第二天一早，崇開城的天空變成了暗紅色，像凝固的血一樣詭豔。
龍晝站在院子裡，看著天際那片暗紅，手中的陰陽弓在晨光裡泛著幽冷的光澤。
“一血一淚一弓箭。”他說，“還差那滴淚。”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那片暗紅天空。“宣曜和歐陽告譯都被他控制了，他正在召喚所有殭屍傾巢而出。如果不阻止他，很快，殭屍就會佔領這個世界。”
我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龍晝，“白夜龍騎呢？你的龍騎軍會不會也被他控制？”
“不會。”龍晝的聲音很穩，“白夜龍騎不是普通的殭屍，他們是和我有血誓的英魂，只聽我的號令。”
當天夜裡，崇開城的上空出現了第一批被控制的殭屍。
它們從城牆的縫隙裡滲進來，從廢棄的井口爬出來，從那些關了門窗的民居里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崇開城原本就是殭屍與人類混居的都城，平日裡殭屍受律法約束，和人類相安無事。但現在它們眼睛是猩紅色的，和我在虛空裡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瞳孔一樣。
它們衝向街頭，衝向還亮著燈的窗戶，衝向那些沒來得及逃走的人。慘叫聲從城西響起，然後是城東，然後是城北。
火光從各個方向燒起來，把整座崇開城照得通紅。
龍晝提劍衝進火海，白夜龍騎從雲層中俯衝而下，銀白色的長槍在火光中穿梭，但殭屍的數量太多了，殺了一批又湧上來一批，源源不斷，像是整座城都在往外吐殭屍。
我幻出落雲劍，跟著他衝進去。一劍劈開一個撲向小孩的殭屍，反手刺穿另一個從背後偷襲的。但這些被咬傷的人很快就會轉化成新的殭屍。
火光映著他們的臉，剛才還在慘叫，轉眼就變成面無表情的、眼睛裡只有猩紅色的行屍走肉。
屠城，一個接一個。
崇開城的火光還沒有熄滅，天邊又傳來雪州邊界被殭屍潮攻破的訊息。
雪州守軍全線潰敗，殭屍潮從邊境湧入，一路往南推進。書州的喪屍本就沒有完全清剿乾淨，被僵王重新啟用，一夜之間衝進書州城。常州四大仙門還在為天訓臺上的事爭論不休，殭屍潮已經攻破了他們的護山大陣。
靈域上的帖子一夜之間炸了鍋，每重新整理一次就多出幾百條新訊息。雪州鶴鳴縣的帖子配了一張被殭屍咬斷的手臂照片。
常州的帖子裡全是在罵四大仙門不作為，天訓臺上還在內鬥，殭屍潮攻到山門口了。
書州說喪屍潮比上次銀眼殭屍那波更猛，請求崇開支援。但崇開自己都淪陷了。
我關掉靈盤，看著窗外被火光映紅的夜空。龍晝站在我身後，鎧甲上的血跡還沒有擦乾淨。
“善意僵王說過要的是至真至純的眼淚。”我說，“我們缺的那滴淚，到底在哪呢？”
龍晝轉過頭看著我，“對了，善意僵王曾經提過，他被流放到這裡時丟失過一段非常重要的記憶，似乎跟外三神有關。”
“外三神？永生神、再生神、還有復生神？”
“對，但他還沒來得及想清楚就被邪惡僵王趁虛而入，如果能找到他與外三神的關聯，興許我們就能找到那滴淚。”龍晝說
我把歸神箭從乾坤袋裡取出來，箭身還是溫熱的，在火光裡泛著月白色的光暈。
我突然想到之前復生神與我說的話：
“等你用滄海神魂珠收集七千七百七十七年的修為後回到這裡，你會擁有一次清理時空的力量。”
“清理時空的力量是什麼？”
“你有機會回到任何節點，也可能改變當下時空的因果輪迴。等你攢夠了，就回到這裡，我的有緣人。”
我從回憶裡出來，似乎想明白了什麼，一時竟有些恍惚。
窗外，崇開城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殭屍的嘶吼和白夜龍騎的衝鋒號角混在一起。這座屹立了幾千年的都城，正在熊熊燃燒。
我在龍晝指揮白夜龍騎作戰時擅自離開崇開城，臨走時崇開城的火光還在天邊燒著。
我騎著掃帚穿過半個青原，再次站在坤陰山腳下。
瘴氣比上次來的時候更濃了，灰綠色的霧從地縫裡往外湧，像是大地也在發燒。我沒有讓沈劍跟來，這次的路必須一個人走。
屍血坑的石龕還在老地方。那幾根巨大的獸骨擋住了它，只有躺在地上往那個方向看才能發現。
我蹲下來推開石板，石龕裡空蕩蕩的，只有那幅簡單的畫。我把歸神箭從乾坤袋裡取出來，放在石龕前。箭身上的月白色光暈和石龕裡殘留的靈力產生了某種極細微的共鳴，整個石龕開始發光。
“復生神。”我對著空空的石龕說，“我需要知道答案。僵王和你之間是什麼關係？那滴能殺死他的眼淚，到底是什麼？”
石龕裡的光芒越來越亮，月白色的光從石縫裡滲出來，匯聚成一個人形。白衣如雪，長髮如瀑，面容安寧而溫柔。她的眼睛是紫色的，和僵王的眼睛同色。
“你來了。”她說，“你的滄海神魂珠，收集夠了嗎？”
“還沒有。”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還差一些。”
“你因什麼而回來？”
“這個世界快撐不住了。僵王他要把所有生靈都變成殭屍。崇開城已經淪陷了，雪州、書州、常州都在被殭屍潮淹沒。我需要知道怎麼才能阻止他。”我抬起頭看著她，“你曾經說過，等我攢夠修為，再回到這裡時就能擁有清理時空因果輪迴的力量。我現在需要你的幫助——”
她沉默了很久。月白色的光暈在她周身緩緩流轉，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我說：“告訴我，僵王是不是外三神？”
她在石龕邊緣坐下，雙手交疊在膝上。
“這個故事很長，要從我們的故鄉說起。”
“故鄉？”
“甲諾。”她說出這個名字時，淡紫色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遙遠的神色，“那是我們三兄妹出生的地方，它在另一個星球。我們的星球比這個世界更古老。甲諾的王統治著整片大陸，他收養了一群孩子，再生、永生和我只是其中的三個孩子。永生從很小的時候，體內就潛伏著三重人格：善、惡、貪。”
“善人格溫柔而強大，他是對我最好的兄長。貪人格偏執而充滿慾望，而惡，他充滿邪念和暴力。”她頓了頓，“三個人格融合完整後的永生曾是王最信任的繼承人。他可以用善的那一面掩蓋惡的本性，用完美的偽裝獲取所有人的信任。只有我和再生知道真相，但他是我們的兄長。我們以為只要守在他身邊，就能幫善的那一面壓制惡的那一面。我們錯了。”
她低下頭，雙手交疊在膝上，手指微微收緊。“後來，王發現了永生的秘密。王說他體內惡的那一面遲早會吞噬一切，必須在失控之前將他流放。王選中了乙啞這顆遠離故鄉的星球。他把永生交給再生和我押送，臨走前對我們說：‘如果他在流放途中失控，就用殺神之術消滅他。’”
“殺神之術？”
“一血，一淚，一弓箭。血是他的附身靈，必須是他自願建立靈聯的靈體。淚是他發自真心流下的眼淚。弓箭是神格的載體，陰陽弓和歸神箭，王把陰陽弓交給了再生，歸神箭交給了我。王說，如果永生徹底失控，就用殺神之術殺死他。”她的手指攥緊了衣角，“但再生不忍心。在押送途中，他一直在試圖喚醒善的那一面。他以為他成功了。永生有一段時間確實恢復了善的人格，和我們一起在這個星球上建造了最初的居所。但惡的那一面只是在等待機會。他趁再生不備，殺了再生。”
“再生神死了？”我說。
“再生神隕落時，我用最後的力量將他一縷殘魂投入寂南之域封存。多年後，他在王后的腹中轉世。”
“是……司律君？”
“是。”
“所以司律君從來不是什麼天生帶魔性之人，他的力量來自再生神。”
“那是再生神的神格碎片。然後永生找到了他，他沒有殺他，他要讓再生親眼看著他把這個世界變成永恆國度，他要證明他的選擇是對的。”
“他沒有來屍血坑找你嗎？”
她淡淡一笑說：“惡把他關於我的記憶清除了。我這一縷殘魂對他來說早已無關緊要。”
“他為什麼要清除對你的記憶？”
“我與善，相愛過。”
“你們曾經是一對戀人？”
“是。”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忽而抬起頭看著我，淡金色的眼睛裡有一層淡淡的水光。
“我這裡存有他為我流下的一滴淚。這滴淚就藏在我這一絲神魂裡，你們把僵王引過來，我有辦法殺死他。”
復生神的話音剛落，屍血坑裡的溫度驟然降了下來。一股從骨髓深處往外滲的寒意正從四面八方襲來。
石龕裡的月白色光芒劇烈地顫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外面狠狠撞擊。
“他來了。”復生神站起來，白衣在幽暗的坑底泛著淡淡的光。她的表情很平靜，彷彿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刻，“你是他的附身靈，他能感知你的靈息波動，跟著你找到了這裡。”
我猛地轉過身。屍血坑入口處的瘴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開，一個修長的身影從灰綠色的霧中走出來。
紫色的瞳孔在幽暗的坑底亮得驚人。
他的面容比我上次在靈聯之境裡見到時更加冷峻，眉眼的輪廓像是被精心雕刻過，每一道線條都恰到好處。原本那層溫和的偽裝已經徹底褪去了……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殘酷無情的永生神。也是完整的、被惡的人格主宰的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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