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這裡。”僵王看著復生神，聲音裡沒有重逢的激動，沒有舊日的溫情，只有一種冷冰冰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的紫瞳在幽暗的坑底亮得驚人，嘴角掛著一絲無情的笑，“屍血坑的瘴氣確實能隔絕我的感知，但我不來，只是因為不想見你。”
他的語氣有刻意的疏離和冷漠。
復生神站在石龕前，白衣在瘴氣中微微飄動，沒有說話。
“不過今天不一樣。”他往前邁了一步，幽藍色的靈力在腳下蔓延開來，將地上的碎骨碾成齏粉，“你那裡存著一滴能殺死我的眼淚。這就不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
他停在她面前不到三步的距離，“把它交出來。你茍延殘喘了這麼久，留著那滴淚也無用。交出來，我讓你這最後一縷殘魂安安穩穩地散掉。”
復生神的聲音依舊平靜，“你很怕那滴淚。”
僵王笑了笑，轉過目光看著我。“花小白，你以為她為什麼要幫你？”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溫和，像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耐心解釋，“你以為她給你滄海神魂珠，許諾讓你擁有清理空間因果輪迴的能力，是真心為你好？她只是在利用你。從頭到尾，你不過是她手裡的一枚棋子。”
“又如何？”我攥緊落雲劍，“我只要得到我想要的結果。如果你願意幫我實現我的心願，我也可以幫你。”我默默翻了個白眼。
“你不好奇嗎？”僵王的聲音很輕，像一根針緩緩刺入皮膚，“她說的‘清理時空因果輪迴的力量’到底是什麼？你收集七千七百七十七年的修為，攢夠了，回到她面前。然後呢？你以為她會幫你復活你哥哥？她的真實目的，是等你攢夠修為之後，獻祭你自己。用你的命和那顆被你滋養了上百年的滄海神魂珠，來淨化這個世界，讓所有殭屍擺脫永生的詛咒。你拼命收集修為，不過是在替她養的祭品添柴加火。”
我握著落雲劍，轉頭看向復生神。她站在石龕前，白衣在瘴氣中微微飄動，沒有反駁，沒有說話，淡紫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是愧疚還是坦然的東西。
我看了她很久，然後問了一句：“你當初說，能讓我改變哥哥的命運。這句話，是真是假？”
“真的。”她毫不猶豫地回答，聲音冷靜。
“清理時空的力量確實存在，它就在滄海神魂珠裡。等你攢夠七千七百七十七年的修為回到這裡，外神力量會指引你進入時空因果輪迴，你能因此回到你想去的時空節點。我沒有騙你。”
“那就行了。”我把落雲劍重新橫在身前，劍鋒指向僵王，“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僵王微微眯起眼睛，紫色瞳孔裡閃過一絲意外。“她利用你，你不在乎？”
“她救過我的命，沒有她我早就爛在這屍血坑裡了。她想淨化這個世界，我想救我哥，我們各取所需。至於她有沒有瞞我，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輪不到你來挑撥。”我的劍尖紋絲不動，“你想殺她，先過我這關。”
他忽然笑了，說：“你們這些凡人，明明弱得像螻蟻，卻總是為了別人連命都不要。”他抬起手，幽藍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成一把極薄極利的劍，“也罷。我親自來。”
僵王的法力交織成網朝我壓來。
我用落雲劍硬接了一記，被震退好幾步。剛要重新站穩，僵王的身影已從我身側掠過，快到我根本來不及轉身。他直接繞過我，劍鋒直指復生神的咽喉。
我嘶吼著撲過去，落雲劍劈在他後背上。劍鋒切開了他的衣袍，在他冷白的皮膚上劃出一道血痕，但他連頭都沒回。他的劍尖抵在復生神的咽喉上，一寸一寸往前送。
復生神沒有躲。
她站在那裡，白衣在幽藍色的劍光裡微微飄動，淡紫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僵王。
“那滴淚不在你神魂裡！”僵王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在騙我。”
“是。”她說，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微笑，“我騙你的。那滴淚從來不在我這裡，它一直都在你自己心底。我今天引你來，只是為了讓你親手殺了我。”
他的劍尖頓住了。
就在這一瞬間，她抬起手，指尖點在僵王胸口，一道細亮的月白色光芒從她指尖刺入他的胸膛。
僵王渾身一震，紫色瞳孔猛地收縮。
她用自己最後一絲神魂之力，去撞擊他被惡的人格封印在心底最深處的那份記憶。
他的劍沒有停。劍鋒穿透她的胸膛，從後背貫穿而出。月白色的光芒從傷口處湧出來，是她最後的神魂在碎裂。
我衝上去扶住她，她的身體已經輕得像一片隨時會消散的羽毛。
“你算好的。”我抱著她跪在石龕前，聲音在發抖，“你說那滴淚在你神魂裡，是為了引他出來殺你。你知道他一定會動手，只有他親手殺了你，你才能趁機喚起他對你的記憶……你從一開始就打算用自己的命來喚醒他。”
“他惡的人格太強了。”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輕到幾乎聽不見，“除了親手殺我，沒有別的辦法能讓他善的一面醒過來……這次我真的要走了，你過來，我告訴你如何用滄海神魂珠進入時空因果輪迴……”
我湊過去，把耳朵附在她的嘴邊，聽她述說後，瞳孔驟縮。
“我只能暫時叫醒他，之後還要靠你們……花小白，我和再生都不想看著‘乙啞’變成另一個冷血無趣的星球，相信你也是……”
她的手指輕輕攥住我的袖口，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看著僵王的方向，淡紫色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光芒在緩緩消散。
“永生……”她的嘴角還掛著那抹釋然的笑，“不要再睡了……”
僵王站在那裡，那把貫穿她胸膛的劍還握在他手裡。
他的紫色瞳孔在劇烈地顫抖，像一面被凍結了幾千年的冰湖，有人在湖心狠狠砸了一錘。冰層炸開，裂縫從中心往四面八方蔓延，底下被壓了不知多少年的湖水噴湧而出。
那些被他親手清除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
他鬆開劍柄，那把幽藍色的劍化為無數光點消散在瘴氣中。
他跪下來跪在她面前。白衣沾上了屍血坑的灰燼，紫色的瞳孔正在瘋狂地閃爍……最後碎成一地金色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正在消散的面頰，動作輕到像是怕碰碎一個做了幾千年的夢。
“復生。”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沙啞而破碎，和方才那個冷冰冰的僵王判若兩人，“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復生，對不起，我怎麼可以忘了你……”
善意僵王撫上那道復生神替他擋下王的天罰時肩膀上留下的那道疤，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
“對不起……復生……”
“你回來了。”她笑了，眼底很平靜，“去完成你想做的事吧，那樣的你，才是我最喜歡的模樣啊……永生……”
復生神話未落下，最後一縷神魂已經開始消散。最後一聲永生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在這密閉的空間裡遊蕩……
“不要走。”善意僵王把她正在碎裂的身體緊緊按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我把我的神格給你……求求你，不要走……”
她抬起手，手指穿過他的銀髮，就像幾千年前他們還在甲諾的星空下私定終身時那樣……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銀髮間，然後化為月白色的光點，從指間開始消散。
善意僵王看著自己的手，那些光點從指縫間飄走，像抓不住的風，像留不住的雪。
他看著她在掌心變作最後一點月白色的餘光，眼淚從他紫色的瞳孔裡無聲滑落……
幾千年的愛，幾千年的悔，幾千年來所有想說卻沒說出口的話……隨著復生神的徹底隕滅，一同化為灰燼……
一滴淚懸在半空中，像一粒透明的珍珠。
整個屍血坑的瘴氣都在那一瞬間靜止了，石壁上那些被屍血浸透的暗紅色紋路褪成了灰白。
我將它輕輕接在掌心，淚珠觸到皮膚時是溫熱的。
善意僵王跪在石龕前，懷裡抱著最後一縷還未散盡的月白色光點。
他像一尊被凍結了時間的雕像。
我把那滴淚貼在胸口，將落雲劍插回劍鞘，轉身朝屍血坑外走去。
我走出屍血坑時，一輪乾淨清亮的圓月懸於高空，月光鋪在坤陰山的碎石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龍晝站在屍血坑外的山道口，龍鱗鎧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銀輝。
長眠蹲在他腳邊，兩隻蒲扇大的耳朵警覺地豎著，一看見我的影子就從地上彈起來，撒開四蹄朝我奔來，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在問“怎麼去了這麼久”。
龍晝沒有問。他快步走過來，伸出手把我整個人按進懷裡。鎧甲很涼，但他按在我後背上的手很穩很穩，穩到像是要把這一路上所有的風都替我擋住。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後松林氣息混著鎧甲的鐵鏽味，我閉上眼睛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我趕到時，善意僵王已經甦醒，我還是差點衝進去找你，但又怕打亂你的節奏。”他的聲音壓在我的發頂上，刻意放得很平穩，但他的手指在我後背上微微收緊。
“龍晝，我們做到了。”
我把那滴淚從乾坤袋裡取出來，攤在掌心給他看。淚珠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暈，像一粒還沒凝固的琥珀。
“復生神死了……復生神用最後一絲神力把善意僵王從心底深處召喚了出來。這是善意僵王甦醒後為失去摯愛流下的眼淚。現在血、淚、弓箭，我們湊齊了。”我把淚珠收好，認真道，“龍晝，復生神說惡念僵王很快會再醒來，我們得趁現在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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