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崇開城到常州的路上，沒有一處是完整的。
雪州邊界的古長城被殭屍潮沖塌了半邊，碎磚和屍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塊是城牆哪塊是人骨。
書州的喪屍比上次銀眼殭屍那波更猛，整座書州城已經看不見一個活人，街道上全是拖著殘肢爬行的殭屍，它們眼中燃燒著猩紅色的鬼火，嘴角掛著早已乾涸的黑血。
常州的護山大陣破了，四大仙門各自為戰，靈霄閣被殭屍攻佔了山門，天劍門的劍陣被殭屍潮用人海戰術硬生生沖垮，玉華宗那把據說能鎮一切邪祟的古琴被殭屍咬斷了琴絃。
每一座城鎮都在燃燒，每一條街道都流淌著血河。白夜龍騎的銀白色長槍在屍群中穿梭，龍晝的劍光從天際劈下來，一劍斬斷整條街的殭屍。
但根本殺不完。
被咬傷的人在倒下後不到一刻鐘就重新站起來，眼中燃起猩紅色的鬼火，轉身撲向自己的親人和鄰居。
越靠近風夙宗，殭屍越密集。風夙宗的山門已經塌了半邊，那扇刻著“風夙宗”三個大字的青銅門匾歪掛在殘垣上，被火燒得漆黑。
山道上到處是散落的劍和破碎的衣袍，有些是弟子的，有些是長老的，更多的是被咬傷後自己扯下來的。他們寧可赤身裸體地死，也不願意穿著被殭屍血浸透的衣服變成怪物。
龍晝騎在長眠背上，我在他身前。
他一手攬著我的腰，另一隻手握著劍。劍身上的殭屍血已經結了厚厚一層黑痂，他的鎧甲上全是碎鱗和爪痕，但他的手臂很穩，每一次揮劍都精準地劈開一隻殭屍的頭顱。
白夜龍騎在我們兩側排開，銀白色的長槍像一道移動的堤壩，將湧上來的殭屍潮一波一波地挑飛。
“風夙宗還活著的弟子在往入雲峰的方向撤。”龍晝說，他的聲音在風聲和嘶吼聲中依然清晰，“入雲峰地勢高，易守難攻。他們應該在那裡。”
我們衝過山門廢墟，穿過已經被殭屍佔領的演武場，還有飄著焦糊味的藏經閣。
殭屍們在啃食倒在地上的屍體，有些還穿著風夙宗的弟子服。
龍晝一劍劈開攔路的屍群，長眠嘶鳴一聲變作兇獸形態，巨翼橫掃將側面撲來的殭屍盡數拍飛。
我終於看見了活著的人。一群風夙宗弟子正從後山的小道往入雲峰方向撤退，他們衣袍破爛，渾身是血，有的互相攙扶著，有的揹著重傷的同伴，還有幾個年紀小的弟子邊走邊哭。
楊舜之站在入雲峰的山道口，一劍攔下我們。他披頭散髮，渾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牙齒咬得咯咯響。
“白雲！”他嘶吼著我的名字，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的破鑼，“你這個賤人！身為人類，居然跟殭屍混在一起！你爹白爍是風夙宗的功臣，他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你現在這副模樣，一定會親手掐死你這個孽種！所有人都死了，四大仙門全毀了，你高興了吧！”
“楊舜之，你錯了。不管是人還是殭屍，都有善惡之分。我身後這些殭屍，每一個都在為了保護活人而戰。而你——”我看著那些從演武場方向湧來的殭屍，又看了看擋在山道口不讓我們上去救人的楊舜之，“你是人，但你害死的人，比你身後那些殭屍咬死的人更多。”
他被這句話徹底激怒了，拔劍朝我衝來。他身後，燕如歸和楊西月同時出手。破魂刀的刀鋒在晨光裡劃出一道幽藍色的弧線，楊西月的長劍緊隨其後。三對二，加上楊舜之身後還在不斷湧來的殭屍群，局勢對我們極為不利。
龍晝的劍和楊舜之的劍撞在一起，金色與黑色的劍罡炸開，將山道旁的碎石震得漫天飛舞。我用落雲劍格擋楊西月的劍鋒，劍尖相抵，我看見她的眼睛，那雙曾經文靜乖巧、總是不敢直視我的眼睛，此刻滿是恐懼和憤怒。
“你們是來救人的，還是來殺人的？”我擋了她一劍，反手把一隻從側面撲來的殭屍釘在樹幹上，“如果是來救人的，就讓開，讓我們上去。入雲峰上還有活著的弟子，他們需要救援。如果是來殺人的，你們也真是夠蠢的！”
楊舜之中了龍晝的劍氣，捂著胸口後退。燕如歸飛身在楊舜之身前幫他扛下了龍晝再次攻過來的劍勢。
那邊龍晝和燕如歸打得火熱，楊舜之跑到我這邊，嘴角抽了一下，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白雲，你現在口氣不小，當年被本座踢下屍血坑時，你可沒這麼硬氣。”他話音未落，劍已出手。那是一套我從未見過的狠辣劍路，劍鋒破空時帶著尖銳的哨音，直取我的咽喉。
我用落雲劍格開他第一劍，兩劍相撞，劍罡炸開，腳下的石板被震出蛛網般的裂紋。他的修為確實在我之上，這一劍震得我虎口發麻，但我的劍也很穩地接住了。
他第二劍緊跟著劈下來，我側身避過正面劍鋒，落雲劍斜挑，刺向他握劍的手腕。
他被迫變招，劍鋒下沉，和我的落雲劍絞在一起。兩把劍的劍鋒互相咬著，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火花在我們之間迸濺。
他隔著一尺的距離瞪著我，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全是恨意。“當年我就該直接把你挫骨揚灰。你可比你爹更讓人噁心。”
我聽著這些話，看著他扭曲的面孔，忽然覺得他比身後那些殭屍更可悲。
我手腕一翻，落雲劍絞脫他的劍，劍鋒順勢划向他胸口。
“這一劍，替我爹還你。”我說。他低頭看了看胸口那道傷，臉上的肌肉扭曲了一瞬，然後舉劍朝我撲來。
這一次他的劍更快更狠，每一劍都劈在我必救之處。我擋了他七劍，被逼退了十餘步，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石板，身子微微一晃。他趁這一瞬間舉劍劈向我面門。
燕如歸的刀頓住了。他看著我，破魂刀的刀鋒微微偏了方向。然後他轉身，一刀刺穿了楊舜之的後背。刀鋒從楊舜之的胸口穿透出來，幽藍色的刀尖上沾滿了血。
楊舜之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把熟悉的刀。這把刀是他親手賜給燕如歸的，刀柄上還刻著風夙宗的宗門徽記。
他的嘴張張合合，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咕嚕聲。
“你……”他轉過頭，想回頭看燕如歸。
燕如歸沒有讓他回頭，他把刀鋒一旋，楊舜之的身體猛地一顫，嘴裡湧出大股大股的黑血，整個人從山道邊沿栽了下去。摔在演武場的廢墟上，四肢扭曲，眼睛還睜著。
楊西月發出一聲尖叫。她的劍還架在我的劍上，但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她看著燕如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殺了宗主……你為什麼要殺了宗主！”
“他已經沒有作用了。”燕如歸拔出插在地上的破魂刀，用袖口擦掉刀身上的血。
龍晝微微眯起眼睛，手中長劍斜指地面，沒有鬆懈分毫。
我握著落雲劍，看著燕如歸一刀捅穿楊舜之，他眼都沒眨一下。他也沒有做任何解釋，只是冰冷抽回刀。
這時，山道下方傳來一聲嘶吼，整座入雲峰都在顫抖。演武場的廢墟上，楊舜之的四肢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開始抽搐，扭曲的脖子猛地直起來，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重新睜開了。
僵王站在廢墟邊緣，衣袂翻飛，周身繚繞著幽藍色的冰霧。他低頭看著地上正在抽搐的楊舜之屍體，伸出手指輕輕一點，楊舜之的屍體便從地上彈了起來，以殭屍的模樣站在他身側。
“遊戲才剛剛開始。”僵王抬起頭看著我們，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楊舜之的屍體發出一聲嘶吼，朝入雲峰的山道衝上來。僵王身後，無數猩紅色的瞳孔從演武場的廢墟中亮起，殭屍群像潮水一樣湧上山道。
龍晝的劍和楊舜之的屍體撞在一起。金眼殭屍對金眼殭屍，劍罡和屍氣碰撞，整條山道都在崩裂。燕如歸的破魂刀劈開一隻撲向楊西月的殭屍，把她往入雲峰的方向猛地一推：“上山，救人。”楊西月踉蹌了好幾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動了兩下，什麼都沒說出口，轉身朝入雲峰跑去。
白夜龍騎從山道兩側夾擊殭屍群，銀白色的長槍將一隻又一隻殭屍釘在石壁上，但殭屍的數量實在太多了，殺不完。每一具被龍騎擊倒的殭屍倒下後又被新的殭屍踩過，那些猩紅的瞳孔密密麻麻鋪滿了整片入雲峰的山腳。
遠處，常州縣城的方向，火光已經燒紅了半邊天空，和天邊的火光連成一片。
楊舜之朝龍晝猛撲過來。他活著的時候是化神期的劍修，死後被僵王親手啟用，變成了一具高等金眼殭屍。
龍晝揮劍格擋，兩股金眼殭屍的靈力撞在一起，山道上的石板被整塊掀起，碎石如暴雨般砸向兩側。
楊舜之被震退三步，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被劍鋒劃開的裂口，幽藍色的屍氣從裂口裡往外滲。他歪了歪頭，充盈血色的金色瞳孔裡沒有痛覺，只有更濃更烈的殺意，然後又撲了上來。
我正要上去幫忙，斜側裡一道極凌厲的劍罡朝我劈來。
楊西月的劍。
她的眼眶紅著，嘴唇還在發抖，她劈過來的劍比之前更狠絕。
“楊西月！”我格開她的劍鋒，“都到這個節骨眼上了你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如果你是為了燕如歸，那你現在應該很清楚，他最在乎的人是他自己。無論是誰，都無法左右他的想法和決定。”
“不是的！就是因為你，他才一直不肯接納我。”她嘶吼著又劈一劍，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硬是沒掉下來。我從沒見過楊西月這副模樣。雖然以前內斂文靜，但也鮮少展露出這般脆弱委屈的模樣。
山道下方，燕如歸的破魂刀在殭屍群裡劈出一道又一道幽藍色的刀光。他衝進殭屍群，似帶著仇恨般義無反顧地斬殺殭屍。
他身後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那是楊舜之在被他捅穿之前反手劈在他後背上的。他的刀鋒越來越亂，呼吸越來越急促，那張從來冷硬如石的側臉上有一道的淚痕落下。
“燕如歸！收刀回撤！”我朝他喊了一聲。他沒有聽見，一刀劈開攔路的殭屍，朝楊舜之的屍體直衝過去。楊舜之正和龍晝纏鬥時，燕如歸從他背後一刀劈下，楊舜之側身避開刀鋒，反手一掌拍在燕如歸胸口。
燕如歸被拍飛出去，撞在入雲峰的崖壁上，碎石嘩啦啦落了一地。他撐著破魂刀站起來，嘴角溢位一縷血，又朝楊舜之衝過去。
“走吧！”我擋在他面前，用落雲劍架住他的破魂刀，“你現在衝上去是送死！”
“師父……”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我，滿是血絲。
“入雲鋒上有需要你保護的人。”他握刀的手指頓了一下，“退回去，守住入雲峰的山道。”
他看著我，沉默須臾後，收刀入鞘，轉身朝入雲峰的山道走去。
我轉身重新加入戰局。
龍晝和楊舜之的屍體還在纏鬥，兩隻金眼殭屍的靈力碰撞把整片山道炸得面目全非。
我提劍從側面攻上，落雲劍在楊舜之的屍體上劃出一道又一道劍痕，但已經沒有痛覺的殭屍根本不在意這些傷，每一次被擊中都只是微微一頓，然後更狠絕地回擊。
“他在消耗我們。”龍晝說，一劍逼退楊舜之，“拖得越久，僵王的殭屍潮就越壯大。”
遠處，又一座山峰被火光吞沒，火光連著天邊，像是整片天穹都在燃燒。
白夜龍騎在山道兩側苦苦支撐，他們的長槍依舊精準地釘穿一隻又一隻殭屍的頭顱。但他們的鎧甲已經被殭屍抓得殘破不堪，有些龍騎的坐騎被咬傷倒在血泊中，龍騎落在地上，拔劍繼續戰鬥。
銀白色的防線正在一點一點被壓縮，從山腳退到山腰，從山腰退到山道口，每一寸後退的土地上都鋪滿了殭屍的屍骸和龍騎的斷槍。
入雲峰上傳來訊息，最後一批倖存弟子已經轉移到了崖頂，但崖頂的退路只有一條索橋，一旦殭屍攻上山道，所有人都無處可逃。
“花小白！”龍晝劈開楊舜之的屍體，朝我伸出手，“歸神箭！趁現在！”
我看著他的手，出神片刻。
“怎麼了？”
我看向他的眼睛，微笑道：“龍晝，今日僵王一定要死在這裡，無論用什麼辦法。復生神說過，只有他死了，所有殭屍才能得以解脫。”
龍晝眼神中閃過擔憂，他凝著我，認真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沒告訴我？”
“是，復生神說，這把弓箭必須由我這個附身靈來使用。”
我對他說：“把陰陽弓給我吧。”
龍晝看著我，沉默了。
“相信我，我們只有這個辦法了。”
我知道龍晝他會給我的，他向來尊重我一切想法。
須臾，他把陰陽弓放在我手上，我從乾坤袋中取出歸神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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