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雲峰上空的天幕被烽煙撕成兩半,東邊是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藍,西邊是常州城燃燒了三天三夜的火光,將雲層染成一片汙濁的暗紅。
山道兩側的古松被劍氣削斷了枝幹,斷口處還在冒著幽藍色的屍氣。崖壁上的裂縫從山頂一直蔓延到山腳,碎石不時滾落,砸在下方堆積如山的殭屍殘骸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風從常州方向灌過來,裹挾著焦糊味和血腥氣,吹得我衣袍獵獵作響。
龍晝鬆開我,身形在晨光中急速變化。墨藍與銀白交織的長髮在風中狂舞,龍角延伸、變長,銀輝暴漲,龍鱗鎧甲與他的肉身融為一體,化為一身覆蓋著金色鱗片的巨龍。
他伏低龍首,讓我踩上他的脊背。
我一手握著陰陽弓,另一隻手從懷中取出那滴至純之淚,將它按在歸神箭的箭尖上。
淚珠觸到箭鋒的瞬間,整支箭都被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包裹,那是善意僵王為復生神流下的眼淚,此刻覆在殺他的箭上。
龍晝變作的飛龍騰空而起。我踩著他的脊背一路往上跑,戰靴踏過堅硬的龍鱗,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因為他飛得極穩。跑到龍首位置時我飛身一躍,腳尖掠過他脊背上最高的那根背骨,單腳一蹬,整個人騰空。
我在半空中轉身,左手握弓,右手拉弦,弓弦被我拉到極致,歸神箭的箭尖對準廢墟邊緣的僵王。長髮被風吹散,衣袍獵獵作響,雙臂穩得像是被釘在了虛空中。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鎖定著他的紫瞳。
握著箭尾的右手一鬆。
歸神箭劃破長空,拖著月白色的尾跡,穿過層層殭屍群和瀰漫的煙塵……繞過所有障礙物,直直射向僵王的胸口。
僵王抬手,單手抓住了箭身。歸神箭停在他胸口不到一寸的地方,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箭,然後抬起那雙紫色瞳孔,嘴角傲慢的笑意越來越大。“就這,也想殺我?真是不自量——”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站在龍晝的脊背上,低頭看著他,嘴角含著一抹釋然的笑。
“接住就夠了。”
僵王蹙起眉,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似乎已經感知到了什麼。
我用嘴型對他說了三個字,沒有聲音,但他讀懂了。
“你輸了!”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手裡那支箭。歸神箭的箭尖上,那滴淚正在融進他的身體裡。
透過附身靈以身獻祭的淚箭,不需要射進他的胸口,只需要碰到他,就會自動完成殺神之術的最後一步。
僵王想把箭扔出去,但他的手指像被焊在了箭身上,根本張不開。
他的手開始冒煙,幽藍色的屍氣從指縫間往外狂湧。面容在綠與紫之間瘋狂切換,猙獰與痛苦交替出現。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個陰狠至極的笑,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傷敵八百,自損一千。拿自己的命換我的命——花小白,你可真是夠狠的。”
他的身體炸開一團幽藍色的光。惡念僵王的慘叫從光團中傳出,越來越弱,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散。光團漸漸暗下來,站在廢墟邊緣的人重新睜開了眼睛。那雙瞳孔是淡紫色的,溫和而疲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手,然後抬起頭,對我微笑。
一滴金色的心頭血從他的指尖飛出,緩緩飄向我這邊。
我幻出滄海神魂珠,接住了那滴血。心頭血沒入珠子的瞬間,整顆珠子都亮了起來,金色、月白色、幽藍色的光在其中交織流轉。
“花小白,你總能把事情做好。”善意僵王的聲音從靈聯裡傳來,依舊優雅而從容,帶著一絲淡淡的欣慰,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很重很重的東西,“我會支援你接下來的每個決定,即便我已然遠去。呵呵,我現在要去找復生了,希望她還沒有走遠。再見了,花小白。”
他仰起頭,看著灰白色的天穹。身體從邊緣開始碎裂,化為無數淡紫色的光點,緩緩飄散在晨光中。像一朵被風吹散的雲,溫柔地羽化。
我感覺到自己的靈體在變。變得輕而虛幻,像是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抽空的感覺。
陰陽弓從我手心滑落,砸在龍晝的背脊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龍晝猛地回頭,瞳孔在瞬間收縮。
他變回人形,在半空中接住正在下墜的我。
我們落在入雲峰崖邊那棵老松下,他抱著我跪在地上,一隻手按在我的後背上,金色的靈力源源不斷地灌入我體內。
我體內的靈脈正在一根一根地碎裂,他的靈力灌進去,又從裂縫中漏出來。
“對不起……”我抓住他按在我後背上的手,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我又騙了你。不過放心,我有救。你先把我送到屍血坑吧。”
龍晝把我抱上長眠。一路上他的手臂始終緊緊地環著我的腰,力道比任何一次都重,像是在把我往他的骨頭裡摁。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金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下頜線繃得像要碎了。
“龍晝。”我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沒應。
“龍晝,你別生氣,更不要生自己的氣。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都是我不好,故意瞞著你。”
他依然目視前方,但幾滴眼淚從他的臉頰滑落,直直滴在我胸口的衣襟上。
我低頭看了看滴落在衣襟上的淚痕,又抬頭看向他那張因為恐懼和害怕異常冷峻的臉。他似乎在用全部意志力壓抑自己。
“對不起,龍晝。”我靠進他的懷裡,聲音輕到可能只有自己聽得見。
對不起,我又騙了你。
到了屍血坑,我讓他把我放在復生神死後化作的陣眼中心。
我站在那片月白色的光芒裡,在手心幻出滄海神魂珠。此時的珠子早已集滿了修為,內裡的光芒濃郁得像一顆微縮的星河。
他看見那顆珠子,臉色忽然變了。他往前邁了一步。
“你要做什麼?”他的聲音在發抖。
“放心,復生神告訴了我自救的法子。”我微笑地看著他,把珠子緩緩貼在自己的丹田上,“你且在這裡等我。很快,很快就好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陣眼邊緣,那雙金色瞳孔定定地看著我,像是在把我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裡。
我把珠子按進丹田,將它吞入體內。然後回頭看了龍晝最後一眼……
身體猛地一僵。
龍晝眨眼瞬移而至,接住了站在陣眼中心倒下的我。他抱著我跪在陣眼裡,手在發抖,嘴唇在發抖,那雙金色瞳孔裡所有的隱忍和壓抑全部碎裂。
我七竅流血的模樣映在他金色的瞳孔裡,我的血染紅了他的手、他的衣襟、他身下那片月白色的陣紋……
我伸出手想替他擦掉臉上的淚,卻看見自己的手指正在變透明。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化為月白色的光點。
“對不起。”我看著他那雙盛滿眼淚的金色瞳孔,聲音又輕又緩,“我又騙了你。復生神從來沒有告訴我自救的方法,但我知道怎麼用時空因果輪迴的力量來換這個世界一份安寧。”
望著他心碎到不能自已的模樣,我有些後悔了,但我知道我必須這麼做。
“僵王死了,被他親自轉換的殭屍也會隨他一同死去。這不是我做這麼多想看到的結果。我把自己最後一絲神魂獻祭給滄海神魂珠,去改變時空因果輪迴的宿命,讓這個世界所有殭屍得到一次轉世為人的機會。”
我垂下眼眸,看著靈體逐漸消散。
至於我自己……如果上天垂憐,就多賞我一個心願吧。
“花小白,你不能這樣對我。”龍晝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眼淚滴在我正在碎裂的皮膚上,“你答應過我,不會再拋下我!”
“對不起,龍晝……讓我最後任性一次,可好……”我用最後一點力氣,拇指輕輕擦過他眼角。指尖在他眼角停留了最後一瞬,然後化為月白色的光點,快速消散……
陣眼的光芒猛地暴漲,月白色的光從屍血坑最深處衝上天際。
我感覺自己正在變成風,變成雲,變成無數細碎的光點……飄過崇開城正在熄滅的火光,飄過入雲峰崖邊那棵老松,飄過昔人境的大街小巷,飄過被積雪覆蓋的少靈宮……
我閉上眼,意識沉入了一片遙遠深邃的暖夢裡……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海浪的聲音。
九歲生日那天。沙灘的盡頭,一個穿著藍色T恤的小男孩正拉著一個小女孩的手,朝大海的方向跑。
他的手很小,但攥得緊緊的。
“妹妹,我們就在這裡玩吧。爸爸媽媽一時找不到我們的。”
我停下了腳步,反手攥緊了哥哥的手。他的手又小又軟,手心有一點汗。
“哥哥,咱們別玩了。這裡危險,還是回去吧。”
“不要!好不容易跑出來了,我得玩夠了再回去。”他笑呵呵地掙脫我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到海水裡。海水沒過他的腳踝,沒過他的膝蓋,他回過頭對我揮揮手。
我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一步都邁不出去。他在水裡遊了一會兒,時不時從水面上冒出頭來看我,衝我揮手。然後水面安靜下來。
“哥——別玩了——快回來,那裡有漩渦!快回來!”我嘶喊著,眼淚很快模糊了視線。
就在我被恐懼束縛大腦時,水面忽然破開。哥哥從水裡鑽了出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朝岸邊游過來。
他跑到我面前,渾身溼漉漉的,頭髮上還沾著海藻。
他看著哭成花貓的我,拉了拉我的手:“不玩了!這天氣一看就要下雨,我們快回去吧。”
我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
我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哭了很久很久。
“謝謝你回來了。”
“傻妹妹,我們趕緊回家吧——”
哭夠了,我抬起頭。眼前已經不是海灘,而是灰濛濛的天空和遼闊無垠的茫茫雲海。
我舉了舉自己的手,抖落無數葉片。
原來,我現在是一棵屹立在高峰上的粗壯老樹。樹葉是酒紅色的,風一吹,沙沙地響。
所有僵王在滄海神魂珠的淨化下重新進入輪迴,投胎做回了人類。
城鎮都恢復了平和安寧,人們重新建起家園,庭院裡晾著被褥,炊煙從屋瓦間嫋嫋升起。
我搖了搖自己的樹冠,讓風吹得更舒服些。
樹蔭下,一個閒適的少年正躺在草地上,雙手枕著後腦勺,閉著眼睛,呼吸綿長而平穩。
他的墨藍色長髮散在草地上,身上穿著一件簡單的素色長袍,看起來像某個宗門的弟子。
天邊浮雲之上,有一輪紅光露出了頭,像誰把胭脂調進了薄薄的雲霧裡,輕輕一抹,便暈染出半天的羞赧。
少年在樹下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把臉埋進草地裡蹭了蹭,然後翻了個身,抱著樹幹繼續睡,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修行哪有睡覺重要。這裡可是我最喜歡的養生寶地……”
我搖了搖自己的樹枝,一片酒紅色的葉子落在他額頭上。
他伸手把那片葉子摘下來,舉在眼睛與光暈之間。陽光透過葉脈,照在他還帶著幾分少年氣的臉上。
他眯起眼睛,忽然笑了一下,把葉子貼在自己鼻子上,又翻身睡了過去。
我迎著風站在山巔,低頭看著這一切,欣然地笑了。
山下的炊煙裊裊升起,人間的勞作正在甦醒……
我望向天邊的雲和日,等著少年下一次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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