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
“你許久不在，我就派人暫時接管了你的山頭，現下你回來，他們也該讓出來了。”
穆青錫在面前帶路，孟樂檸帶著倆徒弟跟在他身後，低著頭，眼角餘光卻四處打量著周圍。
按理說，宗門剛發生了那樣的事，此刻正應該是人心惶惶的時候，可出乎意料，門內弟子們卻絲毫不受影響，各幹各的事，彷彿什麼也沒發生。
幾個熱情的弟子見她回來，竟還主動上前打招呼：“三師叔，好久不見，你終於回來了！”
孟樂檸朝他微笑點頭，轉頭又聽前面穆青錫皺著眉說教道：“你這孩子也是，怎麼這麼輕易就與那弟子結了命契，三天時間，你要是找不到那幕後黑手，你可知道，你會面臨什麼？”
“也罷，左右我們宗門也不比當初，雖要廢一些手段，但還是可以幫你解了這東西的。”
穿過一片竹林，行過一道長廊，來到一處清幽小院，那是穆青錫的小院。
纖雲門之前窮，就是掌門也沒有錢去修什麼華麗宮殿，這麼多年，節儉一直是他們宗門的門規。
後來，在孟樂檸的運作下，他們宗門也賺了不少錢，但那些習慣卻早已刻進骨髓，穆青錫也已經住慣了這方小院。
之前都是穆青錫來找她，因而這還是孟樂檸第一次來他的院子，不禁好奇，多看了兩眼。
“我已叫了二師弟過來，你別害怕。”
最後一抹餘光掃過牆上掛著那副畫了他們師兄弟七人的掛畫，孟樂檸收回視線，抬頭目光定定鎖在他的後背，平靜道：“不用了。”
穆青錫腳步一頓，身體微微傾斜，一雙銳利的眸子射過來，眉眼間消了幾分擔憂，多了幾分審視：“為什麼？”
孟樂檸直直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語氣玩味：“掌門師兄這麼著急幫我解了這命契，到底是擔心我，還是怕那名弟子真的說出些什麼？”
面對她直白的挑釁，穆青錫沒有急著反駁，只是緩緩轉身，自上而下正面她。
他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似是想要從她臉上找出些什麼，隨即輕笑：“三妹果然變聰明瞭，這麼快就猜到一切。”
“三妹”，而不是“三師妹”，一個稱呼拉進的不只是關係，更是喚起兩人深埋記憶深處那段兒時時光。
當然，在穆青錫看來，這段記憶僅僅是他個人的而已。
他彎起唇，眼底透著冷漠：“那你再猜猜，你現在站在這裡跟我說這樣的話，是否也是我計劃裡的一步呢？”
孟樂檸一怔，眼神微動，一股不好的預感浮現心頭。
穆青錫抬手，她身後的齊星冕與季吟一應聲倒地。
孟樂檸猛地轉身，撲過去檢視，抬頭惡狠狠盯著對面那個微笑的男人：“你到底想幹什麼？”
“別擔心，只是讓他們睡一覺。”
穆青錫又轉了過去，一步一穩，慢慢踱步到那副畫著他們師兄弟所有人的畫像前，眼底似有懷念。
“你們是纖雲門的人，不管怎麼，我都不會傷害你們，這是父親臨終前，我向他做出的承諾……”
他再次回首：“纖雲門已經沉寂太久，久到所有人都忘了，那場大戰之前，纖雲門也曾冠絕萬宗。”
孟樂檸疑惑地看著他，不理解他在說些什麼。
她沒有在纖雲門成長過，所以不知道很多事，她不知道纖雲門擁有比當今第一宗門更悠久的建宗史、她不知道那場老牌宗門和新生代宗門的權利之爭、她不知道纖雲門在那場爭鬥中付出了慘痛代價，卻在結束後被排擠到宗門之外……
但這些穆青錫都知道，不僅知道，並且銘記於心。
“歷史總是習慣性忘記失去價值的功臣，有些東西，需要我們自己去爭取。”
穆青錫抬眼看她：“我知道你的秘密，但不管怎樣，我沒辦法看著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去死。”
“你現在回頭是岸，我可以保你，但如果你執迷不悟，我也可以讓你魂飛魄散。”
縱使心有預料，孟樂檸還是被這句話駭得怔在原地，瞳孔驟然緊縮。
穆青錫知道她的穿越身份，沒有直接拆穿，還要給自己機會。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這也太逆天了！
過了好半天，驚駭中回神的孟樂檸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聲音乾澀，說話完全憑著本能。
“……所以，你在宗門大會派出勾結魔族，擾亂修真界，派蚩慄去宗門大會上攪局，把所有的罪名安給我又借為我平反趁機拉宗門聯盟下水……你想要向整個修真界復仇！”
孟樂檸冷靜下來：“你什麼時候發現我的？”
穆青錫衝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第一面。”
“我那個傻兮兮的三妹可沒有你這麼機靈，她總是呆呆的，幹一些很蠢的事。”
不是說我的行為會被自動自洽嗎？系統！
孟樂檸面上沒有說話，在心裡質問系統，然而意外的是，平時一叫即到的系統今天竟然怎麼也不出來，裝死嗎？
她煩躁地想。
穆青錫不愧是幕後真正的操盤手，只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麼，又慢慢踱步過來，在她面前站定，蹲下，笑道：“別費力氣了，要不你再猜猜，那個靈物是怎麼找上你的？”
他口中的“靈物”，就是系統。
孟樂檸再次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瑪德，說個屁，話全讓他一個人說完了。心眼子這多，怎麼不去當蜂巢啊，還能造福蜜蜂，也算為自然環境做貢獻了！
孟樂檸狠狠地想。
真是沒招，她猜到初一，對方把八月十五都跟她交代了。不僅跟她交代，還狠狠嘲笑了她自以為是的聰明，完了還假惺惺道句：“你很聰明。”
真是，誰能聰明過你呀！心眼子精！
感覺打擊到最後，孟樂檸已經麻木了，她甚至隱隱有些期待，穆青錫最後還能給她帶來多少“驚喜”。
只見他起身繼續道：“我去過赤焰秘境，在那裡，我得到了落繁仙子隕落後留下的靈魂碎片，並在時空裂縫裡看到了完整的你。”
“我在那裡第一次見到了天道，我以為自己要飛昇了，可天道卻只是想要我去接回漂泊異鄉的靈魂，也就是你。
孟樂檸，你是天道的孩子。
宗門之戰，修真界生靈塗炭，它沒有出現；曾經開創修真界的老牌宗門一個個消散，它沒有出現；纖雲門隕落神壇，我父親含恨而終的時候，它也沒有出現……
可是，當你的靈魂漂泊異鄉的時候，它出現了。”
穆青錫苦笑：“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荒謬嗎？”
“你是天道的寵兒，每次遇險都能逢凶化吉，每次外出都能結交一群志同道合的天之驕子當朋友，然後順理成章獲得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機緣。
天道根本捨不得自己的寶貝女兒當一個普通人，於是傾盡全力為她打造一個如夢般美好的樂園，讓她在這個童話一樣的世界裡完成一段充滿熱血與感動的傳奇故事，成為後世傳唱的史詩。”
“就像落繁，就像你。”
孟樂檸感覺自己的大腦已經完全停擺，她感覺自己根本聽不懂穆青錫所說的一切。
她，是天道的孩子？這怎麼可能？小說看多了吧！
然而念及自己的穿越經歷，孟樂檸愣住，隨即表情多了幾分認真。
“我去到異世，把你的靈魂帶回來，放進了我那天生五識不全的三妹身上，等待著你在某一天能從她身上醒來，然後給我，給整個纖雲門帶來轉機。”
孟樂檸不理解：“你讓我奪舍了她。”
穆青錫搖頭：“她五識不全，本就活不過成年，她存在的意義，就是天道為你準備的靈魂容器。
別把我想的那麼不堪，跟天道比起來，我這點私心微不足道。”
他又道：“能為宗門做貢獻，我想她也是願意的。”
孟樂檸眉頭緊鎖，心中荒謬愈演愈烈，感覺這人就是個瘋子。
“你沒有為她做選擇的權利。”
聽了這句話，穆青錫笑了，笑得直不起腰，上下打量她一番道：“你作為佔據她身體的外來靈魂，有什麼資格站在道德制高點來評判我？”
孟樂檸沉默，她不甘心，再次抬眼直視對方的眼睛：“你說我是天道的孩子，那麼你跟我作對，就是在跟天道作對，你就不怕嗎？”
“跟天道作對嗎……”穆青錫呢喃道。
“無所謂，反正知道我拿它的寶貝女兒當槍使，也不會給我什麼好下場。”他笑得狡黠中又帶了點悲涼：“試試看吧，萬一奇蹟發生？萬一我能逆天改命？”
穆青錫抬手，一個束縛咒分別捆住孟樂檸和她的兩個徒弟，施施然理了理那早已被時光磨得陳舊的袍子，從箱底找出楚嵐予口中那見破破爛爛的斗篷披上——那樣的斗篷，他有很多——大踏步離開。
看樣子，像是去迎接美好的明天，而不是去挑戰那該死的命運。
孟樂檸的態度很明顯，天道的孩子一般擁有堅不可摧的意志，穆青錫自知勸不動她，也就不再白費功夫，左右不讓她阻礙自己的計劃，這就夠了。
孟樂檸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不知怎麼就想起了自己當初想要去當記者，養父母不理解，將她掃地出門。
她揹著水洗到發白的舊書包，兜裡揣著打工賺來的兩百塊錢，一個人走入下著細雨的黑夜。
她沒有撐傘，路燈散發的微弱熒光在雨絲中下化作一根根細細光針落在她身上，並不疼，卻模糊了她的淚眼。
少女倔強地擦乾臉上的淚水，為自己加油打氣：“孟樂檸，我為你高興，因為你擁有對抗世界的勇氣！”
那一刻，她感覺自己是個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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