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水!快!”
“銀針取來, 再熬一盞濃參湯來!”
崔三娘到醫館時,醫館裡正在進行一場緊急搶救,一位產婦在家生產時遇到難產, 被家人抬到醫館裡來,陸凝雪擼起袖子拼力施救,終於使產婦母子轉危為安。
處置完一應事務, 陸凝雪才有空到前堂見崔三娘。
崔三娘一直待在前頭鋪面裡, 雖沒有站到產房中,但只聽傳出的動靜, 就能想象那場面有多危急。
“陸大夫你真厲害, 救人一命可是大功德。”
陸凝雪疲憊一笑:“產婦家裡也是沒招了, 聽說我給人接生過, 才抬到我這裡來,幸好沒叫她們失望。”說罷重重嘆口氣, “女子生產,實在是闖鬼門關, 我有一位表姨, 人特別好, 就是因場後大出血去世的。”
心中一慟, 二人一時無話, 陸凝雪啜了幾口茶,自嘲道:“瞧我, 和你說這些做什麼,你還是個孩子呢, 讓我看看,這回你帶了多少山楂糕來。”
說著她起身往櫃檯走,隨即驚歎一聲:“做得真漂亮!你不知道, 你做的山楂糕在咱們這條街已是暢銷品,好多有孩子的人家專門來買,如今你做了這麼多花樣,只怕兩日就會售空!”
“那太好了,下次我多做些。”崔三娘也高興,山楂糕單價高,又能放,是目前最掙錢的吃食。
只不過山楂是尋常東西,原料容易得,技術難度也不高,恐怕過不了多久,市面上就會出現仿品。
恐怕還得想法子再做些創新。
崔三娘交完貨,原本該去尋崔老太太她們了,這時陸凝雪倒了杯菊花苦丁茶來:“喝些茶水再趕路也不遲。”說著很自然的取來一碟糕點,用崔三娘原本包山楂糕的帕子包好,輕輕擱在她的竹籃子裡,“這個留你路上吃。”
陸凝雪才十八歲,不過比原身大五歲,一舉一動卻極貼心,頗有鄰家阿姐的溫柔氣。
崔三娘心頭一陣暖熱,有些話原猶豫踟躕,不知該不該說,這時心一定,鄭重道:“小陸大夫,我有些話想對你說,我們到後面廂房去講可好?”
“當然可以了。”陸凝雪溫柔一笑。
崔三娘一直猶豫要不要將一些現代的醫學常識告訴陸凝雪,比如說細菌、傳染,以及女性衛生習慣、孕期營養健康以及產後護理等知識,這些對現世人而言是常識,對古人來講卻驚世駭俗。
她不想被當做妖異看待,也害怕暴露身份,更擔心即便說了,對方也不當回事。
可陸凝雪性子是這般隨和,又非常善良溫柔,且她自幼鑽研醫理,尤擅婦科,如果她能接受這些知識並用在病人身上,豈不是莫大的功德?
崔三娘定定神,同陸凝雪緩緩說起。
“我二哥遇見過一位番醫,曾親眼見這番醫救人,醫術十分精妙……番醫還和我二哥說了不少醫理,我二哥聽得有趣,就又告訴了我,我不懂醫道,辨別不了真假,但上次救治被果核噎住的小兒,那手法就是根據番醫說言操作的……”
“番醫說我們生活的世界,處處存在一種瘴氣,瘴氣無處不在,尤其體弱之人,如孩童婦弱,更易被瘴氣侵擾,為免瘴氣入體,必須愛潔淨,飲煮沸過的水,糞便汙垢中瘴氣尤其多,所以人所用飲食茶水,必須遠離茅廁汙糟之地,接觸過汙糟之物品,必須即刻用乾淨的水清洗……”
“患病之人,身上也會產生瘴氣,健康的人接觸了,被瘴氣驚擾,極容易生相同的病,所以在照顧病人之時,須以紗布矇住口鼻,不可與病人口餐同眠……”
崔三娘細碎的說了許多,陸凝雪聽得認真,驚訝道:“難得你記得這般清楚。”
“呃——”崔三娘怔了片刻,“我二哥說得有趣嘛,我就都記住了。”
陸凝雪一笑:“你說得這些,聽起來很有意思,而且,與我曾讀過的一本古醫書所述,有幾分相似,莫非,這世上真存在一種普遍的瘴氣不曾?”
崔三娘端起桌上半涼的茶喝了一口:“大概吧。”
陸凝雪思考了一小會:“那番醫還說了什麼,都與我講講。”
崔三娘忙點頭:“好哇,那番醫與我二哥投緣,同他說了好多呢,我把記得的都說給你聽。”
時間過得飛快,待日光透過窗欞照到桌上時,崔三娘終於將自己所瞭解的醫學常識,換了種古人更易接受的說法給陸凝雪說完了,陸凝雪越聽越有興趣,語氣中透著激動:“夜晚我要將你說的整理一番,分門別類的記述下來,待我觀測實踐過,再將其編纂成筆記,尋京中德高望重的老醫者看,聽聽他們的看法。”
崔三娘忙開口:“可別說是我說的。”
陸凝雪溫柔的看她一眼:“說那位番醫說得有道理,這是利在萬民的大好事,你不必害怕。”
“當然是好事,只不過這些醫理非我原創,我不過是傳話的,而且我倒是不怕什麼,只是不想出風頭。”崔三娘解釋了一番。
陸凝雪笑著點頭:“那我明白了,待我整理出筆記,拿給別人瞧時,只說是偶然聽遊醫說的,可好?”
崔三娘點點頭:“再好不過。”
這時她探出頭看了眼天色,暗道一聲糟糕,老太太和兩位姊妹還等她匯合呢,急忙告辭。
“怪我,只顧拉著你說話,忘記你還有事了。”陸凝雪吩咐一個小醫童,“去牽馬來。”
她要騎馬送崔三娘。
兩條腿再怎麼快,終究比不上四條腿,崔三娘爽快接受了陸凝雪的好意,只是望著陸凝雪斯文端莊的模樣有些驚訝:“沒想到小陸大夫你還會騎馬。”
來到這世界一個多月了,崔三娘處處觀察,發現這裡對女子的禁錮雖不算特別強,但經商、行醫的女子仍被視為拋頭露面不夠高雅,至於在街上騎馬的女子,更是不多見。
陸凝雪柔柔一笑:“騎馬算什麼,我七八歲就會了。”
這時那牽馬的小藥童回來了,嬉笑著插嘴道:“崔三姑娘,看來你還一點都不瞭解我家小姐,她可不是嬌滴滴的小女子,連我家老爺都說她剽悍著吶。”
陸凝雪嗔怒的瞪那藥童一眼,接著親熱的挽起崔三孃的胳膊:“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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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太太在黃石村也算一號難纏的人物,遇事不怕事,只管衝上去對罵推搡,是以,她沒受過什麼氣。
可今日,這街面上兩個小潑皮纏著她們,竟是怎麼都不肯走了。
一個瘦臉的青年笑嘻嘻:“喲,這餅賣那麼貴,咱買不起,給咱一個便宜價好不?一文兩個,我買四個,老婆婆你看可好?”
崔五娘怒氣衝衝的瞪過去:“你怎麼不去搶?我們的餅要賣五文一個!”
“呦呵,小妹妹,你脾氣怎麼這麼大。”另一個留著搓山羊鬍的青年猥瑣接話,“來來來,過來,瞧你小小年紀手就那麼粗糙,到哥哥這裡來,叫聲好哥哥,哥給你塗桂花油潤手。”
崔老太太老母雞護崽子一樣將兩個孫女攔在身後,揮舞著手中的短棍:“有娘生無娘養的歪貨,都給我滾,否則打得你們滿地找牙,你親孃都認你不得!”
回應她的是一陣輕佻的嘲笑聲。
那倆潑皮常日混跡街頭,以欺人佔便宜為樂事,根本不怕罵,一慣潑辣的崔老太太一時也想不到用什麼法子對付他們,只能一邊怒瞪,一邊護著孫女兒往另外一頭走。
那倆潑皮卻是不依不饒:“哎,別走呀,一文錢兩張餅,你們別不識好歹!”
“到底誰不識好歹!”
崔三娘坐在馬背上,遠遠瞧見這幕,先是震驚後是憤怒,陸凝雪忙催馬走近,藉著已高對方低的優勢,崔三娘扯過馬鞭,劈頭蓋臉對倆潑皮抽去。
見三姐來了,兩個欺負人的壞蛋被抽得發懵,崔四娘崔五娘忙撿起地上的石頭子,朝倆潑皮丟去,崔老太太積蓄已久的火氣這時也爆發了,將餅籃擱在一邊,揮舞著短棍猛打猛敲。
那倆潑皮被揍的昏頭昏腦,哎呦哎呦的連聲叫喚,等他倆抱頭逃開,陸凝雪用馬攔在崔家人身前,皺眉厭惡的說道:“你們是什麼人,當街為難尋釁滋事,簡直沒有王法。”
崔三娘安撫著老太太和兩位小妹的情緒,見她們沒受傷也沒吃什麼虧,這才放下心。
那倆潑皮見形勢倒轉,不聲不響的溜了。
崔老太太啐了一口:“我使全力舞的棍子,他倆現在身上一定是青一塊紫一塊,趕得上染坊了。”
崔三娘噗地一笑,老太太揍人的本領,她見過也領教過,做不得假:“我剛才那幾鞭子,也不是吃素的。”
“那就好。”陸凝雪的眉舒展開,“你們幾時回城,要不我喊人送你們吧。”
“不必。”崔三娘不願再麻煩她,“我堂哥今日也進城來了,待會兒就過來同我們匯合。”
“那好,醫館裡還有事要忙,我得走了,有事隨時去找我。”
陸凝雪衝她們揮了揮手,目送他們走了一程,這才調轉馬頭抖抖韁繩,騎馬返回醫館。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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