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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小飯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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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金法螺

崔三娘輕一挑眉, 這是她頭回聽說罩門錢,都不用猜,就知道這是地頭蛇向攤販索要保護費的別稱。

“這罩門錢, 是怎麼個收法?”

自稱喬爺的沉吟片刻,輕咳一聲:“看你們新來的份上,今天只抽一成, 方才你們賣了不少貨, 五陌孝敬總是應當的!否則,我們可對你不客氣!”

說罷還揮一揮拳, 做出一副兇相。

“你找屎吃呢?!”崔雲南現在聽不得一個錢字, 一拳搡去, 把那位爺推了個踉蹌, 這巷裡泥巴溼滑,他險些摔個四腳朝天。

崔三娘心下奇怪, 看這幾人的衣著,又看他們手上的老繭, 不像乞丐也不像成日遊手好閒的潑皮, 倒像憑力氣吃飯的百姓, 這樣的人, 若有罩門錢可收, 還需要下力氣?

“滾開!對我不客氣,我還跟你沒完呢!告訴你, 我大哥在巡檢司當職,是公家人, 你等若傷了我一根毫毛,就等著蹲大獄吧!”

崔三娘把崔大郎的名頭扯了出來,這年頭, 公門中人在尋常百姓眼中天然帶了幾分威懾力,哪怕崔大郎是巡檢司最低一級的吏員,也不例外。

“哈哈哈哈,小姑娘說夢話呢?”

“瞧你們的寒酸樣,還公門中人,我看你哥是狗洞中人還差不多!”

四人爆發出一陣嗤笑。

崔三娘無奈,怎麼能說她大哥是狗呢,世上有那麼溫柔儒雅的狗嗎?簡直太過分。

崔雲南也忍不了了,一個大耳刮子抽去,把喬爺身邊的同伴扇得轉了兩個圈,這巴掌也試探出了他們的底細,外強中乾,根本不會拳腳功夫。

於是崔雲南運了運氣,再次掄圓了胳膊,抽出一記更大力的耳光,這耳光直衝喬爺面門,打得他眼前發黑,猶如黑夜突臨。

“啊呀——”

一直沉默著充人場,沒有說話的兩個瘦子見同伴吃虧,突然衝了上來,這時崔雲南的胳膊還沒收回,他急忙用腿去攔。

於此同時,空氣中噗的一響,一陣灰煙飄出,兩個瘦子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撲,面門正好撲到那陣煙上。

“嘶,這什麼東西,啊啊啊,我的眼睛好痛!”

“什麼鬼玩意,不會有毒吧?”

局面一時混亂無比,兩個瘦子捂臉呼痛,喬爺捂著臉,往地上呸呸吐著血水,剛才那記耳光把他舌頭都打破了,他腦瓜子嗡嗡嗡,現在都沒完全回過神。

崔三娘捏著另一枚粉丸,隨時做好捏爆的準備。

“你們做什麼!”

正緊張著,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嬌喝,音色略有些熟悉,回身一看,竟是昨日頗有緣分的顧惜兒,顧惜兒換了身嫩黃裳裙,淡施脂黛,懷裡仍抱著琵琶。

“光天化日,又來訛人是不是?看什麼看?連我顧惜兒也不認得嗎?仔細我與各酒家的茶博士打商量,叫你們再不能進包房幫閒遞信!”

“別呀,玩笑而已,玩笑而已,別當真!”喬爺昏沉沉的腦袋倏的清醒的幾分,弓身訕笑幾下,領著其他三人往巷尾跑了。

顧惜兒盯著他們的背影冷哼,過了會子才道:“他們是這片的無賴,做幫閒做苦力,也常訛詐生面孔的買賣人,你們沒事吧?”

崔三娘搖搖頭:“沒事,我就瞧他們不對勁,還好你來的及時,不然還不知要糾纏多久呢,真該好好謝一謝你。”

顧惜兒輕柔一笑:“謝什麼,若我不來,我看你們也有脫身之法,再說,要謝也該我謝你們,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昨日我心思恍惚,是我無理了。”

說著看了看日頭:“到飯點了,按理該請你們去寒舍用飯,只是我的身份……罷了,大恩不言謝,今後若有機會,我必定報答,再會。”

崔三娘看看顧惜兒的打扮,又看看她手裡的琵琶,一時不敢亂猜她的身份。

顧惜兒又一莞爾:“我是歌女,三教九流,素來被人不喜的。”

說罷微一福身,也往巷子裡去了。

“不會啊!顧姐姐柔心慧性,又是憑自己的本事吃飯,誰人不喜?而且我一見你就覺投緣,覺得很親近呢。”

崔三娘明白,世上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尤其在這種時代,女子處世太多不易,她不瞭解顧惜兒,不願憑身份給她下粗暴的下定義。

顧惜兒背影一頓,迴轉身來,柔柔一笑後,深揖一禮:“我知道了,我們再會。”

“哼,算他們跑的快。”崔雲南沒打過癮,把拳搓得咯吱響,“三娘,我們還去糧鋪嗎?”

“去,怎麼能不去。”崔三娘壓根不將方才的插曲放心上,誰也不能阻擋她掙錢過好日子的腳步。

從糧鋪出來,剛拐過一個街口,一陣芳香撲鼻的酥點香氣就迎面飄了過來,再定睛一看,原來是家糕餅鋪,櫃檯前排了好幾位等著買餅的客人。

“好香啊。”崔三娘脫口道。

穿越這麼久,除了柳家和陸家的點心外,她已經很久沒吃過糕點了,想一想鬆軟的蛋糕、綿糯的提拉米蘇,她就口水直流,可惜上述點心所需的原料難得,也不知在這個時代能否搗鼓出來。

不過,傳統的酥點倒是值得一試。

崔三娘眼眸一亮,覺得找到了新的突破點,尤其是粗覽一遍糕餅鋪的品類後,她的信心又足了三分。

“雲南,咱們快些回家!”

心裡有了主意,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嘗試了。

秋收已臨近尾聲,崔家地少,林氏僱了幾個同齡的阿嬸,三兩日就把地裡的花生紅薯掘了出來,昨天下雨在堂屋漚了一日,今日天兒還好,全搬到院裡曬著,曬不下的就曬到院外的山坡上。

另有高粱和粟米,也成捆的收了回來,現正晾在堂屋裡,要等莖稈中的水分消耗了,再挑到太陽下暴曬,曬得咯吱脆再脫粒。

家中還有一畝水田,種的全是秈米,前些日子就在二爺爺的幫襯下割回了家,如今都晾曬清爽,收到倉裡去了。

崔三娘回到家中時,正是午歇的時辰,林氏近些日子被農忙折騰的夠嗆,正躺在床上歇晌,桂氏那屋也靜悄悄的,估摸著也在午歇。

老太太倒沒睡,人坐在窄廊下,藉著日光穿針引線,縫棉襖子。

“四娘和五娘呢?”

崔三娘把新購的麵粉、鹽巴、砂糖等物擱下,倒了一海碗的涼白開,一邊喝一邊問。

老太太將針別在棉襖袖口上:“和村裡幾個娃娃拾柴禾去啦,順便放放雲南帶回來的羊。”

那羊近些日子都是崔四娘領著崔五娘看顧。

說起這羊,崔三娘瞬間來了勁頭,老早就想把羊奶利用起來,今日終於得空閒:“奶奶,上午周嬸子送了奶過來沒?”

“怎麼沒有,過濾了煮沸過,在灶臺上涼著呢。”

提起這羊奶,崔老太太忍不住發膩犯惡,剛開始喝的那幾天,還覺得香醇有滋味,如今一想,就覺得羶腥,不喝吧,又白白浪費。

崔三娘看懂了老太太的嫌棄,故意把盛奶的罐子抱出來,在崔老太太面前晃悠一圈,還殷勤的問:“要不要喝一碗?這奶營養豐富,老人家喝了長命百歲。”

說著作勢要取碗來,把老太太唬的跳起來:“不喝不喝,你們年輕人長身體,該多喝些,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還補哪門子勁兒的!”

“哈哈哈哈。”崔三娘笑得前俯後仰。

老太太這才反應過來,孫女兒是故意逗自己開懷,她好笑的在三娘肩上拍一把:“好哇,連奶奶你也哄,快把那腥羶罐子擱下,你的棉襖快做好了,來試試合不合身。”

“好嘞。”崔三娘把陶罐擱到牆根邊的凳子上,拿起藍布棉襖套上身。

依舊是劉老太太出的裁剪主意,崔三娘這身比較輕薄貼身,左右留了岔口,袖子可以拆卸,方便她日常做活兒。

老太太還在領口袖口繡了幾朵桃花,雖是裡衣外面瞧不見,但老太太說,小姑娘就要俏一些,否則白費了這年輕的時光。

還別說,藍布上添幾朵粉色桃花,襯上幾片綠線繡的葉片,瞬時生動活潑不少。

“好極了,沒半點不合適的地方,奶奶實在是織女下凡,指尖生花。”

老太太被誇的哈哈大笑:“你這張嘴喲,倒是越來越像你二哥了,他也愛哄人,什麼都誇什麼都講好,樣樣都是使得使得,小時候雖然調皮,卻能為家裡做不少事。”

話音一落,老太太嘆口氣:“不提他了,說起來就生氣。”

崔三娘溫言安慰了幾句,老太太是個骨子裡堅強的婦人,擺擺手:“等他回來,我非拿大棒子抽他!你要忙什麼自去吧,我什麼都撐得住。”

時日且長,除卻生死,沒有什麼算大事。

崔三娘佩服老太太的通透,轉身把陶罐捧起:“我今日要做一樣點心,明天拿去春水橋下賣,奶奶,等我做好了,第一個給您嘗!”

老太太笑說好。

-

灶間裡,崔三娘取來鐵鍋,把一陶罐的羊奶全倒到裡頭。

她準備熬酥油。

這熬酥油有兩種土法子,一種是發酵後充分攪打,做出來的酥油風味十足,可惜太費時費工,這次先用另一種簡易的法子,即小火熬去水分,待羊奶冷卻,把上層的奶皮揭下來,再次入鍋熬出水分,簡單揉搓後,就能用來做點心。

趁著羊奶還煮著,崔三娘又去調草灰水,草灰水自帶堿性,過濾澄清後就能當蘇打粉使用。

沒多久灶間就飄出一股奶香氣,奶泡兒咕嘟、咕嘟,崔三娘時不時用勺子去攪幾圈,能明顯感覺到奶變得更稠了。

“三姐!”

“你回來啦!”

崔四娘崔五娘各拖著一捆柴回到家,這些日子家中事情多,她們都沒能跟著進城,每次崔三娘賣完餅回來,都要纏著她說城裡的事,好像她們從沒進過城一般。

“回來的正好,我買了芝麻糖片,洗了手快來吃。”

崔三娘衝她們笑著眨眼睛。

“另有看火添柴的任務,做好了阿姐還有賞!”

“來了來了~”崔五娘匆匆洗乾淨手上的灰,蹦著就進了灶間,崔三娘給了她兩塊二指粗的糖片。

崔四娘仔細把手和臉揩乾淨,這才邁檻進來,崔三娘笑著把兩塊糖片給她。

這糖片酥脆,愛掉渣,兩姊妹雙手捧著小口慢嚥,都捨不得吃快。

崔四娘慢慢品味著舌尖上的甜意,又往灶膛裡添了根柴,好奇道:“這鍋奶可以熬不少酥油吧,這回要做什麼好吃的?”

崔三娘想了想:“暫時叫花生酥餅。”

酥餅可是好東西,上次奶奶過壽,柳家送來的禮盒中就有酥餅,特別的香甜,嚼著咯吱脆,回味無窮呢。

“小饞貓,可別把口水流到鍋裡。”

崔三娘調侃了一句,又把熬酥油的要點同她們講了一遍,自個捧了些乾草枯枝,走到院裡的泥窯邊。

泥窯被雨淋溼過,又好幾日未曾使用,得小火預熱一番。

這窯搭建不易,使用時稍有不慎就會開裂透風,為了美食為了銀子,她愛惜的很。

看煙道里冒出了淡淡的青煙,窯壁也微微發燙後,崔三娘又往窯裡添了兩塊自家慪的木炭,待炭自然燃盡,這窯就熱的差不多了。

“三姐,你來看看,這酥油是不是快好了。”

崔四娘貼著灶間的小窗喚了她一聲。

“來了。”崔三娘拍著手上的灰塵,到灶間一看,果然熬的好極。

崔家兩位妹妹年紀雖小,做事卻是極穩妥,比之從前的甩鍋同事、峽谷的痴愣隊友,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崔三娘誇了她們一番,一起把鍋端下,放到一旁凝固冷卻。

如今氣溫低,估計一個時辰就能揭奶皮。

-

冬季就快到了,天黑得早,巡檢司衙門從昨日起,申時初刻就能散值。

崔大郎將手頭緊急的文檔卷宗處理完畢,無心多留,在更鼓敲完後立即朝外走去。

沿著各部值房往外,是一條掩映著松柏的長走廊,下幾級臺階,是一幢二層小木樓,再往前,就能繞過巡檢司正衙,從耳門出去。

“崔先生,留步!”

才走到那木樓旁,一道響亮的喊身就響起。

崔大郎疑惑回身,見是個熟面孔,想了想,才記起是指揮使幕僚的小廝,人都稱秋小哥。

秋小哥十五六歲,咧嘴笑道:“今日崔先生走得早,真稀奇呢。”

崔大郎與這秋小哥素無交集,微微一笑算作回應,秋小哥也不惱,弓了弓身:“我家公子尋先生有事,您請。”

珍珠案和波斯聖僧一案,一直如磐石般壓在崔大郎心口,這兩日除去例行公事,他不與人多說一字。

崔家的現狀,實在禁不起一點風吹草動。

崔大郎深吸一口氣,懸著忐忑的心跟秋小哥步入木樓。

他們走進了一樓向陽的廂房裡,才進屋,就聞得一股好聞的茶香。

“來的正好,第二泡茶最香醇,崔先生坐下喝一杯吧。”

清潤的聲音響起,人影子在神思略有些恍惚的崔大郎面前晃了晃,他才認出這是指揮使大人面前最年輕的幕僚王醇知,雖無官品,卻出身望族,平素也不太理會衙門裡的事,日日清閒,想來是混些資歷,今後好得個蔭官做一做。

崔大郎悄悄吐了口氣,如此這般的紈絝,應該不會聊案子上的事。

他依言落座:“恭敬不如從命,多謝王相公。”

王醇知捏著薄胎官窯瓷盞啜了口茶:“這是我新得的雪芽,請崔先生嚐嚐。”

崔大郎哪裡懂茶,平日喝的都是涼白開,應承著喝了半盞,說了些葉底柔嫩、回味無窮的套話,王醇知十分高興,而後定了定神道。

“昨日崔三姑娘賣的那餅,滋味鮮美,比外頭的好上十倍不止,在下唐突一問,崔三姑娘可是每日都做餅,若做的話,崔先生可否每日為我帶上幾張?”

王醇知說完自嘲一笑:“古語說民以食為天,崔三姑娘的手藝實在令人折服,若有冒犯之處,崔先生千萬海涵。”

士農工商之中,商人排行最末,世家清流往往以鑽營錢財俗物為恥,崔大郎身在公門中,家裡的女眷在外做小買賣,已經是不大上得了檯面。

王醇知那話,是解釋他並無惡意,純粹是饞嘴而已。

想不到日日偷閒的勳貴子弟,竟也饞三娘做的餅,但一想也不奇怪,三娘製作的吃食樣樣新穎,別處絕無。

崔大郎徹底放鬆,把剩下的茶喝了,拱拱手:“每日都做的,王相公喜歡,我自然樂意帶。”

只要不說案子,旁的都無妨。

“公子!證物我取來了!”

崔大郎正想起身告辭,門外一人風似的闖進來,並將一個木盒擱在案上,這人是王醇知的另一位長隨,名喚阿綠。

王醇知立即放下茶盞,眼神落在木盒上,面上頗有幾分期待。

“崔先生既然也在,就一快看看這寶貝吧。”

崔大郎勉強牽動唇角點頭,他半點也不關心什麼寶貝不寶貝,只想趁著天光好,去書局看半時辰書,再出城走回家,和親人待在一塊。

他太累,太迷惑,也太害怕,只有家最安全,令他放鬆。

“崔先生,在下敢保證,這寶貝一亮出來,你定瞠目結舌大吃一驚!”

王醇知大概瞧出了崔大郎的心不在焉,故意用話激了一激。

崔大郎提起三分精神,目光往木盒上方挪去,這時王醇知己掀開了盒蓋,有些迫不及待地捧出一物。

待崔大郎定睛看清那物的形貌,瞳孔猛的一縮,手臂也不受控制般狠抽一記。

“怎麼樣,我沒說錯吧?”王醇知還有心思調侃,不過下一瞬他的神情也嚴肅起來,“此物細看果真妖異,難怪告示一貼出,就在坊間引起震動,嘖嘖,真是奇怪。”

說著他衝崔大郎招一招手:“崔先生整日與卷宗文集打交道,想必比在下博學,快來瞧一瞧,此物有甚蹊蹺稀罕之處。”

不待他話音落地,崔大郎已快走兩步到了王醇知跟前,躺在桌案上的,正是一枚赤金鍛造的大號法螺,上面鑲嵌了十多顆大小不一的寶石,有這枚法螺在,把個環堵小室點綴的熠熠生輝。

崔大郎俯身細看,只見寶石純淨無暇,猶如仙家上品,赤金純粹,鍛工精巧世間少件,整個法螺美輪美奐,唯有碗口大的螺口處,有個鵪鶉蛋大小的空洞,顯然此處也曾鑲嵌了一粒碩大的寶石,只是如今已經遺失。

“這莫非是那波斯聖僧遺失的法螺?”

見崔大郎滿臉震驚,王醇知應了一聲道。

“這也難怪,崔先生下午一直在處理卷宗,都不曾出屋與諸人閒聊,怕是還不知道,中午就有鋪兵尋到了此物,一路快馬送到了衙門裡,指揮使大人已經看過,波斯寺的人也來認過,確鑿無疑,正是那位聖僧隨身攜帶之物,某下午貪睡,哈哈,沒看著,這才與指揮使大人討個方便,拿來細看慢瞧,如此不可多得的寶貝,不瞧個仔細豈不吃虧?”

崔大郎頭腦發脹,整個人都飄飄欲跌,此物貴重,他不敢觸碰,唯恐損壞了一星半點,可王醇知不怕,把法螺拿在手中,翻來覆去的把玩檢視,隨後指著螺口處的空洞道。

“這螺上嵌有赤玉、青玉、獅負、昆吾石等名品,此處缺口不知原先嵌的是何物,莫非是碧璽或芙蓉玉一類的寶石?”

崔大郎也盯著那處缺口看,隨後脫口道:“珍珠,是珍珠!”

“什麼?”王醇知納罕一句,“崔先生竟如此肯定麼。”

崔大郎這才驚覺自己將腦中想法說了出來,貼身的汗衫也溼了個透,他臉色白了幾分,自個兒倒了盞茶水喝下,強撐著定了心神,方道:“瞎猜而已,在下不及王相公見識多,珍玉奇寶就認得那幾樣,故而亂猜了珍珠一物,天兒也不早了,在下告辭,王相公想要的那餅,明早定準時送到。”

說罷作了一揖,退出屋去。

“咦,真是奇了。”

王醇知有些莫名,摸了摸鼻子,把身邊的長隨喚來:“你們也跟著一道瞧瞧,這麼個寶貝玩意,據說是波斯教代代相傳的聖物,這般看來,除了值錢精緻些,也沒甚稀奇的……”

外頭崔大郎已經走遠了,腦中思緒胡亂飛舞,攪的他心神難寧。

“崔小哥!崔小哥!”

門房莫老頭連喚了好幾聲,才將他散亂的神思喚回來些。

“想什麼呢?竟這般的出神。”莫老頭腆著圓肚子,一團的祥和喜氣,他說著從門房裡擠出來,把手中一兜十來只香梨遞給崔大郎,“家中果樹大豐收,吃也吃不完,這些拿家去,給崔三姑娘還有家人嚐嚐。”

前日他和崔三娘聊的熱火朝天,可過癮了,恨不得結成忘年交。

“多謝,多謝。”崔大郎笑著道。

這梨十分鮮嫩,崔大郎都不用將梨湊到鼻尖,周身便縈繞著一股果香。

在王醇知的書房中“鑑寶”之後,他也沒了去書局看新書的心思,繞了一圈買了二十多文的東西,就出城往家裡去。

到村口時烏金西墜,橘粉相間的流雲漂浮於天際,光影交錯,天地間一派昏黃的暮色。

“喲,這梨真嫩,崔大哥,這梨一定又甜又多汁,好吃的很吧。”

經過村口的碑石沒幾步路,迎面就遇見了金大魁,自從發生了扒牆頭被捉,金家賠銀子賠禮的齷齪事後,金家和崔家的冤仇就更深了一層,金老太太在路上遇見崔家的人,白眼都恨不得翻到天上去。

當然,崔老太太也不是吃素的,金家人若罵一句,她必十句奉還,而且人活的氣順,口齒氣勢就自然伶俐,幾次交鋒,都是金老太敗下陣腳。

可這金大魁,卻真的像是學好了,這些日子規矩在家裡,雖不做活,卻也不惹事,有時還跟鄉親鄰里說,做人要安分守己,要像崔家人學習,甚至還說也要學崔大郎考吏員,將來吃公家飯,把些個打牌閒聊的村人笑得仰倒。

“嗯。”崔大郎並不多理會,點頭算是招呼,繼續往家去。

“崔大哥,你這梨在哪裡買的?我前些日子在城裡見過,得要三文一隻哩!我想給家人買兩個,嘿嘿,可惜囊中羞澀,沒捨得買。”金大魁不管崔大郎的冷淡,自顧自繼續說話。

一般講到這份上,出於鄉誼怎麼都該給人嘗一個。

但崔大郎不樂意,正是礙於鄉誼,他才放金大魁一碼,沒有報官送他下獄。

“沒大注意價錢,這是友人所贈。”崔大郎道。

金大魁急忙挨近兩步,臉上的褶子擠在一堆,湊成個極難看的笑來:“這麼好的梨,一送就是一大兜,可見崔大哥人品高貴,極受人重愛。”

說完見崔大郎不吭聲,繼續道。

“前些天衙門裡貼出告示,要招考二十位吏員,幸而我也識得幾個字,便也想試一試,但我想這衙門裡頭,道道定然很多,我不好除了筆桿子什麼準備都不做,想著崔大哥是衙門裡的老資歷,我們又是同村,從小光屁股的交情,今後都在衙門裡,也好有個照應,崔大哥能不能幫弟弟一把,在上峰面前為我美言幾句,還有這考卷上,一般都出甚考題……”

崔大郎聽得一哂,臉上露出厭惡的神情。

難怪最近總夾著尾巴做人,原來在想這等美事。

莫說自己人微言輕,就是能夠得上話也決不會幫,金大魁此種小人入衙門做事,不知要坑害多少百姓良民。

“對不住,我愛莫能助。”

撇下這話,崔大郎頭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金大魁腆著笑臉留在原地,不一會笑意散去,那臉色陰私冷戾到了極點。

“大郎回來了,快來,正好燒了溫水給家安洗澡,還餘了半瓢,你就著擦把臉,洗洗手。”

林氏端著個大木盆正往桂氏房裡去,見崔大郎回來,忙笑盈盈說了一句。

崔三娘提著一木桶熱水緊隨其後,兩道柳葉眉一彎:“大哥最近下值都很早呢。”

待她將木桶裡的熱水倒到盆中,給小娃娃洗澡的事自有林氏和老太太忙和,崔三娘提著空桶退出房門,怕有風吹傷了月子裡的娃娃,還貼心的將門關緊了。

這時候崔大郎已經揩淨了手臉,正在擰帕子。

崔三娘這才發現擱在四方桌上的物品,湊近一看,是支兔毛筆,一刀淡黃色的竹紙,還有塊墨條。

崔大郎溫聲道:“不是想學習字嗎?擇日不如撞日,《千字文》《百家姓》我屋裡有,你慢慢學自己抄寫一本就是了,這硯臺也好辦,去河邊找塊石質細膩的青黑石就可以用,持之以恆,熟識三五百字後,日常也就無虞了。”

“多謝大哥,我定然好好學習,不負大哥的一番苦心!”

崔三娘心下有些感動,她早就有了習字的想法,奈何日常瑣事多,一直沒有執行,乃至一拖再拖,前日隨口和崔大郎提了一句,沒料想他竟記在了心裡,還把紙筆墨都買了回來。

她曾去書局看過一眼,這些雖然都是最便宜的文具,加起來只怕也要二三十文錢。

崔大郎將擰乾的帕子懸在竹竿上:“也不必太緊張,你素日事忙,盡力而為就行。”

說著深吸一口氣:“你在做什麼吃食,聞著居然這般香甜,好像……還有股子奶香之氣。”

崔三娘笑得見眉不見眼:“大哥好靈的鼻子!我用泥窯烤了花生酥餅,有一爐剛烤好,還溫熱著呢,我取來給你嘗一嘗。”

說著往灶間奔去,不一會捧著個泥碗回來了,裡頭是幾片雞蛋大小,邊緣呈淡淡的金黃色,中間帶著裂紋的酥餅,餅上頭還點綴著一層花生仁。

崔大郎慪著心事,胸口沉甸甸發堵,本是沒胃口什麼都不想吃的,但這餅聞著奶香撲鼻,帶著絲絲甜意和烘烤過後的草木氣息,自然而然的勾起了他的好奇。

“快嘗一嘗!”崔三娘雙眸亮晶晶道。

崔大郎撚了一塊,啃了一口,這餅松酥掉渣,輕輕咀嚼幾下就在唇齒間化開來,綿密的奶味和清香的甜味盪開,佐著花生仁的香氣,既豐富了口感,又增添了樂趣,簡直越嚼越香回味無窮。

崔大郎慢慢吃完一整塊餅,給了幹練又精準的評價:“好吃。”

哪怕是京城中最負盛名的糕點鋪,也做不出這樣甜香適口的酥點。

崔三娘高興極了,她每做一種新品,都會給家人嚐鮮,崔雲南包括老太太在內,每每都說好吃,但她最在意崔大郎的評價。

無他,實在是崔大郎見識多些,在衙門裡上上下下,總是能吃到一些奇珍好味,不會像崔雲南一般,只要能入口,就大聲嚷嚷好吃好吃。

說曹操,曹操到。

崔三娘正想著,崔雲南的大嗓門就在側後方響起來:“三娘!這爐酥餅火候是不是差不多了?你快來看看。”

下午做好酥油,崔三娘和了面,添了葷油和白糖雞蛋,又加了水和草木灰,一塊兒打發揉搓,混著酥油做成了一個個小圓餅,又把家裡的花生拿了半斤出來,去皮碾碎,點綴在餅面上。

忙完這些,泥窯已燒得滾燙,崔三娘用火鉗把碳灰鋪平,把裝了餅坯的大鐵鍋小心的推進去,有前幾回做烤雞的經驗,這回對溫度的把控更熟練,酥餅的火候剛好。

只是泥窯小了些,五斤面加其他材料,一共做出了一百二十來塊餅坯,一次烤三十塊左右,得分四回才能烤完,如今才烤第二回。

“不錯,再捂上一刻鐘,等溫度慢慢下來了,這餅就算妥了。”

崔三娘說著伸個懶腰:“還得烤上兩爐,估摸著要一個時辰,雲南哥,你留我家吃飯吧。”

崔雲南就等這話茬,忙嘿嘿笑兩聲說好。

崔三娘一笑,旋即衝灶間喊道:“四娘,五娘,我要去柳家送餅,你們去嗎?”

兩個小跟班飛快的應聲:“去的去的!”

柳家常借馬給崔家使,回回都稱得上是雪中送炭,崔三娘承著這份情,研製出新品,自該一塊兒嚐鮮,順路還給二爺爺加包了一份,一包十塊,夠大家吃個新鮮的。

周氏聽說崔雲南又要留崔三孃家吃飯,嗔怪著怨孩子不知禮數,不過她心裡真高興,最近這些日子崔雲南都往家裡交錢,一次二三十文,她全擱陶罐裡存著,如今那罐子都沉甸甸的了。

“三娘,你等等。”

周氏接了酥餅,回屋取了半簍子煮好的芋頭,這芋頭小孩的拳頭大小,雖然不長個兒,剝開外皮,裡頭倒是香糯。

崔老太太今年沒種芋頭,她稀罕的很,剝了一個邊吃邊道謝。

到了柳家,想著泥窯那頭的活計,崔三娘沒有進柳家大院,把酥餅交給門房就告了辭,待走到半路,柳家一個家丁追上,給了崔三娘一個油紙包。

家丁氣喘吁吁笑道。

“我家大少爺日日嫌棄書院的飯食難吃,前天終於在書院附近尋摸到一趁心的飯館,吃著那館子裡的炸肉酥好吃,特意買了幾份叫人送回來給家人嘗滋味,這一份二少爺吩咐我給崔三姑娘送來,說有東西一塊分享,滋味更好。”

想著柳木森靦腆又呆愣的模樣,崔三娘不由一笑,伸手接過那油紙包。

“替我向你家二少爺道謝,多謝他割愛。”

待家丁走遠,崔三娘也不等回家,半路上就將油紙包拆開了,一股好聞的油脂香混著椒鹽味飄來,崔四娘崔五娘聳聳鼻子:“好香吶。”

這年月的一些香料,譬如胡椒肉桂等,是值錢的硬通貨,製作椒鹽的花椒雖然價值低廉些,卻也不是尋常百姓餐桌上的常客,是以崔四娘崔五娘稀奇不已。

畢竟是頭回接觸。

物以稀為貴,崔三娘默默神遊,等日後手頭寬裕些,一定要把十三香、五香粉等調料配置出來,不說做菜,就是單賣粉料,恐怕都能獲得不錯的手藝。

不過眼下餘錢不多,她勢力也單薄,還不是做這門買賣的時候,換句話說,以崔家目前的實力,還把握不住。

崔四娘吃了一塊,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吃!太香了!”

崔五娘也覺得驚豔:“嗚嗚嗚,好香好香,柳木森大好人,下次見面我定好好誇他,絕對不笑話他!”

“滋味的確不錯。”

崔三娘也嚐了一塊,椒鹽麻香,油香醇厚,但不知是不是柳家復炸加熱過的緣故,外殼有些過於焦脆,乃至發硬了,比起後世的某些連鎖店出品的炸貨,還是差了幾分味道。

說不定她還能做些炸貨賣?

腦中想法太多,有些想入非非了,崔三娘及時叫停,不再亂想。

三人提著芋頭和炸肉酥回到家中,見飯菜都備好了,照例是雜糧粥、醬辣瓜、蒸南瓜、拌菜等家常小菜,另有一小碟油炸炒辣椒,算是葷菜。

但有了蒸芋頭和炸肉酥做添頭,這頓暮食頓時豐富了不少。

甚至還有飯後甜點香梨,這梨飽滿多汁,可甜了。

“勞煩莫阿爺還惦記我,明日我請他吃餅。”崔三娘一邊給諸人分粥,一邊笑著道。

說來也神奇,那莫老頭愛吃,平日只有他蹭別人吃喝的份,能從他那裡掏著吃的,且是他主動給,崔三娘是頭一份。

天兒日漸寒冷,又因家中瑣事多,用暮食時天已黑透,崔老太太難得大方,點了盞油燈放桌上,大家一起在堂屋用飯。

一人一大碗粥,吃著青粥小菜,說著趣事笑話,是一日中最放鬆愜意的時刻。

桂氏早些時候就吃過了,待在屋裡覺得煩悶,抱著孩兒也到堂屋湊趣,順便也嚐嚐柳家給的炸肉酥。

飯用的差不多,還剩了些粥底,崔雲南一手握芋頭,邊啃邊用木勺把粥往碗裡刮,崔老太太見怪不怪,把剩的醬辣瓜和蒸南瓜一股腦全倒他碗裡。

一起吃完好刷碗。

崔大郎喊四娘把紙筆取來,趁著這盞油燈,他準備教崔三娘識字。

也不貪多,先學本家的姓氏即可。

崔三娘要學,崔四娘崔五娘自然也跟著學習,三歲也崔家興也被拉住,立在書墨前。

有錢人家的小兒,那些伶俐聰慧的,三歲時早已能背詩文了。

如今就一起開蒙吧。

崔大郎屋裡備了一套文房四寶,今日先用他的,研好墨後,崔大郎懸腕提筆,正要往竹紙上落筆,忽聽得外頭拍門聲。

“砰砰砰!砰砰!”

村人歇得早,這時辰有的人家都睡下了,沒有這點還串門子的,除非有急事。

崔大郎擱下筆,夜深叩門,自該家中男丁去瞧看。

只是當門一拉開,他臉色倏的一變,訝異道:“曹書辦,您怎麼來了?”

作者有話說:

明天恢復晚9點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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