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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小飯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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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花生酥

曹書辦披著件薄披風, 整個人沐在如墨的夜色裡,平日溫良的面孔此刻落在崔大郎眼中,竟說不出的叫人膽寒。

“怎麼, 小崔不歡迎我?”

崔大郎低頭避開曹書辦的目光:“哪裡,只恐寒舍簡陋,輕慢了書辦。”

“欸, 莫這樣講, 倒是我唐突了,夜裡在友人家吃酒, 恰好在黃石村附近, 記得你就住這村子, 便勞相熟的人引路, 一路問到此地。”

曹書辦說著往院裡邁步,暗沉沉的眉目帶上了幾抹昏黃的燭光, 那是崔老太太聞得說話聲,提一盞風燈來接應客人了。

“您是我家大郎的上官吧?可姓曹?哎呦, 常聽大郎提起, 說您待他有厚恩, 恩人在上, 快快到屋裡坐。”崔老太太笑眯了眼, 家裡來了貴客,這可是大好事。

不過事情突然, 堂屋裡桌子上的碗筷還沒收,空地上堆滿了新收的糧食, 人也多,曹書辦邁步進來後,簡直沒地方擱腳。

林氏搬了家中唯一的椅子來, 安放在堂屋門口唯一寬敞的地方。

“叫您見笑了,家宅簡陋侷促,來來來,吃杯粗茶。”

崔老太太端了杯茶來,說是粗茶,真是一粗到底,是春日在山頭採摘的野茶,茶質粗陋,煮起來略微取些茶味而已。

“老太太快坐下,不必客氣。”曹書辦喝了幾口,目光在室內巡了一圈,見處處簡陋,沒一件像樣的傢什,不由嘆口氣,“小崔不易,待考核過後,我定保舉你到我身邊,如此俸銀翻倍,家計何至艱難至此。”

崔老太太內心狂喜,直唸佛號,恨不得給曹書辦日日焚香祈禱。

“咦,小崔,你家人丁不少嘛,快與我一一介紹,我也好認識一番。”曹書辦說著把茶杯擱在桌上,一雙微凹的眼珠在燭火下,閃爍著幽光。

崔大郎心裡直打鼓,上官不請自到,深夜來訪已不同尋常,居然還要他逐一介紹家人,都是農家小戶的女眷,有這必要麼?

桂氏已抱著孩子迴避回房了,屋裡除了老太太和林氏,還有抱著碗站角落大口喝粥的崔雲南,沒別的人。

崔大郎摸不透曹書辦的用意,抬手在空中虛晃一圈:“家中姊妹高堂,都在此處了,屋子實在寒陋不堪,書辦大人,屬下實在慚愧,不如改日請您茶樓一敘,也好聊表敬意。”

曹書辦不語,淡然看著滿臉侷促的崔大郎,唇角帶著似有若無的笑。

夜色莽莽,堂屋裡那盞可憐的油燈微不足道,燈影重重,崔大郎努力睜大眼睛,試圖將曹書辦的神情看的更真切一些。

這時屋門一響,崔三娘託著一碟子花生酥餅回到堂屋,身後跟著四娘和五娘,原來她們去灶間為客人備點心去了。

崔三娘將碟子輕放在桌上,崔老太太笑盈盈請曹書辦品嚐。

“這位就是會做美食,手藝精湛的崔家三姑娘吧?”曹書辦拿起一塊酥餅,目光在三娘身上轉了一圈,“真真是個秀外慧中,心靈手巧的姑娘,你做的山楂糕和醬香餅我都吃過,實乃人間至味。”

崔三娘本想安靜的做個隱身人,曹書半的話頭都遞到門口了,只得微微一笑,與之寒暄客套了兩句。

曹書辦又一一和四娘五娘兩個說話,倆小丫頭跟崔三娘做買賣練出了膽量,也不怯場,眨巴著眼睛能和曹書辦聊的有來有回。

“哈哈哈,真是伶俐,小崔,都道長兄如父,你這個兄長當得好!”

崔大郎勉強擠出笑意:“哪裡,是他們自己爭氣。”

“古語說自立者強,自棄者弱,正是這個道理。”曹書辦說完將手裡捏的餅又擱回到碟子裡,“夜深了,也不好叨擾了,小崔,你送我一程。”

崔老太太與林氏也要跟著相送,曹書辦頷首致禮:“留步留步,我與小崔順道也論一論公事。”

“好好好,您慢些走。”

崔老太太說完樂呵呵回屋,正見崔三娘把方才曹書辦摸過的那塊餅往雞舍裡丟。

“哎呀呀,三娘,這餅又沒被啃過,扔了多可惜呀。”

老太太深感肉疼,不過今夜她高興,回屋坐定後就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別處:“大郎升職之事,想來是板上釘釘了。”

說著要去取錢紙香燭,給崔家的祖宗報個信,請他們保佑子孫後代平安順遂。

崔雲南把碗筷收了,自回家去。

崔三娘看著燭火出神,夜裡雖視線不佳,但她還是認出,今夜的曹書辦,就是那日她偶然在街面上見到的曹老大。

另外,她總覺得曹書辦和大哥之間的氣氛有些奇怪,怪在何處,卻有些說不上來。

窮思無益,崔三娘索性不想,明日一早,她還要去春水橋下出攤呢,把四爐花生酥餅用竹筐扣在堂屋桌上後,便洗漱回到房裡。

如今有了自己的房間,崔三娘睡覺都香甜些,倒不是四娘五娘睡覺不規矩,實在是從小到大,她一個人睡慣了。

“四娘,五娘,快過來一下。”

坐到床沿上,看著窗臺上的物件,崔三娘才想起給兩位妹妹的禮物。

崔四娘崔五娘正在床上掐架玩鬧,聽到三姐的呼喚,一骨碌滑下床,三兩步就躥了過來。

待看清崔三娘手裡的物件,一個個眼睛睜的比銅鈴還大,笑容更是恨不得飛到天上去。

“這小兔真可愛!這小黃狗也好看!”

崔三娘收攤回村的路上,遇見了賣泥塑的小手藝人,想起上回的承諾,花了十幾文錢,給她倆一人買了一個。

這泥塑造的栩栩如生,用彩漆塗了顏色,瞧著分外生動。

“你們拿回屋自己分吧,早些睡,夜裡莫要貪耍。”

見妹妹們高興,崔三娘心中也痛快,微笑著看她們把玩了一會,打個呵欠,上床扯過被子,又把衣裳鋪在上頭。

崔四娘攥著小兔,可憐巴巴的問:“三姐,我們何時能跟你出攤呀。”

崔五娘握著黃狗:“是呀,我喜歡出攤,在家裡不好玩。”

“乖,在家幫著阿孃和奶奶料理家事,等糧食都曬乾收了倉,奶奶把咱們過冬的棉襖子縫好,阿姐就帶你們出去,還給你們買新頭繩戴,好不好?”

姑娘家年紀雖小,已經會愛美了,當即樂呵呵應下,姊妹倆手牽手,蹦躂著回了屋。

崔家小院外的山坡附近,曹書辦正與崔大郎說話。

“小崔,可還記得你我初遇之時的場景?”

崔大郎摁捺著胸中翻湧的鬱雜之氣,扯了扯唇角:“怎不記得,那日大雨,我受命去城北送一份卷宗,不慎衝撞了貴人車駕,是曹書辦您為我解圍。”

“不錯。”曹書辦輕笑一聲,“見你在雨中竭力自辯,渾身衣裳被雨澆溼,卻人竭力護著手裡的卷宗,不免叫我記起當年,其實你只需要對貴人說句軟話,攀附奉承幾句,他們就會放你走,可你昂著頭挺著胸,不肯。”

崔大郎沒有言語,靜靜望著漆沉的夜色。

曹書辦揹著手:“聽說今日下值後,你去王相公書房了,那件證物想必你看著了吧?是不是精美無比,金光閃耀?”

曹書辦冷笑一聲:“可那東西再精再貴,終究是惹禍的根,小崔,你是家中頂樑柱,日日勤懇,為的不正是闔家團圓?我痴長你幾歲,素日以半個兄長自居,今夜說句掏心窩的話,我盼著你安好,這卷宗你只管好好整理歸檔,莫要去斤斤計較,勘察走訪案情,也非你的差事,望你好自為之,可明白?”

一滴冷汗自崔大郎鬢角滑落,沒入衣襟,竟如冬日冷雪般寒涼。

曹書辦不請自來,他便有不好的預感,如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和戳破沒有多大的區別,這是一種近乎明示的暗示。

他自認行事謹慎,難道曹書辦還派了眼線日日跟蹤他不成?

沒待崔大郎想個清楚,曹書辦已經走了,他的馬兒就栓在前頭不遠的樹下,馬兒一陣嘶鳴,邁蹄狂奔而去。

-

翌日清晨,天還未曾亮透,崔雲南就推著半車果蔬,準時到了崔家院門前。

灶間裡早就香氣撲鼻了,給吳三婆婆的餅、崔三娘今日要賣的餅、崔大郎要給王醇知莫老頭等人帶的餅,各分三個大小不一的竹籃子盛好。

崔三娘昨日做的花生酥餅易碎,用個小號的竹籮,墊了厚厚的稻草包的嚴實。

林氏吃了茶和白薯,拎著給吳三婆婆的餅先往渡口去了,交易完後,她要去附近相熟的人家裡捉雞鴨小崽,秋收忙到了末尾,只等高粱粟米曬乾入庫,就沒別的事情了。

這雞崽鴨崽和小豬仔,也得養起來了。

“大哥,你這是一夜沒睡麼?”

崔雲南把推車推進院裡,搬東西的空檔看了崔大郎一眼,立刻驚訝的大喊。

“沒法子,昨日夜裡小傢伙醒了好幾回。”

崔大郎苦笑,也不用溫水洗臉,用冰涼的冷水揩面後,人倒精神爽快些。

諸人收拾利索,天色還暗濛濛,這會子出發最好,到得城門附近,正好到辰時。

桂氏出來方便,笑著對崔大郎道:“我打穗子的絲線用完了,今日下值若早,去幫我買些。”

“好,我記下了。”崔大郎溫聲應了。

一行人沿著村道慢慢的走著,秋日的風颳擦在臉頰上,沁涼一片,不過大家都活動著,倒也算不得多冷,反而嗅著空氣中露珠的味道,有神清氣爽之感。

崔雲南額上還落下了汗珠。

崔三娘一邊走,一邊同崔大郎說話,她想打聽打聽昨日曹書辦的事,原不過隨口一問,崔大郎的臉色卻倏然一變,蒼白如紙一般。

“大……大哥。”崔三娘不免多疑,“可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但轉念一想,崔家普普通透過日子的百姓,除金家外又沒什麼仇家,能有什麼大事?

可崔大郎一向穩重,若沒事,何至於臉色大變呢。

她的心情愈發忐忑,偷眼看看崔雲南,那傢伙只顧甩開膀子拉車,並不曾留心他們說話,於是低聲道:“可是衙門裡的事?或者那波斯聖僧一案,有了什麼蹊蹺?”

字字句句叩在崔大郎心扉上。

他不禁為三孃的敏銳而驚訝,憑藉著蛛絲馬跡,她居然能猜的八九不離十。

一拳砸在掌心,崔大郎重重嘆息,只恨二郎不辭而別,出了事情他無人可商量,又看看三娘,最近這些日子,三娘成熟了不少,多少男兒漢都沒她那份當擔。

默想了片刻,崔大郎把珍珠案的始末、疑點以及和波斯聖僧一案的情況言簡意賅的講了一遭。

崔家已置身於危險的境地。

曹書辦若深涉兩案,必定能量巨大,小小的崔家,傾覆只在他一念之間。

如此緊急關頭,崔大郎也顧及不了別的什麼,完全把三娘當做一個可商量事情的成人看待。

崔三娘半張的嘴聽完,整個人都驚呆了,原以為是上司給大哥穿小鞋,或者同僚陷害一類的職場事,沒想到居然性命攸關!

想想自己方興未艾的事業,想想崔家簡陋窄小卻能遮風避雨的小屋,想想六寶,自家姊妹骨肉,她的內心發出尖銳的爆鳴,不要啊,她的安穩生活,她還沒有過夠呢。

崔大郎抬目看崔三娘咬牙切齒的神情,居然暗暗鬆了口氣,有事一個人擔著壓力無窮,多一個人知曉,雖然還沒想出解決的法子,內心也會輕鬆三分。

不過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過於卑鄙了。

前頭拉車的崔雲南回過頭:“你們咋那麼慢,早上沒吃飽飯吶?”

崔三娘衝他揮手:“沒事,我們跟得上。”

“大哥,我有一個想法。”

就快到城門外了,城牆和城樓上的旌旗已在朦朧的露出輪廓,崔三娘站定開口道。

崔大郎扭頭看過去,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

“要麼一慫到底,今日到衙門就去尋曹書辦,同他好生奉承解釋,同時一味裝傻到底,佯裝什麼都不知曉,不管他信不信,我們至少表明了不願灘渾水的心思,必要的話,大哥的吏職也可辭了,出了公門,在城中也能尋其他的活兒做,大哥怎麼看?”

崔大郎深嘆一口氣,昨夜他沒閤眼,想的就是脫身之法,思來想去,和三娘所想的差不多。

除暴安良、匡扶正義,此乃大德,布衣黔首,討生活已不容易。

崔三娘抿著唇:“如若不然,只能一拼到底,不過我等勢單力薄,要憑一己之力鬥倒曹書辦及其背後之人很難,唯有背靠大樹好乘涼,偌大的城南巡檢司,總不會個個都是貪贓枉法之徒。”

“可此招太險。”崔大郎接話道。

他若獨身一個,沒有家小,拼了已身也罷,但他有妻兒高堂幼妹,寧肯拋卻大義,固守小家。

兩人都沒再說話,這時候城門也到了,告示欄下竟又圍攏著一圈人。

崔雲南比他們早到一燭香時間,已站在欄下聽人唸了兩遍,把內容聽的渾熟。

“昨日早上尋的那什麼……哦哦,法螺,昨日就尋著了,今兒是找目擊證人,嚇煞人,那聖僧是在城郊一處樹林子裡被人發現的,雙眼圓瞪,說是突發心疾而亡,嘖嘖,太恐怖,夜裡都要發惡夢!”

崔雲南說的這些,崔大郎早已知道,那日下雨他們匆匆出衙門,就是去驗屍,好幾位仵作驗過,都說是心疾發作,波斯聖僧的弟子和教眾卻不信服,還圍堵過指揮使大人的轎子。

至於屍首發現地,林子深處山坳之中,一面環水,一面環抱高山懸崖,另一側是慌僻山路,那僧人要到林子裡,除非坐船或者坐馬車,可排查許久,都不曾有人在水路或者陸路上見過他。

人總不能飛過去,為了還原此僧生前的行動軌跡,衙門才張貼告示,徵集線索。

崔三娘和崔大郎心情都不好,聽見這聖僧的事更添煩悶,是以誰都沒接話,崔雲南只當他們走路走乏了,也不在意,自顧自嘀咕道。

“說起這僧人,波斯僧人也不留髮對吧?嘿嘿,大雨那日我在宋氏飯館的後廚裡烘衣裳,燒火夥計和我說,他曾見一留著大鬍子的波斯僧人乘船遊湖,那頭皮瓦亮,不一會船靠岸,兩位懷抱瑤琴的歌女上了船,不一會兒歌聲飄飄,船開走了。”

“這波斯教的僧人真不是好東西,我們本土的僧人,哪一個不是謹守清規戒律,他們倒好,請歌女吃葷肉,哪裡有出家人的樣子,還……”

崔大郎緊忙捂住了崔雲南咋呼呼的嘴:“此處有不少波斯教的信眾,小心說話。”

“唔,唔唔。”崔雲南瞪大一雙牛眼,忙不疊的點頭,待崔大郎鬆手,他趕緊大口呼氣,“大哥你下手也太重了,把我鼻子都捂住了。”

崔大郎沒心思多想別的,把崔雲南往一旁僻靜地界引,左右看看沒有閒雜之人,方開口問道:“那日的夥計說的可確切,有無具體日期?”

“說的很是細緻。”崔雲南摸摸頭,憨笑一聲,“一個是好奇,二個是無聊,我倆待在一處,總要尋些話來說不是,否則多尷尬。”

崔三娘跟過來,蹙眉催促:“閒話少敘,說正事。”

“就是那日雨水大,河面黃泥滾滾,我倆見一艘船冒雨往河中島駛去,我覺得稀奇,那夥計就說起另樁稀罕事,說九月初十那日,見個和尚吃……”

他說著看了崔三娘一眼,見他兩個一個賽一個的嚴肅,定神道。

“說那和尚吃花酒,宋氏飯館每月十日發工錢,是以那夥計記得格外清楚,哦哦,船篷子下還掛了盞燈,篷上蓋了竹編的席子,船的甲板上繪了紫黑色的花紋,那紋路不常見,夥計覺得稀奇,就多瞧了幾眼,其餘就沒什麼了,你們怎麼這樣看著我?”

崔雲南更加覺得莫名:“我說錯話了?”

崔大郎不由和崔三娘對視一眼,波斯聖僧失蹤是九月十二日,城南巡檢司增派人手尋找是十四日的事。

從時間上看,宋氏飯館燒火工看到的人,有可能就是聖僧本人。

但這些多說無益,他目下的困局是如何脫身,而不是越陷越深。

“我進城去了,你們賣完了貨品,也早些歸家去,雲南……”

崔大郎的話還沒說完,崔雲南就一挺胸:“我知道!莫要與三娘分開,保護好三娘不受欺負!”

崔大郎唇旁浮起一抹笑:“這是其一,另外,方才的話千萬別同他人提起,哪怕是周嬸子,你的心上人,誰都不準說。”

崔雲南微微有點臉紅:“知道了。”

三人分了兩個方向,崔大郎進城當值,崔三娘和崔雲南迎著初升的太陽往春水橋去。

先把昨日說好的小蔥、青蒜、蘿蔔等給武二娘子送去,結妥了賬目,方到橋下襬攤。

秋日天朗氣清,初升的太陽灑下明燦燦的日光,河水被照得波光粼粼,從人影熙攘的橋面走下,橋墩下一叢開的熱鬧的野菊。

再行數步,有穿藍色粗布衣裳,乾淨溫婉的小娘子在高聲吆喝。

“賣餅喲,鹹香適口的醬香餅,甜糯的黃金糕,鮮美多汁的銀絲捲,另有奶香十足的新品花生酥餅,免費給大家試吃。”

路過的兩位瀾衫士子一瞧,這不起眼的餅攤前已經圍攏了排隊的客人,其熱鬧勁兒,不輸前街口開了十多年的朝食鋪子。

“昨日就買了你家的,這醬香口味的實在爽快,給我包四張!”

一位絡腮鬍漢子道。

漢子話音才落,就有提著買菜籃的嬸子接話:“我家孫女最挑食,吃了那黃金糕夜裡睡的極好,給我包兩塊吧。”

另有扎著小揪揪的孩子踮腳在後頭喊:“我每樣都喜歡,漂亮阿姐,給我包一份。”

崔三娘不停的收錢,崔雲南負責包餅,兩個人配合的還算默契,攤前熱鬧而有序。

沒料到才第二日,橋下的固定小攤就有這麼多回頭客,崔三娘笑得眉眼彎彎:“別急,大家都能買到,一個個來。”

兩位士子一高一矮,矮個的躍躍欲試,對同伴道:“紫玉兄,你我也去嚐個鮮吧,聞著這餅的滋味挺不賴。”

說著就要往前去。

那高個的卻滿臉嫌棄,以手掩鼻道:“路邊小攤衛生堪憂,譁眾取寵罷了,怎比得過幾十年的老字號?”

矮個士子一沉吟:“這……”

旋即一拍大腿,糾結什麼,就不能兩個都要?

隨後衝進入群:“都有什麼,全給我來一份。”

“當街大呼,成何體統!”高個兒士子一甩手,“松月兄啊,你實在有辱我等士子的顏面。”

顏面為何物,那字松月的矮個士子全然拋在腦後,大咬了一口餅後,雙眸晶亮,把油紙包往同窗身前湊:“滋味甚好!快嚐嚐!”

“才不要!”高個兒士子斷然拒絕。

路上的這段插曲,崔三娘無暇欣賞,客人一波接著一波,除了各色煎餅,崔雲南帶賣的菜蔬也售的差不多了,花生酥餅今日帶了六十塊來,也賣出了小半。

崔三娘歡喜極了,在人流量好的地方擺固定攤位,果然是明智的選擇。

“還有餅賣嗎?”

剛歇一口氣,又來了位中年大叔,崔三娘忙露出笑容回應:“有的,阿叔要多少?”

“各來兩張,這酥餅,也包六塊來。”

中年大叔出手一凡,滿載而歸。

對面錢氏川麵館也剛忙完朝食時最繁忙的幾個時辰,武二娘子得了空,抓了一捧瓜子坐在門口嗑,眼神含笑瞅著斜對面。

“武二娘子安!”

崔三娘等攤前客人走後,用油紙包了六塊酥餅,幾步跑到麵館前,小姑娘笑的真誠,雙手把油紙包舉起。

“我做的新品,給娘子嚐個鮮!”說完吐吐舌頭,“裡頭糖和油擱的多,娘子切莫多食,容易長膘哦。”

武二娘子接過紙包放在桌上,伸手刮刮崔三孃的鼻子:“促狹,我腰肢這般纖細,哪裡會長膘!”

崔三娘莞爾:“是是是,娘子最苗條了。”

武二娘子嘆息:“不過自打過了三十歲生辰,每日明明吃一樣多的食物,腰卻粗了一圈,非要夜裡捱餓,才能消減下去,罷了罷了,此等傷心事不提也罷。”

說完她斜望崔三娘,拖著長調:“本來我不欲多管閒事,因為這閒事嘛,管起來都是吃力不討好,不過你這小姑娘實在得我心意,我怕你那攤子沒幾日就擺不下去,特意提醒你一句,你要不要聽?”

這錢氏川麵館是春水橋下的老字號,武二娘子據說從十幾歲起就接手經營,崔三娘最佩服的就是這類事業心重的女子,尤其是這時代,更為難得。

“要的要的。”她忙點頭。

武二娘子把手指向北面:“那街角有家朝食鋪,炊餅餛飩、粉面餃子,沒他家不賣的,而且人家非常善於學習借鑑。”

崔三娘不由一愣。

武二娘子知道她聽懂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方才買餅的中年人,就是他家的人。”

不會吧?自己才在春水橋下出攤第二日,這仿冒者就將出現麼?

說實話,那三類餅並不算難仿,只醬香餅要混油酥略微有些難度,若讓多年資歷的白案師傅下功夫琢磨,滋味上能仿到六七成。

且這飲食上的東西,是各花入各眼,食客並不在意誰是原創者,好吃管飽才是王道。

而且那街角的鋪子是老字號,在周圍居民心中號召力可不小呢。

崔三娘深深一福:“多謝武二娘子提醒,我知道了,自會警醒的。”

又賣了一陣兒,攤頭上還剩了三十來塊酥餅,剩下的零碎菜蔬,一齊折價賣給了小飯館的老闆。

此時已是巳時末刻,介於朝食和午食之間,生意最為冷清。

又守了半個時辰,花生酥餅只賣出兩塊。

攤前愈發清冷,崔雲南一屁股坐在樹下的大石頭上,端起葫蘆咕嘟痛飲一番後,納悶道:“方才生意還那般好,怎麼突然沒客人了?這路上行人明明不少嘛,真是奇怪!”

一開始崔三娘也覺得疑惑,思索一番後豁然開朗,是酥餅的價錢太過昂貴了。

昨日四爐餅約一百二十塊,耗費砂糖一斤半,羊奶一壺,白麵五斤,葷油一斤半,雞蛋十五枚,還費了一大籮木炭,半斤花生仁,不提人力,光是成本就到了三文錢一個。

崔三娘想著是新品,將價錢定在五文一個,但這酥餅個頭小,不頂飽,只適合做閒暇時的點心。

換言之,買早餐的不會買,價效比太低,要買點心的客人,自會去品類齊全的糕餅鋪買。

方才消耗的二十多個餅中,六枚做了人情,六枚被對家買走,真正被客人買走的只有十多枚,且十多枚中就有六枚是一位士子買走的,像那士子一般出手闊綽的主兒,豈能天天有?

總之,這精心烤制的花生酥餅,並不適合在路邊攤上售賣。

崔雲南翹起腳,煩悶的心情被水一澆,又平靜了三分:“時辰還早,咱們再賣一賣,沒準待會生意就會好起來。”

這願景是好的,可崔三娘心裡清楚,不太可能。

生意好壞有許多客觀原因,並不被個人意志左右,且他們的時間也是成本,應該用在更有價值之處,而不是苦守枯等。

她輕輕一笑:“罷了,不等了,咱們四處逛一逛。”

崔雲南本就不是耐性人,一聽這話立即就站了起來:“真不賣了?那好吧,反正這酥餅放十來日都沒問題,今日賣不完,還有明日,明日還有後日,總可以賣光的。”

崔三娘把花生酥餅蓋好:“你真是樂天派。”

崔雲南接手將餅筐往車上搬,一臉懵懂:“啥叫?樂天派?”

在崔雲南面前說話,最不需要設防,他心思特別簡單,崔三娘歪了下頭:“誇你呢,說你隨性樂天,達觀自在。”

“嘿嘿,這我愛聽。”

收拾好了東西,他們往東面走去,路過街角時,崔三娘特意多瞧了一眼,果真有一家鋪面寬敞,名為春記食鋪的朝食店,離得一丈遠,就能聞到麵點的香氣。

崔雲南不禁嚥了口津液,低聲嘀咕:“真香。”

“有些餓了,雲南哥,你去買些吃食來,想吃啥買啥,我請客。”

崔三娘也想嚐嚐潛在對手的手藝,俗話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何況他們天未亮就用了朝食,眼下腸胃正咕咕抗議呢。

“好,你在路邊等我!”

崔雲南接過崔三娘給的一小串銅錢,樂滋滋往春記食鋪奔去,不一會,就帶回四個糖糕,一份切好用油紙包的雜灌腸,都熱騰騰的,散發出饞人的香氣。

“都賣什麼價錢?”崔三娘拿起一個糖糕問。

“糖糕四文一個,這腸十文錢一斤。”崔雲南說著啃下一大口糖餅。

崔三娘也啃下一大口,這糖糕外頭微焦,內裡裹了豆沙,過油炸過,吃起來油香甘甜,她又吃了塊雜灌腸,這腸是豬腸灌入糯米和肉糜,加上醬汁鹽和香料製成的,十分鮮鹹適口。

對手的實力十分強勁,崔三娘默默估計了一輪成本,這糖糕本錢得兩文,雜灌腸五文,扣除房屋租金和店夥計的工錢,還有繳納給官府的稅銀,春記食鋪主打一個薄利多銷。

難怪能屹立多年,成為春水橋附近的朝食老字號,這都有原因呢。

崔三娘不禁幽幽嘆一口氣。

崔雲南三兩口吞下一個糖糕,已經在吃第二個了,他看崔三娘滿臉鬱色,納罕道:“你怎麼不高興,難道是這糕和腸不好吃?”

崔三娘苦笑,哪裡是不好吃,就是太好吃了。

好吃到令人憂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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