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炸的薄脆, 不夠香,太油膩。”
“這裡頭夾的菜葉不夠新鮮,不甜, 一股澀味……”
春記的掌櫃聽著食客們的抱怨,臉上帶著和氣的微笑,嘴上說著定然改進, 回到後廚對著店夥計大發脾氣:“一份煎餅只掙二文, 扣除租金稅金工錢,保本都難, 要求還甚多, 一群窮鬼!”
夥計們大氣不敢出。
春記所售煎餅果子、麻辣燙、醬香餅等吃食, 一律比崔家小攤上便宜, 靠著廉價的路子,贏得了幾分人場, 但崔氏就像野地裡長的草,見風就長, 時不時就推新品, 前不久推了辣滷鴨貨, 沒等他們摸索出名堂, 今日又推出了炸串。
油滋滋香噴噴, 醬汁調配得宜,用細竹籤串著, 老遠就能聞見香味。
莫說食客,就是春記鋪裡的夥計, 也想去買上幾串嚐鮮,只是那崔氏小娘子火眼金睛,春記的人只要湊到攤前, 一準被認出,遇上崔小娘子心情不佳,還得吃頓掛落。
“周管事,咱們春記有好幾樣拿手朝食,如今賣得也不差,何必,何必要做自家不擅長的吃食。”
一個年紀夥計,壯著膽道,他的話,也是其他夥計們的心裡話,總是被迫偷師,心裡憋屈。
周管事一瞪眼,他們哪裡懂,東家娘子將春記食鋪交到他手中時,一年純利逾二百兩,照這趨勢下去,一年五十兩都難,年底賬簿上不好看,東家可能將此鋪關停,屆時他怎麼辦?再尋新活兒,油水能有這麼豐厚?
看著鋪裡冷冷清清,周管事眼神一厲,無毒不丈夫,是該出絕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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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過雪,道路溼滑難行。今日崔三娘特意早收工,回家炒醬、炸薄脆,收拾行囊,預備到城裡住上半個月,待過了小年,就歇攤採買年貨,一家子樂樂呵呵過新年。
她是這麼想的,崔老太太和桂氏帶著家興、家安留守家中,再請周氏帶著孫阿巧來家裡住,免得夜裡老太太和嫂嫂害怕,崔雲南辛苦一些,依舊每日往返,她帶著兩個妹妹住租大房間裡。
正好大哥衙門裡事忙,每日都加班到夜裡,便住隔壁那間小屋。
“成,就這麼著,安排的甚妙。”
崔老太太從灶灰裡扒拉出幾個烤紅薯、烤鵪鶉蛋,“這次烤的好,沒焦,聞著就香,快嘗一嘗。”
其中一個是蜜薯,知道崔三娘好這口,崔老太太直接塞到她手上。
撕開焦黑的外皮,一股甜糯的薯香氣就飄了出來,崔三娘輕吹兩口氣,吃得一臉滿足。
等三月裡播春種,她就把上回換的蜜薯種下去,看看能不能豐收。
“有人在家嗎?有人嗎?”
院子外響起輕輕的喊聲,聽音色很耳熟,崔三娘沒想起人來,等聽見崔五娘高喊:“誰讓你上我家來的?”時,她透過灶間的小窗,才看清那人是金家的媳婦,大家都喚她翠娘。
上次金大魁偷竊綁人,是她帶崔家興去找的二爺爺。
崔三娘對金家人,已厭惡到了極致,半點不想沾染,可翠娘畢竟幫過家興。
“你有何事?”
翠娘提著一籃子雞蛋,神情有些拘謹:“我,我這有三十個蛋,只賣三文兩個,你要不要?我家孩子病了,等著錢抓藥,去集上太遠,下過雪路又滑,我,我……”
金大魁和金大武犯偷盜搶劫罪,依大周律,被杖責五十,戴枷遊街後流五百里,要服五年苦役。
入獄後上下打點,又花去金家不少銀錢。
金家再沒往日囂張氣焰,見了人都避開著走,一時如過街老鼠般畏畏縮縮。
翠娘因幫了崔家興,被族人嘲諷,在其他幾姓間,又因金家人的身份被孤立,上不上下不下的,她頗為苦惱,崔三娘忙生意,不瞭解翠娘處境。
不過看那雞蛋個頭大又新鮮,就收了她的蛋,也沒壓價,還是兩文一枚。
想她心思不壞,又道:“往後攢了蛋,直接送來吧。”
翠娘攥著一串五十枚的銅錢,又把十枚散錢收好,歡喜的撿了錢一般:“好,好呢,多謝你。”
都是苦命人,崔三娘微微一嘆,將院門合上了。
暮色降臨後,天空又開始落雪,落雪聲沙沙沙,倒是助眠。
崔三娘和崔四娘崔五娘互相依偎,蓋著厚實的新棉被,一點都不覺冷,剛開始還說話,後面也不知何時一塊睡熟了。
小六寶懼寒,跳到了床尾,三人一貓,俱都沉浸在睡夢中。
突然,院裡響起輕緩的腳步聲,夜半三更,正是睡得香的時候,是以誰都沒覺察,那人在院裡走了一小段,見周遭靜悄悄四寂無聲,腳也就放鬆了警惕。
沒走幾步,他看瞥見院角半人高的茅草棚,草棚裡墊著破褥子,看起來特別像,像狗窩。
周管事猛的一驚,那幫閒不是說崔家沒養狗嗎?
不等他後退,身後突然傳來猛犬齜牙咆哮的低吼,他頓時汗毛倒豎,緩緩回頭,就見四隻綠油油的獸瞳在暗夜中閃閃發光。
也不知潛伏了多久,或許從他翻過院牆的那刻,這兩雙獸瞳就在監視他。
好卑鄙的畜生!
周管事怒從心起,手中寒光一閃,不待他動作,兩隻狗如離弦之劍猛衝上來,黑的咬手,白的咬脖頸,竟然配合默契,繳了周管事的武器。
“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畜生,滾開!”
淒厲的慘叫聲喚醒了崔家人,也喚醒了附近幾戶鄰居。
大雪落下,山裡的野獸缺少吃喝,山中土匪缺銀錢,都可能趁夜打劫,是以到了冬日,各村莊都會組織男丁護衛,誰家有動靜,必定互相支援。
哪怕崔保田這類吃乾飯的村長,也會在這種事情上盡心盡力。
“嘶,痛死了,啊啊啊啊,輕點。”
周管事被撕咬的滿身都是傷,村裡的獵戶幫他簡單包紮了一番。
其餘幾十個趕來的村民舉著火把,看滑稽戲一般看著躺在雪地中的他。
“看這身黑衣,是山上來的土匪吧。”
“土匪怎麼一個人來,一定是小飛賊。”
“管他是什麼,還是快些報官要緊,免得看我們黃石村好欺負,又來劫掠!”
周管事不顧渾身劇痛,猛朝崔三娘撲去。
他不能去見官,官府介入,東家必不留他!不僅肥差要丟,還得去服苦役!
崔大郎眼明腳快,往三妹身前一擋,同時飛腳踹向周管事心窩,這一腳勁道十足,周管事往後飛了半米,眼前發黑,直接暈死過去。
“嚇人!被捉了還想傷人!”
“還好崔家這狗得力,否則這賊豈能輕易被揪住……”
是了,多虧追風乘雲機敏英勇,崔三娘摸摸兩位小勇士的頭,滿眼都是欣慰:“天亮了給你們煮肉吃。”
不僅狗子有賞,還要犒勞柳木森。
柳木森喜歡狗,見這兩隻小狼犬可愛,總纏著崔三娘要借去玩,還常帶些白水煮肉或剩菜來給追風乘雲吃,兩個小傢伙也喜歡他,想著白日狗子在家無聊,狼犬本就好動,崔三娘就答應了。
結果兩隻小犬和柳家自養的幾隻獵犬混熟後,居然也學會了合作狩獵。
正是合作的好,才把周管事這大獵物一舉拿下。
“外面太凍了,你們回屋睡覺吧,餘下的我來處置。”
崔大郎太熟悉相關流程了,最近幾個月,他已親手將不少人送進監獄,嘖,沒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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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剛歇,街面上一片白茫茫。
“崔記上了新品啦,走,快去嚐個新鮮。”
劉婆挎上菜籃,迫不及待的敲響了隔壁宋婆家的門,一笑一口豁牙:“聽說是雞蛋烘糕和鮮辣熱滷還有紅糖粑粑,聽著怪香的哩。”
宋婆袖著手,急忙從屋裡出來:“走走走,嚐嚐去。”
院子裡兒子宋大郎皺皺鼻子,他娘多大的人了,還饞貓一般,不過這崔記的小食,近日多有耳聞,似乎……很是美味?
宋大郎披上外裳,他倒要瞧瞧,是不是虛有其名。
“這雞蛋烘糕由牛乳雞蛋和砂糖所制,造價高,因而要六文一塊,鮮辣熱滷論斤,葷的三十文一斤素菜十文一斤,哦,這紅糖粑粑外酥裡嫩,裹了紅糖餡,五文一個。”
春水橋下,崔記的小木牌極顯眼,攤前排起長龍,崔三娘鼻尖、臉頰凍得通紅,一雙眼眸仍神采飛揚,望著人一笑,春水似的熨帖人心。
很快就輪到劉婆宋婆購買了,這兩位老婆婆是老閨蜜,少時同住一巷,嫁人後住隔壁,一起抱娃養孫,而今古稀之年,還常常一起買菜吃好吃的,崔三娘羨慕的緊。
不禁想念遠在現世的閨蜜,說好一起住養老院,我卻先穿越了,實在抱歉。
“兩位阿婆想吃什麼?”
崔三娘笑得眉眼彎彎:“這糕和紅糖粑都是軟口的,滋味甚好。”
劉婆很喜歡:“都來雙份。”
宋婆卻是嗜辣的,而且一口牙仍和年輕時一樣堅固:“我來一份熱滷,葷素各一斤。”
末了衝崔三娘使個眼色:“我大兒子排在後頭,對,戴黑帽那個,待會買滷菜多放辣,辣哭他這臭小子,想吃就直說嘛,還偷摸的,當她娘老了眼睛不好使?”
崔三娘一樂,這兩位老婆婆真是有趣。
待戴喬裝一番的宋大郎來買吃食,崔三娘忍不住悄悄發笑,倒叫宋大郎莫名其妙,莫非今日氣度格外不俗,或者這身衣裳襯人?
“三娘!三娘,快來,有話兒和你說。”
攤前人流稍減,斜對面武二娘子提著裙襬,對崔三娘招手。
最近武二娘子清減了十多斤,穿裙穿襖比從前更有風情了,她又輕又快的拍了崔三孃的肩。
“告訴你個好訊息,春記原先那鋪子,要招租了!”
作者有話說:
汪汪隊!立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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