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小崔呢?”
午食時間,衙門各吏員都慢吞吞往食堂走去,也有吃膩食堂的, 三五成群往周遭食肆酒家而去。
崔大郎基本都在食堂吃,飯菜免費還有熱湯,論豐盛程度, 比崔家日常菜餚還好三分。
萬書吏難得去食堂一回, 目光逡巡竟不見崔大郎人影,還好上頭臨時指派的小吏員文博在場, 聽上司詢問, 文博急忙吞下口中飯菜:“回書吏的話, 崔哥和人有約, 出去吃了。”
這五年間崔大郎不擅交際,唯一交好的曹書辦也被他送入了監獄。
萬書吏臉色一沉:“與誰同去的?”
文博一臉天真懵懂:“屬下不知。”
“沒用的東西!”萬書吏叱罵一句, 恨恨而去。
萬書吏叫長隨去一品香叫了幾道小菜,回值房關起門來, 自酌自飲。
他忍不住琢磨, 這崔大郎原先與曹書辦交好, 常送吃食討好, 卻一朝變臉直接將人送進監牢, 如此殘酷,可見是個口腹蜜劍的偽君子, 他不得不防。
莫非……
莫非今日是邀上頭的官去酒樓吃酒?
越琢磨越有可能,可恨這崔大郎, 如此會假裝,蟄伏五年,就為了謀奪他書吏一職, 實在是會咬人的狗不叫!
“咳咳,咳咳咳——”
離城南巡檢司衙門一里外的孫記酒家內,崔大郎被酒水一激,捂著胸口猛地咳嗽起來。
坐他對面的白牙人忙斟一盞茶遞過去:“崔先生若不勝酒力,不必勉強,對這杯中物,我也並不愛好,不喝也罷。”
“無酒不成席,酒可助性,怎能不飲。”崔大郎緩一緩呼吸,“是喝的太急,不小心岔氣了。”
白牙人比崔大郎年長几歲,雖然在市井生意人中周旋,卻並不顯油滑,倒還有幾分書卷氣,他很欣賞崔大郎的為人,也早就想與之結交,奈何幾次酒局邀請,崔大郎都推脫了。
見人家有意避嫌,白牙人也知趣,有道是君子之交淡淡如水嘛。
這次崔大郎主動下帖邀他吃酒,白牙人心裡頭還挺高興,可這個忙……
“崔先生,非是我不願相幫,實在是愛莫能助,這邱家產業,素來只整租,不分拆,且合租約要三年起,租錢半年一交,還要押金一百兩,這是行定規矩,我一小小牙人,實在無法替主家更改。”
不提那百兩的押金,光是整租和半年的租金,就足夠掏空崔家微薄的家底。
白牙人一聲嘆:“春記出醜事敗壞了名聲,邱家正惱呢,這回找租客,必定是看了又看,斟酌了又斟酌的,以免第二任又出岔子,把鋪面的風水攪壞。”
紅氣養人,財氣養鋪,春記舊址位置再好,租客接二連三買賣不順,久了可不是無人敢租?
“瞭解,多謝白兄弟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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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末刻,見雪歇了,周氏推車,孫阿巧挑著對籮筐,啟程回黃石村。
今日是給酥仙閣送酥餅和崔三娘新制的蔥香沙琪瑪,否則她們也不樂意進城,但送這麼一趟,崔三娘一人給八十文的工錢,她們又格外樂意。
賺錢嘛,辛苦點不算什麼。
“這塊肉麻煩嬸子和大嫂嫂捎回去,明日出來時,帶些薄脆和醬汁來,還有大白菜、醬辣丁。”
周氏樂呵呵點頭:“三娘可真孝順,你放心,東西定然帶到,家裡一切都好。”
崔雲南今夜和崔大郎擠一晚,好去隔壁夫妻家吃鹿肉。
不過,也不能空手登門,酒得沽上一壺,藉著自家的灶,再烙上十來張餅,收攤回去時順路買條上好的五花肉切薄片,醃好後用竹籤穿上,和鹿肉一起烤著吃。
崔雲南給小孩買了兩包果脯,崔大郎提了一包熟菜。
夜裡寒風吹動窗欞,簌簌不絕,昏黃狹窄的小屋內,卻是一派和煦歡鬧。
炭火腥紅,不一會就將嫩肉片烤得捲曲流油,將肉包在薄餅中,刷上一點醬,佐上小蔥,捲一捲入口,吃得滿齒生香,這時再啜上一口酒,簡直是人間一大享受。
“雲南叔,我還要騎大馬~”
隔壁夫妻倆的孩子,大的男孩兒六歲,小的女娃娃三歲,都喜歡和崔雲南玩耍。
崔雲南把大的架在肩膀上坐著,小的抱在懷中,滿屋子轉悠,口中“駕駕駕”,一會左繞說遇見了風暴,一回右躲說有土匪,把兩個小孩逗得咯咯笑。
“咱們來行酒令吧。”
也不知誰提議,眾人都說好,崔三娘本不會,但規則不難,崔大郎簡單講解後,就沉浸式的比劃起來,一時酒令滿屋飛舞,笑鬧聲不絕。
酒過三巡,回房大睡。
是夜大雪霏霏,睡醒見院裡積雪有半丈深,春水橋下更是積雪溼滑,實在擺不了攤。
一籌莫展之際,武二娘子衝崔三娘招手:“就擺我家門口吧。”
崔三娘深深一福:“多謝武二娘子。”
麵館前的空地,天氣晴好時會擺上桌凳,雪雨天則給客人停轎栓馬用,崔三娘將攤位一支,勢必影響武二娘子的生意。
“你半夜就起來和麵、洗菜、切肉、熬湯,這些東西又不禁放,今日不賣就白瞎了,你也別感激我,我是見不得好東西被糟蹋,可不是為你好,別感激我啊。”
武二娘子一襲紅襖子,描了眉抹了脂粉,愈發光彩照人。
崔三娘頷首:“是是是,我都知道,武姐姐的心意,都藏在心裡,不輕易說出來。”
武二娘子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實這樣的性兒最吃虧,做得多別人領情少,最後還容易被倒打一耙。
“知道就好。”
武二娘子一笑,鬢角玉簪映照著雪光,倒叫崔三娘一怔:“武姐姐一頭烏髮光可鑑人,容顏也更盛從前了。”
“是麼?”武二娘子摸一摸臉頰,“離了那負心漢,我心裡暢快多了,比塗十瓶養顏露效果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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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旦開始下,時大時小,便沒停過,水飲孫娘子已歇了攤,來年才開張。
不止孫娘子,這沿河一溜攤販只有零星幾家還在堅持,手頭寬裕些的開始備年貨,預備過節,經濟拮据的將攤換成貨擔,走街串巷的叫賣。
雪厚風疾,河堤邊實在呆不住。
今日是臘月初九,離小年還有半個月,崔三娘實在糾結,到底該不該歇攤?萬一凍壞了身子,就是萬金也換不回。
“三娘!”
崔三娘送走兩位食客,正看著街面上的行人發愣,突然聽見崔大郎的聲音,倏然回神:“大哥,你怎麼來了?”
“都申時初刻了,已經下值,特意過來尋你。”崔大郎溫潤笑著,一邊拍打肩上的雪屑,一邊四顧打量,“攤怎麼挪這裡來了?”
崔三娘忙將武二娘子的仗義之舉說出,說曹操,曹操到,話音才落武二娘子就走到了門口。
“呀,這就是崔大哥吧,早聽三娘提起過你!”
武二娘子語氣爽利,還要請崔大郎去麵館裡坐著烤烤火,喝盞熱茶水,崔大郎作揖致意:“不叨擾了,多謝娘子仗義相助,免我小妹遭受風欺雪染之苦,改日備下薄席,再謝娘子美意。”
武二娘子笑著點頭:“好呀。”
這讀書人說話行事就是漂亮,一言一笑都透著風雅。
待崔大郎和崔三娘走遠了,武二娘子倚著門柱,還循著他二人的背影笑看,眉尖兒挑起,那神情負責灑掃的夥計阿萬很熟。
他家娘子吃到好吃的、見到好玩的,就是那副熏熏然的摸樣。
“掌櫃娘子,崔三姑娘的大哥,已有,有,有家室……”
阿萬用很慫的語氣說著冒犯東家的話,武二娘子咦了一聲,一巴掌拍在阿萬脊背上,怒道:“你個毛都沒長齊的臭小子,你懂個屁!”
她只是愛一切美好的事物,可以是美食,可以是衣裙,也可以是有風度又俊朗的郎君,只多看幾眼就暗自揣測她要染指人夫?
噁心,下流!
“阿萬,年後你不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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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塞~”
崔三娘一路走,一路驚歎。
先前只知春記食鋪店面寬闊,原來後面還有一方院落,院子寬敞,有水井、涼棚、青石曬臺,院角還有半畦菜地,後院除了柴房庫房,有二層小樓,共計房屋十餘間。
白牙人走在前頭:“如今一月租金只要六兩,在同地段中,已屬公道價格了,邱家老太太厚道,並不因地段好就一味提高租價,只盼商戶愛惜房舍,租賃雙方和睦相處。”
崔三娘望著院裡的桂花樹,葡萄藤搭建的涼棚,還有簷角上垂掛的銅鈴,愈看愈喜歡。
只可惜價錢實在太昂貴,一月六兩,拆分下來便是二百文,租不起哇。
大哥能和白牙人搭話,邀自己來看一遭,崔三娘便知足了,白牙人袖著手:“各街各坊待租的商鋪很多,我會為崔三姑娘留意著。”
這時候他們已逛完了院子,三人從後門走出,白牙人一邊鎖門,一邊笑著道。
“邱老太太幼時就在這院裡長大,家裡做甜點水飲的小買賣,姊妹兄弟同住在此,後來家裡做皮貨買賣發了家,才搬去城裡,因這點,她喜歡將鋪子租給做飲食的人,說鋪子有煙火氣,她喜歡。”
更重要的是,做飲食買賣的人,要用灶臺桌凳,不會輕易改變鋪子格局,這房屋就還能保留幾分邱老太太幼時的模樣。
“只可惜邱老太太得了消渴症,大夫叮囑,再也不能吃甜食。”
白牙人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笑凝著崔三娘道。
“若有人能做出好甜食,又不損害病體,只怕老太太要高心壞了。”
一言說罷,白牙人拱手告辭,崔三娘和崔大郎一齊回到攤前,方才急著看房叫崔雲南守著攤,還沒收呢。
崔三娘一路上,都在琢磨白牙人的話。
是暗示麼?
作者有話說:
白牙人:我暗示的很明顯了吧
劇透:下章敲定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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