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話音甫落,劍書未加猶豫,便要拿起桌上那個白瓷瓶。
只是他的手還未碰到瓶身,一道銀光便挾著勁風向他襲來,劍書猛地縮手,那道銀光便擦著他手背掠過。
“當”地一聲,一把短刀深深扎入桌面,刀柄還在震顫。
在劍書收手的瞬間,另一道身影已來到桌前。墨硯搶先一步,將瓷瓶拿到了自己的手上。
劍書氣惱道:“墨硯,你這是做什麼?”
墨硯拔出插在桌子上的短刀,重新將短刀放回劍鞘中。
他眸光輕掃過手中的瓷瓶,平靜回答:“劍書,你和江姑娘為給世子尋醫,已經付出了諸多心力,替世子試毒這事兒,還是讓我來吧。”
劍書輕嘆了口氣。
墨硯的語氣倒是鬆快了些,半是玩笑地開口:“我好歹也長你幾歲,這種‘立功’的機會你就讓讓我吧。”
他捏著手中的白瓷瓶,正要將藥粉倒一些出來就水喝掉,卻又被另一隻手阻止。
許久未曾言語的許遠寧在此時抬起眼,她按著墨硯的手,聲音沉靜又不容拒絕:“我不喜歡欠人。謝瑜是為我擋的毒,於情於理,都應該我來替他試藥。”
一時間,幾人各執一詞,誰也不肯退讓半步,屋內氣氛頓時凝住。
自從介紹完解毒之法,江遙便一直沉默著,她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云溪身上。
這位被他們稱作“雲小大夫”的小姑娘,此刻正靜靜看著幾人爭執,一雙狡黠的狐貍眼微微放空,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分明是患者生死攸關的時刻,她臉上卻看不到半分凝重,唇邊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很淺,卻讓江遙心裡那點異樣感愈發清晰。
“雲小大夫。”江遙忽然出聲喚了她一句。
云溪聞聲,慢悠悠地轉過頭,眼睛眨了眨,長睫扇動,瞬間便換上一副無辜的神情:“江姐姐,怎麼了?”
“這解毒的辦法,應該沒你方才說的那麼簡單吧?”江遙迎著她看似純淨的目光,說道,“否則,你直接指定一人服毒便是,何必要看著我們爭來爭去?”
此言一出,室內爭執聲立停,滿室寂靜。
云溪望著江遙的眼睛,忽然就笑了。她撫手拍了幾下,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讚賞:“江姐姐果然聰慧過人。”
在眾人驚疑的注視中,她從袖中又拿出一個與之前那個白瓷瓶形制相仿、卻更為小巧的青瓷瓶。
云溪微笑道:“這瓶才是真正的蝕心散。至於方才那瓶,毒素劑量很小,即使服下,也絕不至於有性命之憂。”
許遠寧雙眸眯緊。她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審視與寒意:“雲小大夫這是何意?”
直到現在,她才真正對云溪改觀。
眼前這個小姑娘,好像輕易就可以拿捏人心,只用幾句話就可以將他們哄得團團轉。這樣的人,若為敵人,必定是很棘手的對手。
云溪收起臉上的笑意,起身,規規矩矩向眾人鞠了一躬。再抬頭時,她那雙狐貍眼裡露出幾分清正與鄭重。
“抱歉諸位,非我故意欺騙。”她語氣真誠,繼續補充道,“只因為病人的性命全繫於試毒之人一人身上。試毒之人這期間所承受的刮骨噬心之痛,遠超常人想象,且為保藥性純粹,不能服用任何鎮痛之物。”
“這樣的痛苦,非心智堅定之人所不能承受。所以我必須要試探一下,諸位是否真心,否則行將踏錯一步,病人和試毒之人都將喪命。”
江遙靜默地聽她說完,才開口,聲音平靜:“那請問雲小大夫,你試探得如何了?”
云溪的目光一一落在眾人堅毅的神情上,她輕輕點了點頭,臉上既有欽佩,又有感慨。
“我隨師父行醫幾年,也算見過些人情冷暖。”她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我見過危難之際的夫妻為了活命奔跑離散,也見過為了一點蠅頭小利,一個父親可以毒死自己的親骨肉。
在向諸位說出解毒之法前,我甚至想,世態炎涼,就連至親之人都不肯為對方付出些什麼,更逞論你們這些所謂的朋友和下屬。”
“可是,你們確實出乎我的意料。明明知道要受錐心蝕骨之痛,卻還是甘願替這位哥哥走這一遭。是我之前太淺薄了。”
她抬眼,望進江遙的眼睛,語氣是純粹的讚賞,又帶著點疑惑,像是好奇榻上那個人為何會讓眾人這麼死心塌地。
這時候的她才終於有了些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應該有的樣子。
江遙摸了摸小姑娘的頭,很溫柔地對她說:“你還太小,等你長大了,或許就會懂得這樣的情誼了。”
江遙看著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心裡暗想:“因為他是謝知白啊,他是那樣好的一個人,值得我們豁出性命去救他。”
云溪歪著頭,對這句話反應了一會兒,實在想不明白她的年齡和這個問題的答案有什麼相關。
她索性決定不想了,轉而從藥箱中拿出一個瓷碟,對眾人正色道:“既然已經檢驗過了各位的真心,那剩下的就要看天意了。這種取血救人的方法名為溶血之法。”
“醫經有言,陰陽相濟,血氣乃成。醫經將人的血分為陰質血和陽質血,所以要使用溶血之法,有一個前提就是血質相同。”
許遠寧目光中仍帶著幾分警醒,她狀似不經意地試探道:“世上竟然還有這種玄妙的說法,不知這醫經是哪位醫聖所著?”
云溪心知她是因為自己先前試探的行為生起了警惕心,也不生氣,笑著解釋道:“問得好,這醫經是我師父的師父所寫,這其中記載的玄妙醫理,怕是連宮中的醫官也無從知曉呢。”
一旁的半夏也替她作證:“大家放心吧,我季氏也是行醫世家,幼時祖父同我提起過這溶血之法,可惜我資質淺薄,沒有掌握,不想今日竟能親眼得見。”
云溪接著說:“這位哥哥的血質偏陰,只有與他同樣的陰質血之人為他試毒,才能救他。否則兩種不同的血液對沖,他的身體會產生排異反應,不僅不會吸收,反而還會加速他的死亡。”
她在瓷碟中灑了些藥粉,然後兌水化開。
“諸位可以用這個刺破手指,滴在碟中。”云溪展開自己的針包,從裡面拿出一根銀針,“我在這水中加了點東西,若為陰質血,血滴會帶著些銀白色的霧氣;反之,則會帶著些金色霧氣。”
為表誠意,云溪率先扎破手指,血滴滴下去,並沒有被碟中水稀釋,反倒維持著滴落時的形狀,表面泛起一絲淡淡的金色霧氣。
顏色很淺,卻足以判斷出是陽質血。
眾人依次拿過銀針,用針刺破自己的手指,一滴滴血滴進碟中,竟沒有一個人的血是陰質血。
最後一個人是江遙,因著她身體不好,眾人將她排在了最後,想著這麼多人,總有一個人會是陰質血,總不會輪到她試毒的。
可是最終還是輪到了她。
她用自己筋骨嶙峋的手拿起銀針,刺破手指。
就好像是命運的安排一樣,她滴下去的血滴表面泛起一絲極淡的、如月華般的銀白色霧氣。
那一瞬,所有人都沉默了。
江遙卻長舒了一口氣。她想,謝瑜的結局由她來親手改變,這最好不過了。
看著表情嚴肅的大家,江遙彎了彎眉眼:“我是陰質血呢,大家不為知白哥哥高興嗎?”
知道她身體內情的劍書表情看不出喜悲,剛要開口說些什麼,卻被江遙的眼神制止了。
云溪看出了眾人的顧慮,安慰道:“大家放心吧,有我在,必不會讓江姐姐有什麼危險的。”
*
五日後,昏迷了多日的謝瑜終於醒了過來。
那是一個拂曉,天剛矇矇亮,屋內徹夜燃燒的蠟燭已經被燒盡,光線有些暗。
謝瑜意識回來的瞬間,最先入目的是趴在他身邊睡著的江遙。
窗子沒有關嚴,床邊的簾帳被透進來的風吹得飄起來,不時劃過年輕女子的臉龐。
她的眼下一片青黑,簾帳飄動的光影明明滅滅地打在她的睡顏上,卻沒有影響她的絲毫睡意。
謝瑜手臂微微用力,想要起身把簾帳挽起來。
只是手臂上的皮肉傷已經好了,但剛清理完毒素的身體還很虛弱,手上沒有力氣,竟又跌了回去。
這一點點的動靜終究還是驚醒了在床邊守著的人。
江遙猛地抬起頭,看見已經清醒了的謝瑜時,神情有些激動。
她揉了揉眼睛,微笑道:“知白哥哥,你終於醒過來了。”
謝瑜的記憶其實還停留在中了毒箭的那個夜晚,儘管他並不清楚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但他可以聞得到屋中濃郁的藥香,這幾乎浸潤於屋中的藥香絕非一日之功。
看來,大家為了給他解毒一定廢了不少功夫。
“嗯,我醒了。”
他面帶愧疚,開口的瞬間,才感覺到有些乾啞。
聲線不似從前般清越,卻依舊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阿遙,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
江遙聽見他乾澀的聲音,這才想起來謝瑜醒來後還滴水未進。
她快步走到桌前,給謝瑜倒了杯水。
江遙將水遞給謝瑜時,謝瑜的目光不經意劃過她的手,神情一怔。
原本江遙的手雖然纖細,但勝在皮膚白皙,自有一種清瘦的好看。
可現在她的手背不僅微微發紅,還多了些細碎的、已經結了痂的小傷口。
謝瑜皺眉問:“這傷是怎麼回事?”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江遙這才想起來自己手上還有傷。
那是她前不久同劍書去幽蘭谷時受的傷。幽蘭谷地處偏僻,路也不太好走,期間有些什麼磕磕碰碰都是正常的。
因著之前兌換的“養精蓄銳神器”buff,江遙對於一些小傷都沒什麼感覺。反正也不太疼,時間久了她自己都忘了,沒想到居然就被謝瑜給發現了。
該怎麼解釋呢?解釋了這個又還要解釋別的。江遙忽然又想起她的左手手臂上還有放血的傷口沒有養好,便不著痕跡地將自己的左手手臂往身後藏了藏。
謝瑜還在等著她的回答,清冷的目光就那麼盯著她。
她略顯心虛地接過謝瑜手上的杯盞,徑直把杯口對準謝瑜的唇餵了下去:“那什麼,知白哥哥,你先潤潤嗓子吧。”
謝瑜剛要說話,哪知張口的瞬間便被眼前人餵了口水,一口氣沒順下來,差點被嗆死。
他不停咳嗽著,咳得原本有些蒼白的臉色都紅潤了些。
劍書就是這個時候推門而入,看見謝瑜已經清醒,高興地說:“我早聽見這屋有動靜,猜想是世子醒了,果不其然。”
他看著謝瑜紅潤的臉色,由衷地讚歎道:“雲小大夫真是厲害啊,世子昨日還蒼白的臉色,今日一醒來就變得如此紅潤。”
剛咳嗽完的謝瑜:……
江遙:就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他的臉色其實是被我氣紅的?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作者:阿遙的這個攻略任務快結束了,小宋,請你準備一下,過幾天就上場。
宋清時(懶懶散散):喔,我才不在意呢。
小宋的副手段升(一臉懵懂):大人,你既然不在意,那為什麼前幾天一直拉著我討論見阿遙姑娘第一面時穿什麼衣服呢?
還在等待上場的楚姓某人(乖巧舉手):既然不在意的話,我能不能申請先出場?
宋清時(輕哼一聲):你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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