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遙剛拿到劍, 眼睛裡就寫滿了躍躍欲試,轉身往庭院中走去。
宋清時的手虛攔在她面前,不贊同道:“你的傷還沒好, 試劍並不急在一時。”
他還記得半夏的叮囑,他覺得江遙肩膀上的傷若是不好生將養,會留下疤痕倒是其次, 要緊的是舊傷不愈, 日後陰雨天恐要受苦。
“我自己的傷,我自己心裡有數。”江遙扯住他衣袖的一角, 仰起臉看他, 把聲音放軟了些, 帶著點央求的意味, “我定會小心的,讓我去試試吧, 好不好?”
“不好。”宋清時抽回衣袖,抱臂而立。頎長的身形在秋日午後的陽光中落下疏淡的影子。他垂眸看江遙的時候, 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
在養傷這件事上, 他是真的很堅決。
“小宋大人剛收了我的禮物, 轉頭就這樣對我呀?”江遙聲音裡透著點委屈。
聞言, 宋清時的目光下意識掃過自己腰間掛著的竹青色香囊, 這香囊倒是沒什麼特別的裝飾,只是繡的圖案卻很別緻, 是一隻趴在墊子上給自己梳毛的白色小貓,姿態懶洋洋的, 尾巴輕輕卷著。
小貓通體都是用銀白絲線繡成,獨獨眼睛的地方,用了茶色的線繡成。
那是方才江遙親手給他繫上去的。
她那時踮著腳, 臉上的笑容明媚又狡黠:“我正好也有禮物送給小宋大人,我們這也算是心有靈犀了。”
一如今日燦爛的陽光,讓人不自覺就心生嚮往。
可此刻,宋清時忍不住再次抬眼看她,臉上掛著幾分無奈。
眼前的人為了讓自己同意,還刻意換了受傷的那隻手抓著自己的袖子,一雙漆黑的眼睛眨啊眨,似有盈盈的水光在裡頭,好像下一秒就要掉眼淚似的。
與方才簡直是天差地別。
宋清時想,她慣會裝可憐。
第一次見面時就是那樣。
可是,即使明知道她是裝的,宋清時還是心軟了。
沒有人會在心上人這樣委屈懇求的目光下始終保持無動於衷,至少宋清時做不到。
但他依舊不打算鬆口,事關她的傷勢,他不能不重視。只好先迂迴著,先將心上人暫時哄住吧。
“先把頭髮紮好吧。”他抬手,指尖輕輕地碰了碰她垂落在肩頭的髮絲。
一聽這話,江遙的眼睛倏然亮起來,哪還有剛才的委屈勁兒:“你答應了?”
宋清時不置可否,只含糊地“嗯”了一聲。事實上,他是想先拖延一會兒,等她這陣興頭過了,或許就不會想到舞劍的事了。
看著已經雀躍地要去找髮帶梳頭的人,他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我幫你梳吧。”
“好呀。”江遙不疑有他,只當他是在體貼自己手傷不便,轉身坐到了庭院中的椅子上。
於是,等許遠寧踏入宋府後院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年輕男子薄唇微抿,燦爛的陽光撒在他的身上,將他本就精緻的五官襯得更加昳麗。光是簡單地立在那裡,就可以入畫。而此時的他,眉眼中都透露著溫柔,手上的動作溫柔而認真,將女子的青絲鬆鬆握在手中,一下一下地梳著。
而坐在椅子上的女子呢,懶散地靠著椅背,微微眯著眼,臉上的表情混雜著無奈與一點點焦躁。
像是實在忍不住了,過了一會兒她向身後的人抱怨道:“小宋大人,雖然我的頭髮是有好幾日沒仔細打理了,可您也不至於,梳了半個時辰還停在第一步吧。”
江遙簡直欲哭無淚,她腰都坐得發酸了,這頭髮離梳好卻還遙遙無期。
她知道宋清時是為了拖延她練劍,但是這個拖延的藉口也太明顯了吧。
她身後的年輕男子聞言,很無辜地低笑一聲,慢悠悠道:“哦?是麼,原來已經過了這般久了。”
“你再慢些,太陽都要落山了。”江遙睜開眼,正想活動一下僵硬的肩膀,動作卻忽然頓住。
宋清時也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看到了站在銀杏樹下的許遠寧。
那人一襲湖藍色常服,面容清俊文雅,正靜靜望著他們這邊,不知站了多久。
“這位大人是?”江遙狀似疑惑地出聲問道。
這是時隔兩年後,她與原女主許遠寧的又一次相見。只是故人相逢,卻有一人容顏已改,身份已換,說故人似乎又算不上故人。在此時的許遠寧眼中,她大概只是一個素不相識、與宋清時舉止親暱的陌生姑娘罷了。
靜默許久的許遠寧淡笑了一聲,“唐突來訪,不曾想霜序府中已另有客人。沒有打擾到二位吧?”
江遙幾乎是立刻就站了起來,客氣地說:“怎麼會。”
宋清時手中的秀髮驟然被抽走,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
望著空空的掌心,他眉梢幾不可察地向上一挑,抬眼看向許遠寧,懶散道:“橫豎你也等了一會兒了,不介意再多等一會兒吧?”
許遠寧挑了挑眉,語帶調侃:“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嗎,宋霜序。”言罷,她又看向江遙,神色轉為溫和舒朗:“這便是幫助霜序破獲連環殺人案的阿遙姑娘吧,久仰久仰。在下戶部許遠寧,今日冒昧來訪,是有些公務需與他商議。”
江遙微笑道:“許大人之風采我亦久仰,若有要緊的公務,二位可以先去談,不用顧及我的。”
初次見面的兩個人都十分友好,言談用語十分客氣,直聽得一旁的宋清時嘖了一聲:“行了,你們兩個是那麼懂禮數的人嗎,在自己人面前,就別裝了。”
“自己人啊。”江遙聞言,眉眼立刻舒展起來,從善如流地重新坐在椅子上,姿勢要多隨意有多隨意,“既然這樣就見笑了。”
許遠寧也懶得再裝謙謙君子,徑直走到院中的另一把空著的竹椅前坐下,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斟了杯茶,然後她手一伸,像對面的二人做了個請的手勢:“您二位繼續。”
看著已經對此見怪不怪的許遠寧,江遙無聲地笑了一下。她想,好像無論多麼正經端莊的人到了小宋大人面前,都會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謝瑜是這樣,許遠寧也是這樣。
小宋大人就是有這麼一種不讓人拘束的能力。
宋清時這次也沒再故意耽擱,重新將江遙的青絲攏在掌心,指尖鬆鬆一綰,再用一根白玉簪插起來,一個簡單的髮髻就梳好了。
髮髻綰得簡單,幾縷未攏住的碎髮自然地垂在頸邊,配上腦後的白玉簪,竟然意外地給江遙添了幾分溫婉的江南韻味。
江遙對鏡自照時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她回頭衝屋外的宋清時說:“你竟然真的會梳?”
她是真的不太擅長此道。景國的姑娘們髮髻花樣頗多,然而江遙穿過來以後就總愛梳高馬尾,一則是符合她這次的人設,二則是因為梳的方法簡單。
宋清時立在門邊,隨口道:“那天你用花枝綰頭髮,就是這麼綰的。”
只是看了一眼就學會了嗎,她剛穿過來時還練了好一陣子呢。
江遙忍不住再次感嘆對方恐怖如斯的學習力。
“好了,”她朝院中人笑了笑,“你們去談正事吧,我就不打擾了。”
根據原書的劇情,江遙也大概知道許遠寧要和宋清時談什麼,她進了屋中後索性沒再出來,把庭院留給了他們二人。
江遙離開後,宋清時很自然地在她之前做過的那張椅子上坐下。
桌上的茶水已經半涼,他揮了揮手,叫下人重新換上了壺新沏的熱茶。
茶煙嫋嫋中,許遠寧敏銳地注意到,宋清時在坐下的時候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腰間墜著的竹青色香囊。
她的目光也隨之一頓,見香囊上繡的圖案並不是慣常的花開並蒂或者鴛鴦戲水,而是一隻正在梳毛的白色小貓。
這貓瞧著怎麼還有點眼熟。
許遠寧疑惑道:“這是大理寺門前的那一隻嗎?但是瞳色好像不太對。”
“咳咳。”宋清時剛端起茶盞飲了口茶,聞言猛地嗆了一下,耳根泛紅。待氣息平穩後,他才含糊地解釋:“……應該是吧,別人送的……沒有細看。”
一個香囊而已,宋清時何時這麼扭捏過?
許遠寧是何等聰慧的一個人,聽到他說是“別人送的”的時候,饒有深意地笑了。她目光看向江遙的屋子,促狹道:“想不到有一天,我們小宋大人也會頑石開花了。”
宋清時放下茶盞。他耳後的紅還未散盡,就開始生硬地轉移話題:“你來找我,究竟什麼事?”
許遠寧也不再多調侃,順勢轉了話題,提起正事:“阿鬼,在寒州失蹤了。”
宋清時斟茶的手頓在半空,皺眉道:“怎麼回事?”他派去的人暗中將阿鬼護送到寒州之後就撤走了,並未留意後面的事情。
“幾日前,戶部的人奉命往寒州巡察,將苦役名冊對照真人逐一核對,”許遠寧壓低聲音,“結果卻發現服刑的並非阿鬼本人,只是披著一張同他一樣臉孔的人皮面具。若不是戶部正在進行整改,查得細了些,恐怕就要被人瞞天過海了。”
實則許遠寧對救走阿鬼的幕後主使是誰格外清楚,但這有關盛國大計,她不能透露。
之所以會來告訴宋清時,只是因為她怕對方沒有防備,會受到阿鬼的暗算。畢竟同窗一場,即使來日要在戰場上刀兵相向,她也不希望宋清時受到什麼陰跪暗算。
“此事非同小可。我需要儘快去和謝知白商議一下。”
宋清時眉心越擰越緊,連茶也無心再飲,剛倒好的茶被隨手擱在石桌上,兀自冒著熱氣。
寒州,可是謝家軍的駐紮地,能在成國公治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人調包,那必定是極為熟悉寒州佈防的人。
要麼,是成家軍出了內鬼;要麼,便是早有他國勢力混進了寒州。無論哪一樣,都意味著作為景國北境門戶的寒州,已經出現了難以估量的隱患。
宋清時心頭猛地一跳,忽然想起兩年前在刺客身上發現的那個銀環印記,經過調查,他已經知道了那是盛國暗樁的獨屬印記。
阿鬼的事也會與盛國有關嗎?
千頭萬緒理不出一個完整的線索,一種不祥的預感如陰雲般籠罩在宋清時的心頭,他隱隱覺得一場未知的風暴即將爆發。
抬頭看去,方才還明媚的日光不知何時已經被雲層遮蓋,天色暗淡下來,連周圍的空氣都帶著涼了幾分。
“多謝你來告訴我這個訊息。”宋清時壓下心間的情緒,衝許遠寧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阿鬼的案子是你判的,我擔心他之後會來找你尋仇,你之後可要多加小心。”許遠寧站起身,輕拍了拍他的肩,“走了,戶部還有些事情沒處理完。”
“今日可是休沐啊,許大人怎麼也跟謝知白學得這般勤勉。”宋清時也跟著站起身,恢復了些慣常的散漫,玩笑道。
“沒辦法,”許遠寧雙手一攤,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天子有意讓五殿下執掌戶部,如今他在戶部歷練,查到了不少問題,我自然要兢兢業業些。”
“五殿下?”宋清時眉梢輕揚,有了些興趣,“依你看,這位品行如何?”
景國以武起國,四方邊境均有重兵駐紮,素有皇子去軍中歷練的傳統。
五皇子楚明霄和七皇子楚明遠同為最受天子寵愛的淑皇貴妃所生,更是早早地分赴西疆大漠和南境歷練,如今細細算來,也有四年了,直到前不久才回京。
宋清時出仕前曾與他們有過些交往,但四年光陰過去,人心易變,從前的情誼,也不知道還有幾分。
涉及朝政之事,許遠寧說得很委婉:“五殿下自入戶部以來,行為雖肆意灑脫了些,但勝在待人真誠,能力也有目共睹,戶部同僚無有不讚。”
比起那位說話辦事滴水不漏、永遠春風拂面的七殿下,人們似乎對這位五殿下更親近些。
宋清時卻不吃她這套官腔,笑問道:“人前這套說辭便罷了,可如今只有你我在場,也不能同我說句實話嗎?”
“你還真是直接。”許遠寧啞然失笑,手指摩挲著茶杯的邊緣,沉吟片刻後,她的言辭終是露了幾分真意:“好吧,你若是問我的看法,我倒是覺得,論心智手段,五殿下絕不遜色於七殿下。”
許遠寧想,能把心思各異、桀驁不馴的大漠各族都治理得服服帖帖之人,怎麼可能真的會像表面上那樣率性單純。
楚明霄入戶部以來的這些日子,旁人或許看不出來,許遠寧卻是看得透徹,明白他雖從未懲處過任何人,但卻是藉著別人的手,清理了不少該清理的人。還有這次阿鬼的事情,若不是他堅持立主嚴查,恐怕就這樣被瞞過去了。
許遠寧的話已經近乎直白,對於兩位殿下的為人,宋清時也算有了大致的瞭解。
一陣秋風穿庭而過,將桌上那壺方才還冒著熱氣的茶重新吹得半涼。
“我真的要告辭了。”許遠寧整了整衣袖。
宋清時略微頷首:“恕不遠送。”
許遠寧轉身朝院外走去,就要走出垂花門的剎那,她忽而停住腳步,回頭時,恰好落進兩側的雕花垂柱投下的陰影中。她面上的神情晦暗不明,聲音卻很清晰地被風送了過來,她說:“霜序,今後務必萬事小心。”
這是她作為朋友,能給予的最後的提醒了。
盛國的計劃即將展開,日後像這樣能與故友談笑風生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作者有話說:
小情侶甜甜蜜蜜的時光不多啦,死遁倒計時正式開啟。
如果您覺得《在買股文中同時攻略三個男主(快穿)》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