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遙雖是帽妖案的策劃者, 但因為只是割了幾人的髮絲,未造成實質傷害,又因為協助大理寺破獲連環殺人案有功, 經大理寺和刑部合議,功過相抵,依照律法判她留寺聽用, 以觀後效。
如此以來, 她倒是可以順理成章地留在宋清時身邊了。
她身上的傷著實養了一段時日,隨著她的傷一天天癒合結痂, 天氣也逐漸變冷。秋去冬來, 寒來暑往, 轉眼間已經是隆冬。
這一日寒風凜冽, 江遙披著件羊毛披風,整個人裹得跟雪糰子一樣, 急匆匆地從呼嘯的風中衝進大理寺的東廳,給屋子裡帶來一陣寒氣。
“今年的冬天, 好像格外冷啊, 要是能下場雪就好了。”江遙跺了跺腳, 把手伸在爐邊烤火, “畢竟瑞雪兆豐年嘛, 若是下了雪,來年定會豐收。”
“下雪?這有點難說, 這幾年京都的冬天都是暖冬,已經兩年沒下過雪了。”段升把門關緊, 將凜冽的寒風徹底阻隔在外面,順手從爐邊夾了個熱氣騰騰的橘子剝了起來,“若說下雪的話, 咱們大人應該看得不少,他先前在楚州任職了好多年呢。”
“嚯,這橘子還挺燙。”段升剝橘子剝得手都紅了,趕緊湊到耳朵上冰了冰。
正在看卷宗的宋清時連頭也沒抬,順手翻過一頁卷宗後,慢聲道:“在楚州,下雪並不是件好事。”
因為一旦落雪,往往容易導致運河封凍、漕船阻塞。故而每年入冬,當地官員都要提前數月未雨綢繆。
江遙也想到了這裡,不由得感嘆道:“哎,同樣是景國,怎麼楚州的冬天和京都的冬天差別如此之大。這麼一想,我也不那麼盼著下雪了。”
段升已經剝好了橘子,分了一半給她,笑道:“這就改主意了嗎,那看來阿遙姑娘這喜好,僅僅是葉公好龍。”
“誰說的,我曾經真的很喜歡的。”江遙接過橘子,剛走到桌前坐下,坐在桌子對面的宋清時就為她倒了杯熱茶,將茶杯推到她的面前。
捧著熱乎乎的茶杯,江遙又將一片橘瓣塞進嘴裡,滿足得眯了眯眼,才道:“現在之所以不那麼喜歡,是因為之前在雪地裡凍了太久,心有餘悸罷了。”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上個任務剛剛穿來這個世界時,也是一個冬天。那時大雪紛飛,天地皆白,她赤腳走在積雪中,只覺得寒風是那麼刺骨,腳下的土地是那麼冰涼。
她從來沒有那麼討厭過冬天,討厭過下雪。若不是知道自己之後會遇到謝瑜,拼著一股信念堅持著,或許那時,她真的會倒在那裡,再也醒不過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江遙只是隨口一提,段升卻著急地追問起來:“是什麼時候的事?阿遙姑娘又怎麼會遇到這種事?”
一旁看卷宗的宋清時也放下了手上的卷宗,眉心微蹙,一臉關切地看著她。
“大概兩年前吧,”涉及到上個攻略任務的事,江遙只撿了些能說的說,說得模稜兩可的:“我出任務的時候被匪寇暗算了,搶了財物不說,還看上了我的美色,幸虧我機靈,趁他們夜裡歇下了,從土匪窩裡跑了出來。”
儘管江遙已經把過程描述得很輕鬆了,但段升還是很生氣。他幾乎要跳起來了:“哪裡的土匪,怎得如此猖狂,欺負一個姑娘算什麼本事。”
“早就已經被官府派兵剿滅了,沒事的。”江遙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動氣。
後來段升沒再追問,她以為這件事就算是過去了。
不想等下值以後,她和宋清時兩個人並肩走在回宋府的路上,一直沉默著的宋清時突然開口問她:“之後怎麼樣了?”
“什麼之後?”宋清時這一路上都一反常態地默不作聲,猛然發問,江遙還有點反應不過來。
隆冬的寒風凜冽刺骨,呼嘯著穿過各處。江遙不自覺瑟縮了下,將臉往披風裡縮了縮。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自從上次任務之後,她就格外怕冷。
“明明這麼畏寒,還偏愛逞強,連手爐都不拿。”宋清時無奈地嘆了口氣,停下腳步,將自己的手爐塞到她的手上。
他身上披著件雪青色的鶴氅,像是蒙了一層霜的雪山,襯得裡面的月白直裰更加清冷,將他平日裡的散漫慵懶壓下去了幾分。他不說話的時候,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貴疏離之感,但是一開口,又回到了那種熟悉的感覺。
“手爐也總會涼的呀,還要添炭火什麼的,用起來很麻煩。”江遙摸著剛到手的手爐,不好意思地抱怨了一下,又將話題繞了回去,“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什麼之後?”
宋清時不動聲色地為她擋下吹來的寒風,才解釋道:“方才段升在,我不便多問。你的經歷好像只講了一半,我是想知道,你逃出土匪窩之後怎麼樣了,你身無分文,下雪的時候又那麼冷,是怎麼脫險的?”
“那些匪寇後來又有追來嗎?”
“你的身體有受到影響嗎?”
“那周圍有逆旅可以歇腳嗎?”
他一連串問了許多個問題,每問出一個,他臉上的表情就嚴肅一分。宋清時甚至都不敢細想,兩年前的冬天那麼冷,還下著雪,也不知道眼前這個笑瑩瑩的姑娘都經歷了什麼,難怪她會這般畏寒。
江遙一怔,完全沒想到他會在意這些細節,還追問得如此細緻。
想到之後的經歷,她心緒驀地有些亂,不自覺地垂下頭去,盯著手上手爐的花紋,不知道從何說起。
“抱歉,若是勾起了你不愉快的回憶,那還是不必告訴我了。”看她忽然低下頭,一臉失落的樣子,宋清時忽然就有些無措。
江遙感受著手爐源源不斷的熱度,心情稍稍平復了些,她抬起頭,對他笑了笑:“也沒什麼,那時我還挺幸運的,遇到一個很善良的人,他救了我。”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宋清時的心卻還是疼了一下。看著眼前強顏歡笑的人,他輕輕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
大理寺和宋府離得不遠,沒走多久就到了。宋清時將江遙送至府門前,並沒有一同入內。
晚上,江遙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的事情,不由得擔心自己會在宋清時面前露出什麼破綻。她一個激靈,趕緊從床上坐起來,問藍雁:“你說我今天在任務物件面前時,反應是不是太大了?”
藍雁道:“怕什麼,你這不是都換了身份了,就算是謝瑜站到你面前,怕是都認不出來你,還怕宋清時這個不知情的人會發現嗎?”
“也對,”江遙又放心地躺下,“應該是我多想了。”
藍雁:“我看啊,你還是太重感情了。你們這種情感派員工就容易出現這種問題,等你做完第三個男主的任務,一定得趕緊去公司的休養處去淡化一下記憶。”
兩個人正在討論呢,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叩門的聲音。
“誰啊”江遙一邊應著,一邊趕緊起身,拿過架子上掛著的披風裹上,就去開門,開啟門一看,是一個臉有點生的丫鬟。
確切地說,雖然宋府的下人本來就不多,但江遙基本都不需要讓人照顧,所以也沒認識幾個人。
小丫鬟人很活潑,一見到江遙就把手中的錦盒遞給她,道:“是少爺讓我來給姑娘的。”
江遙接過後開啟一看,見錦盒裡面放著一件疊放整齊的雪青色狐裘斗篷和一枚乳白色的平安扣。
小丫鬟笑著解釋道:“這平安扣是南疆特有的溫石髓所制,終年溫度不散。少爺說,姑娘既然不喜歡用手爐,便用此暖手吧。還有,冬日寒冷,望這斗篷,能替姑娘擋一擋人間風雪。”
江遙眼中閃過一絲訝然,但更多的是感動。
小丫鬟打量著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繼續轉述道:“少爺還說,往後姑娘再不用經歷從前那樣的日子了。”
話已經帶到,丫鬟福了福身,便退下了。
而留在原地的江遙看著錦盒裡的那兩件東西,久久無法回神。
她沉默著關上門,拿起了那枚平安扣。拿起的瞬間,果然感受到了它溫暖的熱度,沒有那麼燙,卻無孔不入地暖過她的四肢百骸,將她微涼的皮膚慢慢暖熱,也讓她的心底泛起暖意。
她看著那枚平安扣,忽然就嘆了口氣。
“我好像時常會低估了他的喜歡。”
江遙想,此後她想到冬天,大概不只會想到刺骨的寒風和凜冽的風雪,更會想到這一天的暖意。
監視器那端,藍雁也難得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感嘆道:“沒想到看起來總是漫不經心的小宋大人,是這樣妥帖周全的一個人。”
不過想到馬上要開始的重要劇情,藍雁很快恢復了冷靜,提醒道:
“你先打起精神吧,沒過多久就要到那個關鍵節點了。到時候,正面面對謝瑜,你可別再控制不住情緒了。”
聞言,江遙握著平安扣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而後輕輕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將江遙送回府之後,宋清時回了趟宋家老宅。
回到老宅的宋清時,翻箱倒櫃jpg.
同樣回老宅的宋清和(宋清時的三哥):你又在讓人在府庫裡亂找什麼?
宋清時(嚴肅認真):我在找一件很重要的東西,一種能讓人不冷的東西。
宋清和:你說的是溫石髓做成的暖玉嗎?上次二哥回來的時候好像拿去給二嫂了。
宋清時(依舊在找找找):我記得還留了一枚平安扣。
宋清和(勾唇淺笑)(得意地摸了摸弟弟的頭):你慢了一步,最後一塊剛被我拿走,我正準備用呢。
宋清時(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被抓亂的頭髮):給我。
宋清和:逆子,連兄長的東西你也敢拿?我要告訴父親和母親,你有喜歡的姑娘了,但是人家姑娘不喜歡你!
宋清時(勾唇淺笑):那我就告訴母親,上次是你摔壞了她的翡翠耳璫,根本不是貓。
宋清和(雙手奉上):拿去拿去。
宋清和(滿眼疑惑)你這性子,那姑娘真的會看上你嗎?
本來打算這章走主線劇情的,但是沒走成,又寫了章戀愛日常。下章肯定開始走劇情了,大家可以猜猜背後策劃者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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