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清時的好感度達到85%的時候, 無論江遙有多麼抗拒這一天的到來,該來的,也終究還是來了。
這一天, 宋清時剛退堂不久,江遙正在東廳幫忙整理散落的卷宗。段升步履匆匆地邁了進來,他手上拿著一份新的卷宗, 面容嚴肅地道:“大人, 謝瑜大人出事了。”
宋清時神色登時一變,下意識地站起身, 問:“怎麼回事?”
段升連氣也顧不上喘勻, 便開始語速極快地講述。
在他斷斷續續的講述中, 宋清時和江遙也逐漸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起因是五日前的清晨, 禮部膳部司郎中沈正被人發現吊死在了自家祠堂的房樑上,因為祠堂內並沒有打鬥的痕跡, 經仵作確認其為自溢,京都府尹便以自盡結案。
沈正的家人都以為, 他是因不久前在朝中被御史當眾彈劾以次充好、中飽私囊, 而後下朝後又被其剛正不阿的兄長沈端斥責, 羞憤驚慌之下, 才尋了短見。
不想, 隨後的三日,家中的奴僕接連中邪, 中邪之人口中皆能發出沈正的聲音,且神態、動作與沈正在世時一般無二, 僕人們用沈正的口氣淒厲哭喊,直言自己連日來一直被那名御史所威脅,迫不得已之下才走了岔路, 如今魂歸地下,後悔萬分,這才借奴僕之口說出自己的苦楚。
好巧不巧,那名彈劾沈正的御史正是謝瑜。
聽完事情的經過,宋清時輕嗤一聲:“借屍還魂,本就是無稽之談。若沒有確鑿的證據,誰也不能隨意定罪。”
“但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段升依舊滿面愁容,“這個沈正的身份可不一般,兄長是當朝宰輔沈端,侄女還是天子的寵妃麗貴妃。沈相倒還好,直言是自己的弟弟不成器才會導致如此,也不信什麼鬼神之說。可麗貴妃就不是如此了,她向天子哭求,說不忍叫舅父九泉之下魂魄難安,求天子為舅父討一個公道。”
“天子為表公允,將案子交給了咱們大理寺,也暫時免了謝大人手頭事務,命其於府中靜候調查。”段升晃了晃自己手中的卷宗,“這不是嗎,卷宗都送過來了。”
段升將卷宗擱在桌子上,有些煩躁地坐下來,眉毛都擰了起來。他想,謝瑜大人的性格朝中人都知道,最是清正不過了,怎麼會去脅迫沈正。這事明顯就是有人蓄意構陷。
宋清時面容也嚴肅了幾分,他沒有再說話,拿起卷宗翻了起來。
一時之間,屋中落針可聞,只能聽得見窗外呼嘯的風聲和宋清時翻閱卷宗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宋清時基本理清了思路,抬眸問道:“那幾個中邪的奴僕都審問過了嗎?”
“審問過了,”段升答道,“幾個人的說辭都大相徑同,都不記得自己被附身的時候說的話、做的事。但他們這些人入府時間不長,我覺得他們的供詞可信度不高。”
“有長進,”宋清時淡淡嗯了一聲,“案子細節都記住了?”
段升用力點了點頭。
“那你覺得,這案子可以叢哪裡查起?”
“萬利櫃坊。”段升沉吟片刻,將自己的思路和盤托出:“沈正生前常去這個地方,也許是在那裡欠了錢,得罪了什麼人也不一定。”
萬利櫃坊,名面上是京都最大的質庫,實則是一家背景深厚的地下賭坊。催債手段十分殘忍,有不少人都因償還不起而走上絕路。
“另外,”段升指著卷宗上的一處,“沈□□半月前失蹤的那名花匠,也很可疑。下人的供詞中說,就是這個花匠入府之後,沈正才開始頻繁出入萬利櫃坊的。”
宋清時抬了抬眼,看向段升的眼神中飽含肯定與讚賞。
江遙也一臉感慨地看著段升。不知叢何時起,那個曾經有些毛躁跳脫的少年,已經逐漸可以獨當一面了。
段升被兩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你們別這樣瞧我啊,怪不習慣的。”他又側過頭看宋清時,帶著點求證般的期待,“大人,我分析得對嗎?”
“很對。”宋清時放下卷宗。段升的推測,基本上跟他的思路一致。
“我果然厲害。”段升一聽,立馬就振奮起來,笑容燦爛,甚至還打了個響指,“謝瑜大人,這回就看我的,我一定會為你洗刷冤屈的!”
江遙想,如若此時的段升身後有尾巴,那一定已經轉成了歡快的螺旋槳。
宋清時抬手在他額頭敲了一下,“不要得意忘形。”
段升嗷了一聲,捂著頭委屈巴巴地看著江遙,“阿遙姑娘,你看大人,他又打我。”
現在的他很像一隻被人放了氣的氣球,捂著自己漏氣的地方癟癟地走過來朝江遙告狀。
江遙噗嗤一聲就笑了,溫聲安撫道:“小段大人不要氣餒,謝瑜大人可還等著你為他證明清白呢。”她試圖用這種方法給蔫頭耷腦的小氣球重新打點氣。然後江遙忍著笑,偏頭對宋清時道:“小段大人這次的表現如此出色,小宋大人也該適當鼓勵一下才是。”
“就是就是。”段升忙不疊點頭應和著。
然後收到了宋清時‘鼓勵’的眼神,又重新癟了下去。
“別耍貧嘴。”宋清時睨了段升一眼,安排道:“你先去萬利櫃坊查查。我再去沈府查一下那花匠的事。”
癟癟的段升聞言,立馬一本正經起來:“是。”
*
沈正的府邸。
“這便是那花匠李好照管的花圃了。”穿著白色布衣的管家引著江遙和宋清時,來到府中一處略顯偏僻的園子。
看顧花圃的,只有一個年歲不大的小童。他穿著不合身的素衣白袍,神色漠然地掃著地,見到來人後,只輕輕抬了下眼,按照管家的吩咐,默默把那扇虛掩的門開啟,便再無反應,繼續掃著地上的枯枝落葉。
因著他舉止實在過於老成,江遙便多留心了一下。一直低著頭的小童似有所感,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孩子的眼神,毫無稚氣,反而帶著極度的漠然與冷冽。
四目相對的瞬間,江遙心裡沒來由地一驚。
這樣的眼神,她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江遙還沒來得及細想,那小童很快便又低下頭去,再看不見他的表情,叫人以為方才是錯覺一般。
“怎麼了?”已經走進花圃的宋清時察覺她未跟上,駐足回身,目光帶著詢問。
“沒什麼,應該是我看錯了。”江遙定了定神,也踏進花圃裡。
花圃內的景象十分蕭瑟。時值隆冬,本就沒有幾株盛開的時令花朵,一些花的枝幹已經枯萎,再加上疏於打理,花叢之中更是多有雜草。
放眼看去,偌大的一片花圃,竟只餘枯枝敗葉,到處是一片灰白與枯黃。
宋清時環視一週,問道:“李好走後,就沒再找新的花匠了嗎?”
今日的天氣還算好,幾乎沒有風,靈堂裡祭奠死者的哭聲一聲聲地傳過來,淒厲又悲傷。
“讓大人見笑了。”管家垂了垂淚,“李好走了以後,府中又生出許多事端,一時顧不上找新的花匠,這花圃也只有一個掃地的孩子在照管。”
宋清時敏銳地發現了其中的問題:“是顧不上找新的花匠,還是府中已經虧空到沒有錢找新的花匠?”
管家明顯地一怔,強撐著道:“大人何出此言。實在是那段時間府裡雜事太多,等老奴剛騰出手想找人的時候,我家大人又出了這等事,這才耽擱至今,令園子衰敗至此。”
“是麼?”宋清時很輕地笑了一下,笑意未達眼底,“你以為,我不知道沈正在萬利櫃坊欠了多少錢?”
他就那麼漫不經心地睨了管家一眼,連語氣都沒有變,卻已經令管家感到膽戰心驚。
宋清時給人的威壓幾乎是無形的,不單單是多年審訊帶來的洞察與銳利,還有那種骨子裡的驕傲和輕狂,那是一種面對一切都遊刃有餘卻也睥睨一切的氣場
似有千斤重。
直接壓得管家雙腿一軟,直直地跪了下去,再不敢抬頭。他的聲音既悲又怕:“大人,都是那個花匠的過錯。是李好引誘我家大人玩‘關撲’的。若非李好教唆,我家大人怎會在賭坊欠下那麼多錢。”
宋清時幾不可聞地輕嗤一聲。
他只是對這管家稍作試探,果然就說出了實情。
說起沈正生前的事情,管家老態龍鍾的眼睛裡佈滿渾濁的淚水。
他哽咽著說,沈正之前雖然貪圖享樂,但卻是叢來不敢在自己的差事上做手腳。
可自叢花匠李好來了府上後,沈正便學會了“關撲”。起初他還能贏一些錢回來,嚐到甜頭後便一股腦地將手裡的錢都扔了進去,結果輸了個精光。
後來連維持府裡生計的錢都沒有了,走投無路之下,沈正便把心思打到了禮部的差事上。借籌備宮宴的機會,他以次充好,剋扣食材,還用劣酒偷換佳釀,貪墨了不少銀兩。
也是因此,才被謝瑜彈劾。
“老奴知道以後,當即把李好趕了出去。可是已經太晚了,我家大人嚐到了貪汙的甜頭,便再也不可能收手,直到那日被謝大人當朝彈劾,他才開始害怕。”
管家已經垂垂老矣,此刻跪在冰涼的地上,不斷叩首乞求著:“大人,我家大人真的只是受人挑唆,但是並非奸惡之人。他是老奴一手帶大的,老奴也是不忍心見他死後聲名狼藉,才隱瞞實情的,求大人開恩吶。”
他磕得頭都紅了,看上去十分可憐。
宋清時卻無動於衷。他居高臨下地瞥了眼地上跪著的那人,唇角微扯,露出一個譏諷的笑:“他的聲名是聲名,謝瑜的聲名,便不是聲名了?”
正在磕頭的管家身子一僵。
“律法有載,京中凡有聚眾賭博,犯者斬,隱匿者同罪。”宋清時的語氣自始至終都很平和,卻無端讓人感覺到一股冷意,“這條律法,你不會不知道吧?你隱瞞沈正參賭的真相不過是為了自保,竟還想找一個堂而皇之的藉口脫罪。”
宋清時睥睨著他:“你現在把隱瞞的事都說出來,或許還可以減輕些罪名。否則,你就等著人頭落地吧。”
“是是是,小人再也不敢隱瞞了。”管家嚇得面如土色,忙把剩下沒有交代的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江遙在一旁鋪紙提筆,迅速記錄。
等問詢完畢,離開那片花圃之時,江遙無端覺得後背發涼,彷彿有一雙眼睛在死死盯著自己。她回頭望了一眼,卻只看見了一旁哭泣著的管家,還有那個正在掃地的沉默不語的小童。
沒有任何人在看自己。
她正疑心是自己多想,在她的背後,忽然有一雙手攬住了她的腰。
江遙嚇了一跳。
直到那縷熟悉的奇楠香傳入鼻間,她才驟然放鬆。
宋清時攬著她,向一旁帶了幾步,恰好避開了地上一處不起眼的窪地,才放下手。
走出沈府,登上馬車。車廂內的炭盆帶來暖意,宋清時卻微微蹙眉,看向身側的江遙:“自來到那片花圃開始,你好像就有些心神不寧,究竟是怎麼了?”
江遙抿了抿唇,低聲道:“我也說不好,總覺得暗處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們。你有感覺到嗎?”
宋清時凝神想了片刻,搖了搖頭:“近來事務頗多,你是太累了嗎?”
“許是吧。”江遙靠著車壁,揉了揉額頭。
她也覺得自己有點太多疑了。
原著中的這個案子其實並不難解,宋清時很快就找到了關鍵證據,證明了謝瑜的清白。結合先前寒州邊境的隱患,他們都推測這一計是盛國暗樁針對謝瑜設計的,目的就是為了動搖謝家軍的軍心。
但實際上這是一個一石二鳥之計。他們都疏忽了一個人,阿鬼。
那是整本書中,斷案如神、算無遺策的宋清時唯一一次疏忽,也因為這個疏忽,差點讓他失去性命。
因為江遙只能拿到原著基本劇情的資料,對宋清時所經手的每個案子的細節,尤其是書中的那些暗線與伏筆,並不是很清楚。
她不知道阿鬼是什麼時候到京都的,也不知道現在的阿鬼到底隱藏在何處。
未知總是恐懼的。
只要一想到,本該在寒州服苦役的阿鬼可能早就暗中埋伏到了京都,甚至可能還不知不覺潛伏到了她們的身邊,她就覺得毛骨悚然。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也如影隨形地跟著她。
宋清時見她眉宇之間的憂色仍未散去,沉吟道:“最近京中確實不太平。我在你身邊,多派些人手吧。”
江遙抬眼看他,似乎想要開口說些什麼,但終是沒有說出來,只輕輕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說:
今天是521誒,很浪漫的一個日子,祝看文的讀者寶寶節日快樂,心情愉快
很感謝大家對我的鼓勵,今天順利入v了,沒想到收藏居然到達v線了,其實我一度絕望到認為我的文根本沒人喜歡的,再次感謝喜歡這本文的讀者寶寶。
我還不太熟悉入v以後的規則,等我研究一下,過幾天給大家抽個獎。另外,入v以後我會堅持日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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