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啟七年, 天公不作美,陰雨綿綿。
饒是如此,香火鼎盛的大相國寺依舊人潮洶湧, 各色的油紙傘在寺門前匯成一片流動的傘海,遠遠望去,蔚為壯觀。
大相國寺內被譽為“天下第一閣”的資聖閣, 雖只有三層, 但因層高極高,站在三層高樓之上, 幾乎可以俯瞰到寺內的整個景象。
簷角下懸著的銅鈴被風拂過, 發出泠泠的清響。
一個疏朗俊逸的身影立於翹起的簷角之下, 背靠著硃紅的樑柱, 漫不經心地看著下方的人群。
他的侍從驚羽站在身後,提醒道:“殿下, 您都站在那裡看了半個時辰了,這江家小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 您看您連衣袍上都沾了些雨水, 不如先到殿內躲躲雨吧。”
提到江家小姐的時候, 驚羽的語氣裡有點不滿。
說來也怪, 暗衛來報時明明說, 那江家小姐一早便出了門,撐著一把繪了玉蘭花的紙傘, 即便雨天難行,這會兒也早該到了, 偏偏左等右等不見人影,害得他們殿下在溼冷的簷下吹了這麼久的冷風。
“既然已經等了這麼久,何必前功盡棄?”年輕男子身形未動, 只隨意地拂了拂衣袖上的水珠,語氣裡沒有半分不耐。
他明朗的目光掃過下方金碧輝煌的殿宇內跪在蒲團上虔誠祈禱的芸芸眾生,饒有興致地對身後的人說:“驚羽,你說這些人為什麼寧願把自己的願望寄託在一個虛無縹緲的神像上,也不肯將信任交託於自己呢?”
驚羽撇了撇嘴,不假思索:“大概是因為有些願望以人力難以企及,所以只好寄託於神佛垂憐嘍。”
楚明霄聞言,劍眉微挑,明朗的琥珀色眸子裡透出真正的困惑:“既知以人力難以企及,又何必強求?”
他是真的不懂。從小到大,他一直以來信奉的便是“人定勝天”,如果光靠磕頭上香就能有用,那這世上豈不盡是志得意滿之人?景國四境又何須萬千將士去守護,乾脆把兵餉全用來修建廟宇得了。
驚羽無奈地嘆了口氣:“殿下在風沙鐵騎的大漠呆久了,怕是都忘了“希望”兩個字於尋常人而言有多重要,有時候人就靠著這一點點渺茫的念想撐著。日後若是殿下也遇到求而不得的事情,也許便會理解了。”
楚眀霄哦了一聲,不置可否。
他微微一笑,露出一顆不甚明顯的小虎牙,意氣風發的眉眼在這灰暗的雨天顯得那麼明亮,語氣裡帶著與生俱來的篤定與張揚:“那我應該永遠不會理解了。我想要什麼,自會親手去得到,從不希冀,也無需仰仗任何外力。”
不過,想到一會兒要見到的人,楚眀霄心間的那點興致很快淡了下去。
前幾日,他的母妃淑皇貴妃將他喚至身前,對他說:“你如今也年歲不小,該是娶親的年紀了,我看你父皇似乎有意將禮部尚書江大人家的嫡長女指給你做正妃。”
一個皇子的婚事其中往往摻雜的因素頗多,正妃亦是各方勢力博弈的重要位置,武將之女易生外戚之禍,權臣之女又易引起結黨營私之嫌。而景德帝選擇將江家這種不站隊的清流世家的女兒指婚給楚眀霄,顯然是用了一番苦心。
“江秉章的女兒?”楚眀霄雖然回京不久,但對此人卻印象很深。
江秉章這人,一舉一動皆恪守禮法,卻並不迂腐,而且格外能體察聖心。
如今的景國看似海晏河清,實則仍暗藏危機,且不說有一江之隔的盛國在北面虎視眈眈,景國的那些附屬小國也時不時蠢蠢欲動。
因為有潛在的危機,景國朝堂分為兩派,一部分是激進派,主張一鼓作氣,不惜一切代價,和盛國一直打下去,消除隱患;另一派是溫和派,認為戰爭勞民傷財,於百姓於國家都無益處。
這兩方勢力彼此互看不順眼,時常會因為一點小事在朝堂上爭論不休,因為兩方都是為了國家著想,有時候分不出個對錯。景德帝作為君主,不好直接勸架,這個時候就需要一個眼色通透、言辭得體的臣子出來緩和氣氛。
而往往江秉章就是這個打圓場的人,因此他幾乎是朝堂之上發言頻率最高的人,楚眀霄想不認識他都難。
在他看來,這位江尚書,表面上是“秉持禮法文章”的儒雅文臣,內裡卻是長袖善舞的官場老手。
思及此,楚眀霄不禁搖了搖頭,有些抗拒地對淑皇貴妃說:“那老頭能養出什麼好女兒?我不同意。”
淑皇貴妃早就知道他的脾氣,也不動怒,又繼續說道:“江家那孩子我見過幾回,舉止落落大方,容貌也長得不錯,確實當得起京都貴女典範。罷了,你若是不喜,我和你父皇再為你物色其他合適的人選。”
聽到還要物色其他的人選,楚眀霄不禁哀嚎道:“母妃,我就非要成婚不可嗎?”
他這人慣來討厭繁文縟節,也不喜歡麻煩,京都那些嬌滴滴的閨秀他一個都不喜歡,他現在在戶部和那群老頭演戲已經很累了,若是回府以後還要分神和一位心思難測的皇子妃周旋,他會被煩死的。
淑皇貴妃慈愛地笑了笑,然後無情地拒絕了他的請求:“非成婚不可。你若是不成婚,小七和小九也定會有樣學樣地不成婚,你自己沒有子嗣便罷了,還要耽誤兩個弟弟,你這做兄長的好意思嗎?”
她頓了頓,溫和的語氣中又有一點犀利:“你即便今日拒絕了江家姑娘,明日也會有李家姑娘,張家姑娘,難道你都拒了不成?小五,你是皇子,你的婚事不單單關乎你一個人,更關乎朝堂各方勢力的平衡,你既然享受到了皇子的尊貴與殊榮,就不能不承擔皇子的義務與責任。”
楚眀霄眉眼低垂,沒再反駁什麼,倒了杯茶自顧自地喝著。
淑皇貴妃語氣緩和了些,退了一步:“這樣吧,我聽江夫人提及,過幾日那江家姑娘要去大相國寺上香。你不妨,遠遠地瞧上一瞧那姑娘,若真是不喜歡,母妃也不會逼你。”
她說著又嘆了口氣,像是回憶起了什麼,感嘆著對他說:“那孩子生母去世得早,長成現在這樣好的樣子大約吃了不少苦。”
最後這句話很輕,像是一個不起眼的石子,投入了楚眀霄平靜無波的心湖,漾起一圈很小的漣漪。
楚眀霄執杯的手緊了緊,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伴隨著滴滴瀝瀝的雨聲,一道藕荷色的纖細身影,撐著一把繪著素雅玉蘭的油紙傘,自朦朧煙雨中,於熙攘人群裡,盈盈走入他的視線,楚明霄的臉上忽而綻放出明澈的笑意。
他低聲道:“來了。”
我要等的人來了。
那女子戴著垂頸的椎帽,白紗覆面,全然看不清容顏,唯獨那一點櫻唇,在素紗掩映下,顯得格外鮮妍。
她如楚眀霄前面看見的無數字香客一般,步入大殿內,在繚繞的香菸中,虔誠地跪在蒲團上拜了幾拜,而後才微微啟唇,開始在神佛前訴說自己的願望。
少女身形嬌小瘦弱,端正地跪在巍峨巨大、面容慈悲的金身佛像前時,顯得那麼脆弱,又那麼渺小。
從楚眀霄的角度,剛好可以看得見她一張一合的粉唇。
楚明霄在大漠時曾學過唇語,雖談不上熟練,但辨別尋常話語已經足夠,何況少女心事實在太好懂,許得願都大差不差,他很快就讀了出來江遙的口型:
“一願家國太平,百姓安樂。”
嗯,很標準的“江尚書女兒”的願望。楚眀霄漫不經心地想。
“二願覓得良人,白首偕老。”
果然,來上香的女兒家十個有九個估計都是為了求姻緣,楚眀霄露出一種不出所料的表情。
“三願……”
最後一願,她似乎是有些猶豫,咬了咬唇才說出口:“請讓我惡毒一次吧。三願二弟弟科舉落榜,從此前途黯淡,永無出頭之日。”
說完她似乎是覺得有些太惡毒了,縮了一下肩膀,又慌忙著補道:“還是別了,只讓他此次科舉不第吧。一次,一次就好。”
楚明霄忍不住低聲笑起來,江家二郎嗎?他對那人倒是有所耳聞,花花公子名聲在外,整天就只知道享樂,恐怕不用江遙許願,他自己就落榜了。
母親說過的話仍歷歷在耳。
楚眀霄唇邊笑意逐漸淡去,他想,這樣一個好脾氣到連詛咒都不敢太過分的姑娘,處在生母早逝、繼母不慈、父親虛偽偏心的江府,恐怕不會過得太好。
他忽然就對這個江家姑娘有了些心疼,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忍不住追隨著那個身影,看著她起身,開啟紙傘,小心地拎起裙襬,步伐輕快地走進了殿外的人群中。
直到那個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許久,他才回過神來。他直起身,望著殿外的雨幕,對身後的人淡淡道:
“驚羽,你去查查她今日為何來晚了?”
驚羽聞言反應了一瞬,才明白自家殿下口中的那個她是誰,忙應了聲“是。”
而後一個閃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雨中。
楚眀霄以為今日與那江家小姐的緣分恐怕就到這裡了,那驚鴻一瞥的身影和那幾句願望,就是他與她的全部交集。他緩緩走下資聖閣的木梯,心情明明是雨後初晴般的明朗,卻又帶著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若失。
不想,行至一樓,轉過迴廊的拐角,那個倩麗的身影居然又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視線當中。
這個時候,寺中香客因雨勢漸大,多數已經散去或進入殿中避雨,這條通往側門的僻靜迴廊,竟然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廊外雨聲譁然,將楚眀霄的腳步聲全然遮蓋住了。
少女背對著他,微微彎著腰,正低頭專注地處理裙襬。
時值夏日,少女下裝穿著件輕薄的月白色百疊裙,裙襬上繡了清雅的荷花,只是此刻,那精緻的繡樣邊緣沾了點泥汙,少女正拿著素白的帕子,小心地擦拭著裙襬上的汙漬,藕荷色的交領短衫因為方才在雨中行走,滴上了些雨水,暈染出點點溼痕,落在她身上,就像是宣紙上暈開的水墨,為她平添了幾分雅緻。
許是察覺到了背後若有似無的視線,少女擦裙的動作忽然停住,回身看了一下。
看見身後的楚眀霄時,她似乎怔愣了一瞬。
哪怕此時看不見她的面容,單看她緊緊抿著的唇和緊緊捏著手帕的手,楚明霄都能感覺到眼前人的驚慌。
她是端方守禮的世家閨秀,大約是看回廊內已經沒有人了,才會在這裡整理裙襬,此刻被人看到,應當會有些不好意思。
“姑娘不必驚慌,”楚眀霄臉上笑容明澈,主動開口,聲音清越爽朗,“雨天昏暗,在下方才,什麼都沒有看到。”
少女似乎有些訝然,反應過來他話中的意思後唇角輕提,捏著帕子的手指逐漸鬆了下來。隨即,她盈盈對他施了一禮,算是謝過他的解圍。
兩人一時無言,並肩立於廊下,一同沉默著看向廊外越來越大的雨。雨水密集,讓人連遠處的殿宇樓閣都看不真切,空氣中依稀可以聞到草木被洗滌後的清新氣息與佛寺特有的檀香,讓人心裡不自覺油然而生一股寧靜之感,楚眀霄心裡最後那點悵然若失,也奇異地消散了。
不多時,一個臉有點圓、梳著雙垂髻的小侍女撐著傘從雨中跑了過來,看見廊下躲雨的江遙,侍女眼神一亮,忙道:“小姐,可算找到你了,這雨太大了,我一轉眼的功夫就看不見你了。”
她跑到近前,挽上少女的胳膊,帶著一點急切地小聲道:“小姐,你方才在佛前可許了願望了?就是讓五殿下拒婚的那個。”
楚明霄:“……”
他唇角的笑容僵了一下。雖然知道對方不願嫁他實屬正常,但是親耳聽到時,怎麼感覺還有點微妙。
“噓。”江遙顯然也被她的直接嚇到,連忙拉了拉她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這廊下還有其他人。
江遙飛快地朝楚眀霄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那小侍女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廊下還站著個陌生的公子,尷尬地笑了幾下。
雖然江遙刻意壓低了聲音,但耳力很好的楚眀霄還是聽清楚了她的回答。
少女的聲音又輕又甜,還帶著點懊惱:“哎呀,我方才許的願太多了,竟然把最重要的一樁給忘了。你快再陪我去殿裡頭上柱香,我得趕快補上。”
楚眀霄:“……”
他忽然又想笑,他很想告訴眼前的人,與其這樣來回折騰,冒著大雨去求殿中的神佛,不如來求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他本人。
但他最終沒有開口,怕一開口更會嚇到她們兩個人。
這兩個人似乎真的很在意這件事情,交頭接耳完,小侍女趕忙就要拉著江遙離開。江遙被她帶著,已踏出了廊下半步,腳尖落進雨中的那一刻,她忽而又退了回來,回頭望向仍停留在原地的楚眀霄。
楚眀霄心念微動,以為她終於認出了自己。
然而,帶著椎帽的少女走近他後,在他略帶疑惑的注視下,只是將手中那把繪著玉蘭花的紙傘輕輕收了起來,抖了抖傘上的雨水後,她將那把傘靠放在了他身後那根硃紅的的廊柱上。
少女指了指他衣袍上的雨水,抬手時一截雪白的皓腕自衣袖中滑出,她的聲音帶著江南煙雨的溼潤綿軟:“雨急風驟,希望這把傘能給公子暫擋一下風雨。”
楚眀霄訝然。未等他道謝,少女便已經轉身,快步走向等待的侍女,主僕二人同乘著一把略顯擁擠的傘,跑入了滂沱大雨中。
楚眀霄立在原地,彎腰拿起那把傘,心裡一股暖意油然而生。
不多時,驚羽撐著傘,臂彎裡搭著一件墨色披風,匆匆尋來。見到自家公子手裡突然多了把傘,驚羽雖有些驚奇,卻並未多言,只上前為他繫上披風,低聲道:
“殿下,江姑娘之所以來晚了,是因為江家二公子的馬車在途中損壞,便搶佔了江姑娘的車駕。江姑娘無奈,只好在原地等候車伕把二公子的馬車修好,這才耽擱了些時間。”
楚眀輕嘆了一聲,澄澈的目光裡有幾分心疼。
果然,這個好脾氣的姑娘,如他想的那般,在府中的日子過的並不太好。
他沉默片刻後,輕聲道:“驚羽,派兩個穩妥的人,暗中護送一下她們吧。”
雨天路途泥濘,江府居然也放心她們兩個柔弱的姑娘獨自出門。
“是。”驚羽應下。
“另外,”楚眀霄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又或者是在思考別的什麼,末了輕快地補充道:“再找幾個面孔生的人,去把那江家二公子揍一頓。”
驚羽:?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見到阿遙前的楚眀霄:江尚書能養出什麼好女兒?我不娶。
見到阿遙後的楚眀霄:娶,娶的就是江尚書的女兒。誰欺負我未來夫人,就是欺負我!
寫完回看這章的時候突然想到一個很適配的歌《畫中仙》,推薦大家配著歌曲讀一下
下章大婚
如果您覺得《在買股文中同時攻略三個男主(快穿)》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