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所有賓客皆已經入座, 暢春亭內的一眾閨秀便可以開始才藝展示了,這才是今日這場花宴的重頭戲。
江遙身為今日宴會的籌備者,照例應該起個頭, 拋磚引玉一下。
她在早已備好的長琴前落座,蔥白纖細的指尖在琴絃上隨意拂了幾下,權作試音。在她的手指觸及琴絃的瞬間, 長琴登時發出清亮的響聲, 信手閒談的這幾下,已能看出琴藝之不俗。
江遙微微抬頭, 對亭中眾人淺淺一笑:“點滴清音, 以娛嘉賓, 要向諸位獻醜了。”
說罷, 她斂了笑意,垂眸撫琴, 指尖再次落下時,一曲《陽春白雪》便在她的指間流淌而出, 明麗清越的曲調一如今日的滿園春色, 帶著冰雪初融的春意與明媚。
今日的江遙為和花朝節時令, 穿了一身櫻花粉的齊胸襦裙, 肩上搭著一條月白色的輕紗披帛。柔和清雅的粉色裙裳和迤邐的薄紗披帛, 將她整個人襯得愈發纖柔溫婉。
她素來不喜繁複的髮式,只梳了一個簡單的隨雲髻, 髮間除了一支白玉垂珠步遙,便再無其他裝飾。此刻她垂眸撫琴, 步遙垂下的玉珠也隨著曲子的韻律輕輕晃動,在陽光下流轉著瑩潤的光澤。
在她的身後,恰是一株株盛放的二橋玉蘭。粉紫中泛著月白的花朵端麗飽滿, 在枝頭溫柔地綴著,又在清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曳著,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美人與嬌花互相映襯,當真應了那句“名花傾國兩相歡”。
泠泠的琴音伴著清雅的玉蘭花香,一同越過潺潺的流水,傳入不遠處的惜春亭內。
楚眀霄的目光,自琴聲響起時,便再沒有從江遙的身上移開過。
看著正在彈琴的妻子,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豔。他一直知道妻子自幼教養嚴苛,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卻還是未曾想到她的琴藝竟然已經精湛到了如此地步。
他究竟娶了怎樣一個光華內蘊的女子啊。
楚明遠也輕聲讚歎道:“嫂嫂這琴聲當真讓我聽出了一種冬去春來、萬物復甦的春意。若非母妃將賞花宴一事交託給嫂嫂,我怕是就要錯過這等佳音了。”
楚眀霄沒有立刻回應弟弟的讚歎,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對面的那抹櫻粉色身影,生怕錯過一瞬她的琴聲。
直到一曲終了,江遙對眾人微微頷首,從容地坐回了主位,他才側首看向身旁的楚明遠。他的眉眼間盡是柔情,聲音溫澈清潤:“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此前確實看輕了妻子。他的妻子是璀璨堅韌的明珠,而非需要被小心翼翼地關在籠中守護的鳥雀,她是縱使身處萬千繁花之中,也能一眼望到的存在。
在楚眀霄眼中,今日的群芳園名花無數,春色如海,卻無人能及江遙萬分之一。
她是花中第一流。
楚眀霄在楚明遠面前炫耀完後,仍覺意猶未盡,又忍不住去找一旁的謝瑜和宋清時炫耀。
謝瑜、宋清時、楚眀霄這幾個相貌出眾的年輕男子並肩站在一起,不時引來對面涼亭中一眾閨秀的側目。
與江遙想象中暗流湧動的場面不太一樣,此刻,他們幾個人的氛圍意外得平和,或者說這是一種尚未被打破的平靜。
因為這三個人中只有楚眀霄興致最高,被強拉來撐場面的謝瑜和宋清時明顯都對這個花宴有些意興闌珊。
楚眀霄神采飛揚,就差把“我夫人很厲害”這幾個字寫在臉上了。他朝謝瑜和宋清時揚了揚下巴,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炫耀:“怎麼樣,我夫人剛才彈得這首《陽春白雪》還不錯吧?”
謝瑜聞言略微頷首,語氣一貫的簡練中肯:“琴音明淨,意境清雅,確是難得的佳音。”
正所謂琴為心聲,從方才的琴音中,他確實能感受到撫琴者明.慧的心境,甚至能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只是那種熟悉感太過縹緲,令他抓不住頭緒。
楚眀霄滿意地點點頭,琥珀色的眸子裡寫滿了驕傲。
宋清時卻幾不可聞地輕嗤了一聲,偏過頭去看不遠處那叢開得正盛的魏紫牡丹,漫不經心道:“那是你夫人彈的,又不是你彈的,你得意什麼?”
楚眀霄唇邊的笑意一滯,隨即挑眉回敬道:“我夫人琴藝好,我與有榮焉,不行嗎?”
雖然嘴上說著針鋒相對的調侃,但其實看見這樣的宋清時,楚眀霄心裡還是有些欣慰的。
自兩年前那場變故後,宋清時整個人便沉鬱了很多,最近這一年以來才逐漸恢復原本的性格。可即便覆蓋在松柏身上的霜雪已經除去,那刺骨的冰冷終究還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偶爾他見到宋霜序時,還是隱隱能感覺到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最初得知他所經歷的一切時,楚眀霄只是惋惜,惋惜他與摯愛此生再難相守。可如今,楚眀霄心中也有了牽掛之人,便更能懂得宋清時痛失摯愛時的絕望。
他想,如果他與宋清時易地而處,他未必能從那種極致的絕望與痛苦中走出來。
楚眀霄之所以親自去府裡給他下請帖,也是希望他能從這滿園春色中略微找回一點生氣。
謝瑜似乎對宋清時能來也頗感意外,他本來並非多話之人,此刻也忍不住開口道:“我沒想到今日你也會來。”
依照他對宋清時的瞭解,只要宋清時不想來,那便誰的面子也不會給,即使被迫來了,他也會暗地裡使點令人頭疼的小絆子以求早早脫身,可今日他不僅來了,還格外安分守己。
“你不是也來了。”宋清時輕笑一聲,目光從牡丹上收回,反問道,“我倒是也好奇,殿下用了什麼辦法能讓你也來赴這賞花宴?”
想到楚眀霄對自己的圍追堵截,謝瑜嘆了口氣,無奈道:“殿下答應我,以後若是遇到我不想去的宴請,都可以用他的名義推拒。”
楚眀霄笑著補充道:“沒錯,往後誰要是想約謝知白,謝知白就可以說,已經同我有約在先了。”
彼時的謝瑜已經升任御史中丞,官位上升的同時,應酬也多了不少,有時面對一些盛情難卻的邀請,謝瑜也會頗感無奈。楚眀霄這個舉動,倒是為謝瑜提供了一塊極好用的擋箭牌。
畢竟即使你官位再高,家世再好,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和五殿下搶人吧。
宋清時哦了一聲,心下已經瞭然。
謝瑜又問:“那殿下又是何以讓霜序來的呢?”
提到這個,楚眀霄自己也有點糊里糊塗,他斟酌著用語道:“大概,是我的誠意打動了他?”他不由得斂起笑容,很認真地對宋清時道:“說真的,霜序,你能來,我很高興。”
宋清時淡淡一笑,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道:“無需多謝,其實我也只是想來確認一件事。”最後那句話很輕,輕得幾乎要讓人聽不見。
話音落下,他似是不經意垂眸,目光卻落在了楚眀霄腰間墜著的那枚淺粉色香囊上。
他想,他來此,只是為了印證一個自己都覺得很荒謬的想法。
那日楚眀霄來府裡送請帖時,宋清時剛下值回府,一身官袍都沒來得及換,眉宇間帶著淡淡的疲倦。知曉對方來意後,他本想尋個理由拒絕,低頭整理袍角時,卻不經意看到了他腰間掛著的嶄新的香囊。
淺粉底色的香囊上面繡了一隻毛髮蓬鬆的白色小狗,小狗的眼睛圓溜溜的,瞳色是和楚眀霄一樣清澈的琥珀色,因為繡的人繡工十分精湛,小狗看上去格外憨態可掬。
沒人能知道那一刻宋清時心裡掀起了怎樣的波瀾,他早已死寂的心就像是被人用針輕輕紮了一下,帶來一陣銳痛,隨即而來的是強烈的驚異感。
在景國,男子佩香囊已被視為再尋常不過的風雅之舉,上至皇帝百官,下至平民百姓,都會隨身佩戴香囊,但他們的香囊上繡的大多是梅蘭竹菊或者山水雲紋,即使偶有動物出現,也多是龍、鳳、麒麟之類中規中矩的紋樣。
迄今為止,宋清時只見過三枚真正不同的香囊。
其一是謝瑜常年佩戴在官服下的那枚,繡樣奇特,與其清冷的性情大相徑庭,卻又意外地和諧。但去歲因為佩戴得太久,香囊的絡子竟然斷了,自此以後,宋清時便沒見他腰間再佩過新的香囊。
其二則是他自己那枚,江遙送給他後,他恐日常佩戴時有所損毀,只帶了幾天便從腰間解了下來,一直收在袖中的暗袋裡,所以少有人見。
至於這第三枚,便是系在楚眀霄衣帶上的這枚。精緻的香囊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在春日的陽光下,嶄新得有些刺眼。
宋清時垂在腰間的手無聲顫抖著,面上卻不動聲色地說:“你這香囊倒是別緻。”
楚眀霄不疑有他,聞言朗聲一笑,解釋道:“嗯,阿遙送我的。”
“阿遙?”熟悉的稱呼一出,宋清時下意識地便想到了自己逝去的愛人,然後才反應過來,楚眀霄新婚妻子的閨名,似乎是叫江書瑤來著。
楚眀霄大婚那日,他與謝瑜其實也去了,但並未去觀禮,只在前廳宴席上略坐了一會兒,向楚明霄表示過祝賀後,便不約而同地提前離開了。因此他並沒有見到新娘的真容,也不知道那位江家嫡女究竟是怎樣的性情。
他有些後悔,後悔那時沒有多待一會兒。
“小宋大人,你說這世界上真有借屍還魂這種事嗎?”
“我如果跟你說,我是借屍還魂的孤魂野鬼,你信不信?”
那日江遙醉酒時曾經說過的話,此刻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耳畔迴響。
宋清時腦中突然冒出了一個詭異的念頭。
楚眀霄看他神情有些奇怪,便說:“霜序,你若是真不願去,我也不強求,我本就是一時興起。”
“請帖呢?”宋清時卻忽然抬頭看向楚眀霄,態度毫無徵兆地鬆動了。
接過楚眀霄遞過來的請帖,宋清時幾乎是有些慌亂地翻開,待看到上面那一手漂亮又陌生的簪花小楷時,他心裡不免失望了一下。
不一樣,那不是阿遙的字跡。阿遙的字就像她的人一樣,一筆一劃裡都帶著些靈動活潑,她從不會像這樣工工整整地寫字。
可這世上真的會有這麼巧的事嗎?同音的閨名便罷了,連送的香囊風格都如此相似。
他不信。
他就像是一個溺水已久的人好不容易抓到了水中的唯一一根浮木,一旦抓住,就不會輕易放手,心間瘋狂滋生的執念逼迫著他親自去驗證最後的結果。
“多謝盛情相邀,賞花宴我會去的。”宋清時用力捏著那方請帖,努力平穩好自己的情緒後,衝楚眀霄扯了下唇,茶色眼眸中好像有什麼活了過來,閃動著奇異的神采。
作者有話說:
上章好像有不少讀者都猜到了會是小宋最先發現端倪,嘿嘿,猜得沒錯下章請看小宋的順水推舟計劃,微微微修羅場。
本章引用:
“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出自 李清照《鷓鴣天·桂花》
“名花傾國兩相歡”出自 李白《清平調·其三》“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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