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 楚明霄將懷裡的江遙放到榻上後,一聲不吭地撩開她的裙裾。
江遙臉色微變,意識到他想要做什麼後, 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按住他,然而終究晚了一步,楚明霄已經將她白色綢褲的褲腳挽了上去, 露出她的兩條光潔的腿。
少女的腿型纖細勻稱, 可唯獨兩個膝蓋處看著格外觸目驚心,她那一處的肌膚腫脹不堪, 原本青紫的地方已經變成了深紫色, 細膩白皙的皮膚上, 縱橫交錯的紫痕和淤青顯得格外猙獰, 恍若白壁上的裂紋。
隨著傷口的暴露,兩人都沉默了。
楚眀霄深吸了一口氣, 指尖輕輕摁在她的傷處,聲音低啞:“疼嗎?”
“嘶。”江遙沒忍住, 小聲抽了口氣, 反應過來後又趕緊搖頭, 聲音細弱:“不疼。”
都這樣了還說不疼。
楚眀霄直接被氣笑了, 卻還是耐著性子問:“藥呢?”
江遙指了指窗前的梳妝桌, 低低道:“在妝奩的底層,用帕子包著。”
楚明霄想, 藏得這麼嚴實,是真怕他會發現啊。他沒說話, 依言走到窗邊,開啟妝奩,果然在最底層找到了那個用帕子包著的瓷瓶。
他將瓶中的藥油倒了一些在自己的掌心, 用力搓熱,直到掌心發燙,才重新回到江遙身邊。
楚眀霄單膝跪地,握住江遙的小腿,將她的腿擱在自己的膝上,然後將自己擦了藥油的手輕輕覆在她的傷處。
溫熱掌心觸及肌膚的瞬間,江遙身體一顫。
楚眀霄沒有抬頭,掌根微微用力,一圈一圈地揉在她的傷處。
隨著他的用力,江遙忍不住咬住下唇,輕哼了一聲,指尖搭在眼前人的肩膀上,淚眼汪汪道:“殿下,疼。”
“忍一下,你膝蓋上還有瘀血沒有散,得揉開才行。”楚眀霄將自己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輕些,神色專注地給她揉著膝蓋。
藥油的溫熱與揉按的刺痛交織在一起,膝蓋上傳來的感覺,清涼中又帶著灼熱,江遙忍不住緊緊抓著楚眀霄的肩膀,指尖泛白,努力剋制因為這種感覺而想發出的輕哼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楚眀霄終於揉散了她兩處膝蓋上的瘀血。他放下她的腿,卻沒有立刻起身,抬起頭,目光沉沉地望著她。
“所以,阿遙,你受傷的事如果不是母妃告訴我,你準備瞞我多久?”
他身上還沾染著藥油帶來的清冽香氣,依舊單膝跪地,以一種近乎仰望的姿態望著她,琥珀色的眸子裡翻湧著許多複雜的情緒。
江遙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的手還抓著他的肩膀,低頭時不自覺加重了些力道,將他那一處的衣料抓得有些皺:“前些日子殿下公務太忙,我……我……”
剩下的話她沒有說完,但楚眀霄已經懂了。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平靜而無奈,他說:“阿遙,看著我。”
江遙緩緩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楚眀霄又問:“可是阿遙,你也說了,那是前些日子,那後來呢,後來你為什麼也沒有告訴我呢?”
江遙默然,有些無措地看著他。
楚眀霄握住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輕聲問:“阿遙,你有真正地信任過我嗎,在你心中,我究竟是你的什麼人呢?一個只能分享喜樂卻不能分擔苦痛的人嗎?”
江遙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被楚明霄抬手阻止了。
“抱歉,我情緒不太對,可能需要冷靜一下。”他垂下眼睫,聲音有些抖。
明明答案近在咫尺,他卻心生退意。
他鬆開她的手,逃也似的離開了這間屋子。他忽然怕了,他怕她說出口的,不是他想要的那個答案。
房門被輕輕合上,腳步聲漸遠。
江遙獨自坐在榻上,原本無措失落的神情很快重新變得沉靜。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膝蓋,傷處經過楚眀霄方才的揉按,雖然依舊看著青紫可怖,但按壓上去,已經沒有了原本的腫硬感。她平靜地將自己挽起的褲腳和裙襬落下,遮住那片傷痕,有些疲憊地向後靠去,倚在軟枕上,輕輕閉上了眼睛。
不得不說,受傷的感覺還挺不好的。
意識深處,傳來藍雁調侃的聲音:“怎麼樣,苦肉計演砸了吧,你們家五殿下好像被你氣走了。”
“不,恰恰相反,這出戏的效果我很滿意。”江遙沒有睜眼,唇角彎起一絲弧度。
藍雁有些不解:“他都走了你還滿意?”
江遙緩緩睜眼,清亮的目光中帶著幾分篤定:“殿下對我的憐惜和心疼已經足夠多了,我之所以設計這出戏並不是想讓他更心疼我,只是覺得,該讓他看看全部的我了。”
江遙想,他們相敬如賓太久了,該往前進一步了。她在他面前,一直是那個端莊懂事、溫柔體貼的妻子形象,可人怎麼可能只有這一面呢?
她不希望她在楚明霄眼裡一直都是柔弱善良的小白兔,她希望透過這一出苦肉計讓他明白,她也有獠牙和利爪。她要讓他看到自己光華灼灼的那一面,也要讓他發現自己陰暗的那一面。
藍雁的聲音更加疑惑了:“可我還是不太懂,你方才也沒展示你的什麼陰暗面啊,不還是因為過於體貼不肯說實話,才把他給氣走的嗎?”
江遙笑了笑:“不懂就對了。因為我這出戏還沒演完呢,還少幾個重要的演員沒登臺。”
***
七皇子府,聽雪軒內。
楚明霄踏入屋內時,楚明遠正喝著茶,神色閒適地坐在梨花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書隨意翻著,看見來人後,沒有起身,只輕輕抬眸。
楚明霄掀起袍角在他對面坐下,目光隨意一掃,瞥見桌子上另一隻尚有餘溫的茶杯,隨口問道:“方才還有其他人來過?”
楚明遠端茶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下意識瞥了一眼不遠處那架繪著墨竹的屏風,而後才神色如常地答道:“嗯,剛走。”他上下掃了一眼兄長的臉色,笑道:“看來兄長這是和嫂嫂吵架了?”
楚明霄一愣:“有這麼明顯?”
“方才還不太確定,現在確定了。”楚明遠又笑了一聲,將手中的書卷放到一旁,擺出一副耐心傾聽的姿態。
楚眀霄拿了一隻新杯子,給自己斟上茶。熱氣騰騰的茶水讓他的眼前掀起一片霧氣,他眨了眨眼,在弟弟面前坦然暴露自己的低落,沉吟道:“其實……也不能算吵架。她沒有做錯什麼,相反,我有時候覺得她甚至做得太好了,好到根本不需要我這個丈夫的存在,我覺得我很失敗。”
楚明遠點點頭,嗯了一聲,似乎是在思考什麼,飲了口茶才問:“那你有和嫂嫂說過這些嗎?”
“怎麼說,難道說她好得太過分了嗎?”楚眀霄苦笑一聲,也端起自己那杯新斟的茶,送到唇邊飲了一口,卻發現這茶在淡淡的清甜過後苦得要命,勉強嚥下去後,整張臉皺成了一個苦瓜,過了一會兒,才感受到舌尖的那股苦澀盡數化成了沁人心脾的甜,他不由皺眉問道,“這是什麼茶,怎麼這麼奇怪,又苦又甜的。”
楚明遠又飲了口茶,喝完以後面不改色,氣定神閒地說:“茶如其名,名為甜苦茶。雲大夫做的。”
那話語裡隱約能聽出一絲絲炫耀的味道。
“好了,我知道你有一位多才多藝的府醫了,不用再顯擺了。”楚眀霄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讓侍立在一旁的侍女重新給他上一壺龍井。
楚明遠臉上的笑容十分無辜,聲音溫潤和煦:“有這麼明顯嗎?”
“你哥好歹也是有家室的人,這點門道還能看不明白嗎?”楚眀霄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懶得再看弟弟臉上的得意,目光低垂時卻不經意瞥見了楚明遠方才放在桌上的那本書。
他目光一頓,總感覺這書怎麼這麼眼熟。
楚眀霄拿過這本書,翻到封面,果見封面上寫著幾個花哨的大字:《清冷皇子俏醫仙》。
楚眀霄拿著書在楚明遠面前晃了晃,眉梢微挑,用審視的眼光看著他:“小七,我怎麼覺著,你對你和那位雲大夫的流言非但不惱,反而還有些樂在其中呢。”
“怎麼會。”楚明遠沒有半分被戳穿後的不好意思,從容地伸手,將書從兄長手中抽走,放回桌上,一本正經道:“這書是小九前幾天送來的,我只是隨意翻翻罷了。”
“好了,先別說我的事了,我們還是先討論下你和嫂嫂的事吧。”楚明遠將目光放在自己手中的茶盞上,杯蓋輕輕擦過杯沿,發出清脆的聲響:“哥,你不覺得,婚姻一事恰如這茶嗎?”
楚眀霄微微一怔。
楚明遠繼續道:“所謂甜苦茶,便是有甜有苦,先甜後苦,而後又回甘。而在婚姻中,兩個不熟悉的人在經歷了最初相敬如賓的客氣後,逐漸開始展現彼此真實的稜角和性情,在這期間,兩個人難免會有碰撞和失望,這便是由甜到苦了,至於能否由苦到甜,則要看雙方是否能磨合好了。”
他抬起眼,望向陷入沉思的兄長,語氣認真了幾分:“我的意思是,在成婚前,你們都有各自的行事方式和習慣。如果你不說,嫂嫂怎麼會知道你想要什麼呢?換句話說,你們其實都還不夠了解彼此。所以,去好好談談吧,去心平氣和地談一談,把你的想法告訴嫂嫂。”
“你倒是通透。”恍然大悟的楚眀霄笑了一聲,忽然覺得自己的弟弟真的長大了不少。
楚明遠指了指手邊的書,故作深沉道:“大概因為,我比兄長多看了些話本。”
他其實不認為他的話有多高明。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只是因為不在局中,所以才看得比兄長透徹幾分罷了。兩人目光相遇,不由笑了起來,兩雙相似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一樣的真誠與溫暖。
過了一會兒,楚眀霄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正色道:“小七,此番聽你一言,我收穫良多。”
楚明遠也站起身,真誠道:“能幫到你和嫂嫂就好。”
目送著楚眀霄的身影徹底離開聽雪軒後,楚明遠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轉向不遠處的墨竹屏風,淡淡開口:“出來吧,我五哥走了。”
話音方落,只見墨竹屏風後,緩緩現出一個人影。先進入眼簾的,是那人月白色的衣袍下襬,而後才露出他精緻如畫的眉眼。
宋清時走出屏風後,望著楚眀霄離開的方向,神情有些複雜,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楚明遠淡笑道:“寧願躲著也不肯見我五哥,怎麼,這麼多年過去了,還在為小時候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介懷?”
宋清時收回目光,轉過身,在楚眀霄方才坐過的那把椅子上坐下,語氣平淡:“自然沒有。只是他今日心情不佳,我若此時與他碰面,恐怕話不投機,又要徒增爭執,麻煩。”
楚明遠也坐回原位,提起茶壺,為宋清時斟了一杯新茶,意味深長道:“今日你來找我的事,我不想瞞我五哥,過後還是要告訴他的。”
宋清時無所謂地應了一聲,端起那杯茶,臉上的表情倦怠又淡漠,好像對什麼都提不起太大的興致:“我知道。小時候我和他打架,你從來都站他。”
“胡說。”楚明遠立刻反駁,語氣裡帶著幾分冤枉,“我明明每次都是勸架的。有一次還被你們飛過來的杯子砸到了頭,額頭腫了好幾天才好。”
想到小時候那些雞飛狗跳的往事,宋清時哦了一聲,也笑了,卻故意道:“是嗎,我忘了。”
楚明遠看著他臉上浮現的淺淡笑意,有點無奈地用手指了指他,卻又拿他沒辦法。
過了一會兒,他斂起笑容,正了正神色,認真地看向對面的人:“不過說真的,霜序,你能選我,我很驚訝。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要知道,宋清時所出身的宋家之所以屹立百年而不倒,不單是因為宋家子弟個個才學過人又能力出眾,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不涉黨爭。
楚明遠的野心除了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長外,恐怕無人知曉,而宋霜序卻選擇在今日主動登門,對他直言:“我願助你。但事成之後,請讓我為相。”
這不得不讓他感到震驚。
“我答應過一個人,我曾經承諾她,會竭盡所能登上宰輔之位。”宋清時低頭看著杯中浮浮沉沉的茶葉,語氣誠懇而直白,“我想,天子的一眾皇子中,只有你能實現我的願望,這是我能掌權的最快途徑。”
他這話輕狂也張狂,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卻也因為這份不加掩飾,顯得格外真誠。
楚明遠難得地從他現在的樣子中,窺見了幾分小宋大人從前狀元及第時志得意滿的風采。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勤政殿外無意間聽到的父皇對宋清時的評價。
那時,宋清時的父親宋衍尚未致仕,殿試結束後,景德帝久久難以釋懷,對宋大人慨嘆道:“宋卿有子卓絕至此,朕心甚慰。只是璞玉雖好,卻傲氣太盛,仍需打磨,卿必審慎教之。”
而此刻,坐在他對面的宋清時,眉宇間依舊有著當年的銳氣與輕狂,卻又比之前多了些沉穩,確如一塊被打磨過的美玉。
楚明遠覺得對方真的變了。
他向宋清時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邀請的姿態,鄭重道:“我很榮幸,必不會辜負霜序的期待。當然,我也很期待,在霜序的輔佐下,再建一個清平盛世。”
***
楚眀霄回到他和江遙所居院落後,鼓起勇氣推開房門,想要和江遙好好談一談,卻發現屋子裡空蕩蕩的。
視線掃過各處後,他並未在屋中發現熟悉的身影,只在她的梳妝檯前發現了一張字條,字條上用清秀端正的簪花小楷寫著:
“我想,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
沒有署名,也沒有日期,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冷靜一下?可她還受著傷,會去哪裡呢。
楚眀霄眉心微蹙,捏著那張字條,走出房門,叫住一個正在廊下灑掃的侍女。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些,可話一出口,卻還是有藏不住的擔憂:“皇子妃去了何處?”
侍女放下掃帚,垂首答道:“回殿下,皇子妃說許久未回江府了,有些惦念家人,便帶了品冬姑娘出門去了,說是想在孃家小住幾日。”
作者有話說:
戀愛導師兼勸架達人楚明遠上線
長出獠牙和利爪的小兔子江遙即將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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