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
江遙一手輕輕搭在欄杆上, 一手被品冬挽著,緩慢地走在通往書房的遊廊上。少女穿著一身櫻粉色的裙裾,唇色微微發白, 衣衫上洇出些許汗意,可是脊背卻依舊挺直;步伐雖慢,每走一步卻也走得穩當。
若是不知情的人, 完全看不出她的膝蓋上還承受著刺骨的疼痛, 只會以為她是累了。
偶有路過的下人們看到了江遙這樣子也只是垂首行禮,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在他們眼中, 這實在不甚新奇, 江家教女嚴格, 即使身上有傷, 也絕不會允許江家女兒於儀態上有一絲一毫的差錯,而江遙又自來要強, 更不會允許自己於人前露出半分狼狽。
好在這一段路比較平整,又有欄杆可以扶著, 她走得不算太吃力, 可走下了走廊, 便不能再扶欄杆了。
“小姐小心門檻。”品冬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穿過垂花門, 語氣裡滿是不快, “老爺一回府就火急火燎地叫您去書房,不知道的還以為天塌下來了呢。可他明明特意說了要快, 卻不準您做軟轎,這又是什麼道理?他是一點也不考慮您膝蓋上的傷。”
品冬慣來是這樣, 一心一意為江遙著想,誰讓江遙受了委屈,她便不喜歡誰。哪怕這人是江秉章, 是整個江府的主人,她也編排得理直氣壯。
江遙依舊保持著一貫的好心情,聽到品冬的話,虛弱地彎了彎唇:“父親素來提倡節儉,就這點路,確實不值當用軟轎。”她頓了頓,目光放在前方鵝卵石鋪就的蜿蜒小路上,“而且我覺得,約莫是我在宮裡開罪麗貴妃的事被他知道了,這是他提前給我的警告。”
昨日她在與品冬說話時,故意將自己在給麗貴妃抄經的墨水裡摻了雌黃粉的事透了些出去,好讓隔牆的江書晴聽見。
以她那位妹妹一貫的行動力來判斷,這件事應當已經捅到了江秉章面前。江秉章此刻叫她去書房,估計是要興師問罪了。
“什麼,老爺知道了!”品冬聽了這話更擔心了,下意識抬高了聲音,反應過來後,又趕緊壓下去,低聲問:“那該怎麼辦才好啊?”
江遙踏上鵝卵石鋪就的小路,凹凸不平的石子硌得她的膝蓋像是有刀子在裡面攪弄著,痛意從骨頭深處逐漸蔓延向各處皮肉,深深淺淺,又時有時無。
她扶著品冬的手緊了緊,表情卻很平靜:“怕什麼,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他以為,我還是曾經那個需要在他面前隱忍的江書瑤嗎?”
品冬愣了一下,總覺得好像自家小姐在出嫁以後變了許多。江遙的話給了她一些信心,她斬釘截鐵地說:“既然小姐都不再忍了,那品冬也不再忍了。”
品冬想,若是一會兒老爺真的要打小姐,她哪怕再害怕,也要擋在江遙身前。
兩人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後面的路都沉默無言,只一寸一寸地向前走著。
江秉章酷愛風雅,府中雖不尚奢靡,林木山水卻頗多,還未行至書房,便已經在風中聞到了江秉章種在書房前西府海棠的香氣,頗有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江遙艱難邁步,走過鋪滿落英的臺階,在那扇熟悉的門扉前站定後,她鬆開了品冬攙扶著自己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鬢髮,又將額頭上的虛汗輕輕揩去。
她不想在江秉章面前暴露出自己的一點脆弱。
做完這一切後,她才神色平靜地推開了那扇門。
屋內,江秉章立於臨窗的黑漆嵌螺鈿書案前,微微俯身,左手按著奏本邊緣,右手執筆書寫。
江遙進來後,他沒有抬頭,手中的筆尖卻有一瞬的停頓。他繼續將最後幾個字寫完,將整個奏章封好後,才緩緩抬起眼,看向立在一旁的江遙。
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
江遙平靜道:“因為麗貴妃的事,讓父親在朝中難做了。”
好歹做了這麼多年的父女,她早就將江秉章這個人看透了。
江秉章為人圓滑老成,做事謹小慎微,為官多年,從不肯輕易站隊,在朝中人緣極好,可她這個做女兒的卻不聲不響,剛嫁進皇家就得罪了麗貴妃,他自然生氣。
果然,此言一出,江秉章極淡地笑了一下。他今日穿了一身銀灰色的直裰,面容清瘦,舉手投足間盡是文臣的儒雅氣息。
在他身後的牆上,掛著一副《雪江垂釣圖》,墨色疏淡,意境閒遠。江秉章放下手中的湖筆,緩緩走向江遙,夕陽的餘暉從窗外斜射而入,將他清瘦的身影拉長,在那副閒適的墨色山水畫上,投下沉沉的陰影。
江秉章在江遙面前站定,面容依舊是那副溫和慈父的模樣,可聲音卻冷了下來:“既然知道哪裡錯了,就該好好跪下認錯。怎麼,難道如今成了皇子妃,便不肯再聽父親的話了嗎?”
“女兒不知何錯之有。”江遙直視著他的眼睛,執拗道。
“果然啊,我最得意的女兒,成了皇子妃,連對父親說話都硬氣了許多。”江秉章微微眯了眯眼,似乎對江遙的表現有些傷心,他端詳著江遙,目光裡帶著審視。
片刻後,他嘆了一口氣,輕輕抬起手,將手擱在江遙單薄瘦弱的肩膀上。
“何錯之有?”他低聲重複著江遙的這句話,態度陡然一轉,手上猛然發力。
江遙本就站得艱難,膝蓋上的傷讓她幾乎將全部力氣都用在維持一個端正的站姿上,被他這猝不及防的一按,身子陡然間歪了一下,整個人直直地跌落下去,膝蓋重重地砸在了冰涼的地上。
劇烈而尖銳的疼痛直接逼出了她的生理性眼淚,她卻硬撐著一聲不吭。
品冬低呼一聲,連忙要上前去扶她,卻被江秉章的一聲冷喝罵了回來。
“不許扶她,讓她跪著。”江秉章按著江遙肩膀的那隻手仍在加著力度,他居高臨下地睨著自己因為疼痛而控制不住顫抖的女兒,聲音裡沒有半分憐惜,“你知道麗貴妃是誰的女兒嗎,她是同平章事沈端的長女。沈端是如今溫和派的領袖,與他為敵,就等於與整個溫和派為敵,你一句何錯之有,就讓為父多年經營毀於一旦。”
因為疼痛,江遙的額頭上重新沁出細密的汗珠,肩膀也微微顫抖著。
江秉章滿意地收回手,負手而立,語氣愈發冷峻:
“你成婚前,我曾多次叮囑過你勿墜家聲,讓你不要辱沒江家門楣。可你呢,你將為父的話盡數當成了耳旁風!若不是阿晴將此事真相告知於我,為父至今還被你矇在鼓裡。”
他的目光落在江遙已經滲出血跡的膝蓋上,語氣沒有絲毫憐憫:“疼不疼,疼就對了,為父就是要讓你記得今天的疼,讓你以後想要莽撞時都能想起來,以免再犯這次的錯誤。”
“所以呢,所以我被人凌辱被人罰跪,就要一直受著嗎?”一直低著頭的江遙聞言,忽而抬起頭,冷笑一聲,看向江秉章的眼神十分諷刺,“父親這些話說了這麼多年還沒說膩嗎?阿遙卻是先膩了呢。”
從前江遙犯錯後,雖然也有不服氣的時候,可反抗過後往往迎來的是江秉章更為嚴厲的責罵和懲罰,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反抗。江秉章一度為自己將一匹野性難馴的烈馬訓成了溫柔婉順的羔羊而洋洋得意。
這是這麼多年來,江秉章第一次從江遙口中聽到這樣犀利刻薄的話,他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應該說,他是許久沒有見到過這樣叛逆的江遙了,這樣的話,她似乎幼時也說過,具體是因為什麼,他卻記不清了。
他的目光微微一頓,手重新放在江遙肩膀上摁著,看著女兒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諷刺,有些訝然地問:“你說什麼?”
江遙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說,我沒有錯。是麗貴妃欺辱我在先,我只是合理回擊。父親不肯為我出頭,我難道自己還不能為自己出氣嗎?”
“父親也不必以己度人,麗貴妃的父親沈大人為人正直,從不因個人私情遷怒旁人,就算來日我與麗貴妃真的撕破了臉,我與她之間的恩怨,也絕不會影響父親的官途。”
江秉章看向江遙的目光越來越震驚,他覺得這樣的女兒太陌生了。他沉聲道:“為父這是在為你好啊,你得罪了麗貴妃,於你有何好處?”
“為我好?”江遙臉上的表情更諷刺了,“父親所謂的為我好,就是讓我忍下麗貴妃的欺辱?就像9歲那年的冬天,我被江書晴推到湖裡,父親口中輕飄飄的那句‘阿晴年紀尚輕,阿遙身為姐姐,理應包容’一樣嗎?”
“還是像13歲那年,我學騎馬,江書婉故意在我的馬耳邊掛了鈴鐺,致使馬匹受驚將我摔下,踩斷了我的胳膊,而父親卻為了江書婉的顏面,不肯為我請大夫一樣呢?”
她每說一句,江秉章的臉色便難看一分,最後直接惱羞成怒地打斷她:“夠了!那些陳年舊事竟也值得你如此記恨?難道那些事,還抵不上我們之間的父女情分?”
“父女情分?”江遙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父親,我們之間何曾有過這種東西。”
她看了看自己跪在地上的膝蓋和江秉章擱在自己肩膀上不斷施加壓力的手,嘲諷道:“麗貴妃讓我跪著時,尚且知道給我一個蒲團,可父親你呢,你連一個蒲團都吝嗇給我,只顧著表現你的凜然大義。”
或許是終於可以將積壓多年的話暢所欲言,江遙心中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連膝蓋的疼痛竟也感受不到了,她拂開江秉章按在自己肩頭的手,在品冬的攙扶下,直接站了起來。
站直之後,原本俯視著她的江秉章失去了高度優勢,只能平視著她。他看著她那雙毫無畏懼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脫離了他的掌控。
“我養你教你多年,竟然養出了你這麼個薄情寡義的畜牲!”江秉章高高抬起手,想像從前那樣,重重地在江遙臉上打一巴掌。
江遙不避不閃,只是輕輕捏了捏試圖擋在自己面前的品冬的手,示意她退後。然後,在巴掌就要落下時,她淡淡道:“父親敢打我嗎?二弟弟雖科考落榜,可難道日後就不走仕途了嗎?三弟弟初入戶部,為官尚且青澀。他們,已經不需要殿下的照拂了嗎?”
江秉章的手驟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忽然想到,楚眀霄如今是三子江子歌的頂頭上司,楚眀霄的嫡親弟弟楚明遠則統管吏部,自己的二子江子笙近來讀書越發勤勉,若是真的中了進士,日後派官也要經過楚明遠的手。
他的手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父親果然是個聰明人。”看著江秉章僵在半空的手,江遙笑了笑,她拍了拍自己衣裙上的塵土,接著說:“所以,別再試圖拿捏我,日後的江府到底是我的孃家還是我的仇家,全在父親一念之間。”
江秉章看著眼前的女兒,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忽然清醒地意識到,自己不是養了一隻乖順的羔羊,而是養了一隻狼。
他曾經一點一點磨掉她鋒利的爪子,拔掉她尖利的牙齒,可他忘了,狼之所以為狼,還因為她刻在骨子裡的反抗與不屈。
原來這麼多年,她從未有一刻被自己馴服過。
她表面的溫順和柔弱,不過是為了等待一個可以朝他揮向屠刀的時機。
為官數載,他自詡周全謹慎,卻不想最後竟是被自己的親生女兒擺了一道。
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著,滿腔怒氣無處發洩。他想要發作,可他終究對江遙的話有所顧及,只能虛張聲勢地回身,將手邊書案上的杯盞盡數掃落到地上。
乒乒乓乓的響聲過後,茶水四溢,杯盞碎片飛濺,一地狼籍之中,江秉章轉過身,無力地指著江遙斥責道:“逆女,你怎敢說出這番話!”
話音落下的瞬間,書房原本緊緊關著的門猛地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門板重重砸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爭執中的父女倆齊齊望過去。
“是殿下!”
伴隨著品冬的一聲帶著驚喜的驚呼,楚眀霄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站在逆光之中,面色是從未有過的焦急和冷峻,他的目光越過滿室的狼藉,直直地落在那個立於碎片之中、脊背挺直的姑娘身上。
他看也不看離他最近的江秉章,徑直奔向江遙的方向。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她的臉,又將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後定格在她的膝蓋處,定格在她櫻粉色的衣裙上滲出的星星點點的血跡上。
楚眀霄的呼吸一滯。
“我們回家,好嗎?”他彎腰將江遙抱了起來,動作小心翼翼,眼中全然是對江遙的心疼,聲音很輕很溫柔。
方才面對江秉章時還氣勢凌厲的江遙,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鼻尖一酸。原本被她強壓制住的委屈與酸澀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了上來。她的眼眶立刻紅了,淚水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
人真的很奇怪,沒人關心時,好像一個人就可以抵擋住千軍萬馬,可是隻要有人遞過來一點點溫暖,就會有想要落淚的衝動。
江遙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明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見到楚眀霄的這一刻,她還是很想哭。她將臉埋進他溫熱的胸膛,聲音悶悶的,像一個委屈的孩子一樣:“回家。帶我和品冬,回我們的家。”
這裡從來就不是她的家,也沒有人真正歡迎過她。
楚眀霄收緊手臂,將她穩穩抱在懷裡,抬步就要向外走去。
“殿下留步。”江秉章幾步上前,攔在了門前,他的面色十分陰冷,指著楚眀霄懷中那個連正臉都不想給他的女兒,冷笑道:“殿下難道不想知道,你懷裡這位人人交口稱讚的,所謂的知書達理的皇子妃方才說了什麼話嗎?”
他以為,楚眀霄看上的不過是江遙的溫柔小意,還未曾真正見識到她的真面目。
可不想,楚眀霄卻只是冷冷看他一眼,無所謂地說:“人皆贊夫人知書達理,我卻只願她明媚肆意。”
江秉章神色微變,卻依舊攔在門前不肯讓路,他不死心地說:“殿下真的不想知道?或許殿下從不曾真正認識到自己的枕邊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就像江某,直至今日,才真正瞭解自己的女兒。”
他懷中的江遙聞言,抓著他袖子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感受到的楚眀霄低頭衝她笑了笑,笑宣告朗輕快,再抬眸望向江秉章時,神色依舊冷淡,語氣裡甚至有些不耐煩:“她同江大人說了什麼話不重要,我與她朝夕相處,她是什麼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
說罷,他順手從桌邊拾起一枚飛落的瓷杯碎片,隨手一擲,那瓷片就直直地朝江秉章飛去。
江秉章面色大變,立刻側身躲去,那枚瓷片不偏不倚,剛好擦著他的肩膀,深深嵌入了他身後的木門中。
可見,楚眀霄是真的一點情面都沒有給他留。
楚眀霄不再看他,示意品冬先走,然後抱著江遙邁步走了出去。
江秉章捂著自己被瓷片擦過的肩頭,對著他決然離去的背影,不甘地威脅道:“殿下如此對阿遙的母家,當真不怕你的皇子妃日後孤立無援麼?你這是要讓阿遙眾叛親離啊!”
楚眀霄連頭也沒有回。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淡淡的,又能聽出幾分漫不經心的輕蔑:“如果江大人不願意做阿遙的母家,那我可以為阿遙換一個母家扶持。”
“我記得阿遙的外祖家,年輕一輩似乎有不少好苗子。我很樂意把機會,給到更識時務的人面前。”
江秉章站在滿地狼籍的書房中,神情愕然地看著漸行漸遠的那兩道身影,久久說不出話來。
作者有話說:
5000多字的肥章奉上,不好意思,因為情節有點多,所以晚了25分鐘更新,我真的是馬不停蹄地碼了六個多小時一刻也不敢停,晚飯也還沒顧上吃。一會還會修下錯別字
下章應該能寫到吻戲,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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