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景國的都城到月初國, 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水路,一條是陸路。
陸路是驛道, 平坦開闊,沿途設有多處驛站,歷年來, 景、月兩國派遣使者多選此途。但, 陸路大概比水路要多耗費十日左右的行程。
江遙四人商議後,決定和景國派出的使團兵分兩路:使團走陸路以掩人耳目, 他們四人則擇水路提前到月初國, 搶佔先機。
景國都城南出十里, 是一片綿延無盡的江水。江面上渡船如雲, 無數船舶自此啟航,駛向四面八方;也有無數艘船從遠處歸來, 停泊於此。
千帆競發,百舸爭流的壯闊景象也莫過於此了。
這裡是景國最大的水驛, 雲津渡。自此一路向南, 途徑白鷺洲、望月潭等地, 便可抵達月初國境內的錦帆渡。
他們啟程這一日, 是一個清晨, 江面上薄霧籠罩,流淌的霧氣似一層朦朧的薄紗, 給周遭的景物都添了幾分飄渺的詩意。
遠山近水間,船伕們口中哼唱著悠揚的船歌, 不時調轉方向,輕劃竹篙,青蓬船在他們的配合下, 不緊不慢地向前行進著。
未免走漏風聲,這次出行,幾個人都很低調,衣著打扮皆樸素至極。
此刻,前艙艙門半開,宋清時和楚眀霄坐於艙內,面前攤著一張月初國的地形圖,時而低語幾句,似在研究月初國的地勢與佈防,
江遙和謝瑜則立於船頭,和撐船的船伕老陳交流著行進的路線。江風拂面,年輕女子裙據微揚,她低頭看著手中的路線圖,不時抬頭辨認方向。
她身邊的年輕男子面色清冷如霜,可每每望向她時,眼神都會不自覺柔和下來。
老陳一邊撐船,一邊暗中打量船上這幾位客人,他觀這幾人衣物雖低調,身姿氣度卻格外不凡,即便未著錦衣華服,也依然引人注目,舉手投足間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從容,便猜想這幾人定非凡俗之人。
聽到他們要前往月初國,他好心提醒:“我常往月初國跑船,你們不知道,那地方最近可是亂得很,要不還是先別去了。而且,這自來都是月初國把美人往外送,從沒見過美人主動來月初國自投羅網的。”
江遙聞言,不由失笑:“多謝您提醒,但我們就是月初國人。遠離故土數年,頗為念懷,此番回去,正是為解思鄉之情。”
老陳表情尷尬了一瞬
這算是說壞話說到本國人面前了。
他咳了幾聲,立馬著補道:“啊,原來諸位是月初國人,我說呢,幾位這姿容氣度,恐怕也只有月初國這樣好山好水的地方才能生得出來了。怪不得都說月初國專生美人呢,此言不虛,此言不虛。”
老陳越說越不好意思,手下的竹蒿不自覺入得深了些,青蓬船猛得向前行進了一大截。
船身劇烈一晃,立於最前方低頭看路線圖的江遙猝不及防,整個人往前一栽,險些摔到江水裡,幸而謝瑜手疾眼快,及時扶住了她的胳膊,才讓她倖免於難。
“沒事吧?”謝瑜低聲問,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直到看到江遙搖了搖頭,衝他笑了一下,才微微鬆開手。
老陳看謝瑜面色雖冷,卻對這位姑娘很是關切,便笑著問:“二位一定是夫妻一起回鄉探親吧?”
此言一出,船艙內的楚眀霄和宋清時同時抬起了頭。
江遙略顯僵硬,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謝瑜卻神色不變,淡淡頷首,默認了老陳的猜測。
老陳接著道:“難怪呢。”
這位年輕姑娘的注意力一直在路線圖上,沒注意便罷了,可他卻方才卻看得真切,自上船開始,她身邊這位公子的眼神就幾乎沒從這位姑娘身上移開過。
他由衷恭維:“您二位很是般配。”
說完這句話,他莫名覺得脊背一陣發寒。回頭一看,發現船艙內的兩位公子都在注視著他,眼神如刀似箭。
老陳心裡一激靈,立馬意識到自己忽略了這兩位,他趕忙轉向江遙,訕訕問道:“呃,那這二位是?”
未等江遙回答,船艙內的宋清時便微微一笑,從善如流答道:“我是她兄長。”
“喔,兄長。”老陳點了點頭,又看向楚眀霄,真誠發問:“那您是?”
楚眀霄慢人一步又慢人一步,此刻的心情頗為複雜。
他方才只顧著在意謝瑜搶了江遙夫君的位子,回頭發現連江遙兄長的位子都被宋清時搶了,如今輪到他,竟然沒有合適的身份了。
看著老陳疑惑的眼神,他咬牙切齒道:“表兄,我是她表兄。”
老陳連連點頭:“哦哦,原是如此。”
他對江遙誇讚:“姑娘的兩位兄長也真真是姿容出眾,談吐不凡。”
就是眼神有點可怕,脾氣想來應該不太好。
當然,這句話他只敢在心裡嘀咕,不敢說出來。
江遙臉上的笑容格外尷尬。
船艙的門完全關上後,楚眀霄便迫不及待地對江遙道:“老陳真是沒眼色,我覺得我們明明更像夫妻。”
“我們?”謝瑜蹙了下眉,他怎麼聽著這話就這麼刺耳呢。
宋清時則狀似虛心求教,慢悠悠問:“為何?”
“當然是因為我們兩個以前就做過夫妻啊。”楚明霄揚了揚唇,認為自己的理由無可辯駁,“我和她,曾經就是京中人人稱頌的一對神仙眷侶。阿遙可是我入了宗廟、上了宗碟的名正言順的妻子。”
宋清時指出其中的漏洞:“那我問你,宗碟上寫的你正妃的名字是什麼?”
楚明霄頓了頓,道:“江書瑤啊。”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也顯然意識到了什麼,底氣變得有點不足。
宋清時嗤笑一聲:“那跟你成婚的是江書瑤,跟明遙有什麼關係。”
謝瑜也淡聲:“我同意霜序所言。而且,你方才話中的‘人人稱頌’也有些言過其實。”
眼看幾個人又要打起來,江遙趕緊出聲阻止:“好好好,這個問題,我們還是容後再議,先坐下討論一下正事吧。”
三個人在江遙的招呼下,不情不願地坐下,卻默契地把主位留給江遙。
寬闊的前艙中,江遙在主位前坐定,給另外三人介紹月初國當前的局勢:“按照時間來看,這次回去,我們剛好可以趕上月初國最大的節日,月神節。我舅舅之所以一直遲遲不動手,也是因為他在等待這個月神節的時機。”
楚眀霄算了算時間,道:“這個時間,倒是和景國的花朝節有點像。”
江遙點頭:“沒錯,但比花朝節持續時間更長一些。”
宋清時則更關注核心問題:“所以,為什麼非要等到月神節才動手?”
江遙咳了咳,正色道:“提到這個,那我就不得不說一下月神節的由來了。”
每一個開國皇帝在上位後,為表示自己政權的名正言順,往往會給自己編一些真假參半的神奇發跡史。
比如,出生時天降祥瑞,或者做夢夢到了仙人指點,醒來後行軍打仗果然有如神兵天降。
而在月初國,月神是百姓最為信奉的神明。所以月初國開國皇帝的發跡史自然是圍繞月神來的。
江遙聲情並茂地介紹著:“傳聞中,月初國太祖皇帝在起兵前夜,也就是二月十五那日,獨自立於帳外,望見了一輪格外皎潔的明月。那月亮不僅又大又圓,還格外明亮,照得整片營地亮如白晝。太祖皇帝便認為是月神顯靈,於是備受鼓舞,此後所向披靡,帶領部下血戰一月,建立了政權。”
“說來也巧,入主王城那日,恰好是三月十五,又是一個滿月之夜,太祖皇帝感念月神庇佑,遂定國名為月初。從此,月神節便在春天開始,從二月十五一直要慶祝到三月十五。在三月十五那日的清晨,歷代月初國的國君還會在月湖祭祀月神。”
她講得繪聲繪色,楚眀霄很配合地道:“哇,原來月神節是這麼來的。”
宋清時也鼓了兩下掌,道:“這個神蹟故事果然很神。”
他們兩個人一唱一和,讓監視器那頭的藍雁莫名覺得,他們很像是那種來看幼兒園小朋友彙報演出的家長,不管自家孩子表現得怎麼樣,都會賣力誇讚。
謝瑜雖然沒有誇讚,但他倒了杯水,遞給江遙:“潤潤喉。”
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鼓勵了。
藍雁默默吐槽:這三個人簡直是江遙全肯定型伴侶,感覺即使哪天江遙真把天捅了個窟窿,他們也會笑著說:“阿遙真棒!”
江遙本人卻完全沒發現自己被人當成了小朋友,反而很受用他們的支援,喝了口水,笑眯眯地繼續道:
“所以我猜想,我舅舅明疏錚之所以已然厲兵秣馬卻遲遲沒有逼母皇退位,應該也是想在祭祀月神的這一天,名正言順地得到皇位。”
在月初國百姓的認知裡,只有祭祀過月神、受到過月神認可的君主,才可以做月初國真正的君主。因此,每一位新的月初國國君在繼承皇位前,都會由上一任君主帶著在月湖祭祀,這樣才算真正完成了皇權的更替。
最後 ,江遙認真總結:“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大約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去佈局。”
幾人聊得格外投入,等差不多理清頭緒的時候,日光已經驅散了江面上最後的薄霧。
江遙起身走到艙門邊,伸手推開了門扉,更多的日光便爭先恐後地擠了進來,瞬間填滿了整個船艙。
江面上波光粼粼,湧動著金色的光澤。
老陳朗聲道:“水泛金光,則諸事順遂,願諸位此行順利。”
作者有話說:
腦洞小劇場:
幼兒園彙報演出開始了,楚明霄、宋清時、謝瑜三人受邀出席。
只見,團體舞蹈表演中,小朋友江遙屢屢錯拍,跟不上節奏。
幼兒園老師藍雁(尷尬):孩子除了節奏問題,其實都挺好的。
謝(認真思考):我覺得可能是歌曲本身有問題,不適合阿遙。
楚(理不直氣也壯):沒有吧,我看節奏也沒有什麼問題。
宋(微笑)(只聽後半句):她確實哪裡都挺好的。
藍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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