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的門已經提前敞開了。
宋清時的身影甫一出現在門口, 已經等候多時的楚眀霄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
兩人自門口擦肩而過,目光短暫交匯,並未在對方身上多停留一瞬。交匯過後, 一人走入燈火惶惶的屋內,一人在步入夜色深重的庭院後,轉身往西廂房走去。
屋內的謝瑜垂眸煮茶, 對另外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湧仿若渾然不覺。
年輕男子眉眼清冷, 似遠山上終年不化的積雪,既潔又冷, 遺世獨立又難以接近。即便察覺到宋清時已經踏入屋內, 也並未抬眸。
矮几上的紅泥小爐燒得正旺, 壺中水已沸。
謝瑜提起陶壺, 茶水落在杯中,迅速氤氳起一片熱氣。
以往的謝瑜雖同樣淡漠, 卻從未在宋清時面前這樣疏離過。
這是外人眼中的謝瑜,冷靜, 剋制, 又冰冷。
曾有人笑言, 一旦見到這樣的謝瑜, 那往往意味著風雨欲來。
宋清時站於謝瑜對面, 並未立刻落座,就像是刻意在等待那風雨。
他知道, 他和謝瑜之間,或許也有一些問題應該說清楚。
謝瑜將那杯熱茶遞到他的手邊, 平靜地道:“你早就認出她了,對吧。”
平靜而沒有起伏的聲線裡,帶著風雨的微涼氣息。
雖然是問句, 卻並不是疑問的語氣。
他話語非常簡單,甚至並未言明“她”是誰,可宋清時卻對這個問題的內容心知肚明。
“你終於還是問出口了。”
宋清時笑了一下,不疾不徐地坐下,接過那杯茶。
滾燙的茶水讓他的指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他卻毫不在意,仍握著那杯茶,神態平和。
他不置可否,笑著將問題拋回給了謝瑜:“你覺得呢?”
謝瑜重新將壺蓋蓋上,放回爐火上,肯定道:“兩年前的花朝節,就是你的試探。”
宋清時但笑不語。
謝瑜:“霜序,不愧是你。”
宋清時聽得出來這句話的意思。
他在怪他。
怪他明明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說。
宋清時用茶杯碰了一下謝瑜的杯子:“我們彼此彼此吧。你不是也是在那時才開始懷疑的嗎?”
謝瑜撥弄爐火的動作一頓。
他終於抬起頭,聲音沉靜而執著:“可那不一樣。”
從少年讀書,到京中為官,兩人相識已經十餘載,見證過彼此最風光的時刻,也知道彼此最沉痛的心事。
那次的賞花宴,謝瑜並不敢肯定江書瑤就是江遙,他亦沒有看見過江遙送給過宋清時的香囊,所以更無從得知他們兩個喜歡的女子其實是同一個。
可宋清時卻什麼都知道。
謝瑜捫心自問,若是他先知道了江遙的身份,一定不會瞞宋清時。
也是因此,他對於宋清時的隱瞞,始終心有芥蒂。
宋清時終於收起了臉上的懶怠,認真解釋:“她是你的摯愛,也是我的。我知道你疑心我。是,我承認,在她的事情上,我確實有私心。但卻並非因此瞞著你。”
他不再直視謝瑜,目光落在杯中碧澄的茶湯上,眉眼沉凝。
“得而復失,是世間一大痛事,我經歷過,所以不想讓你再經歷一次了。最初確定她的身份時,我的確欣喜若狂,迫不及待想要與她相認,甚至拜託姐姐試探她。可當我平靜下來後,卻意識到了新的問題。我那時並不確定她是否有過去的記憶,不知道再次向她提及她的過去,會不會傷害到她。”
謝瑜神情微動。
宋清時頓了頓,繼續說:“何況,你也知道,那時她身邊已經有了新的人。暄和對她的感情並不比你我低,他待她如珠似寶,她那時過得很好。”
這一番話可謂推心置腹,謝瑜聽後,原本冷清的神色終於鬆動了些。
他看著宋清時被燙紅的指尖,低聲道:“抱歉,是我誤解了你。”
杯中的茶早已經涼了。
宋清時將那杯茶一飲而盡,他在謝瑜面前晃了晃那隻空杯子,勾唇道:“你不是早就用這杯茶賠禮道歉了嗎?”
謝瑜微怔,隨即展眉,也執起自己的杯盞,在宋清時的那隻杯子前輕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西廂房,燭火輕輕跳了一下。
江遙將那本《京都異聞錄》合上,又拿上書案上其餘的幾本志怪筆記,走到東牆的那架楠木書架前,想把它們放回去。
書架共分四層,志怪一類擺在最頂層,方才她是踮著腳尖才勉強夠到書脊將書取下來的,如今要放回去,卻犯了難。
她踮腳試了幾次,最多都只能將書歪歪扭扭地放到隔板邊緣。
就在江遙準備放棄時,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越過她的頭頂,輕輕一推,就將那本搖搖欲墜的書重新塞回了書列裡。
那人在她身後問:“你手裡的這些,也要放回去嗎?”
聲音自她頭頂傳來,清朗而溫柔。
一聽就知道是誰。
江遙點了點頭,將剩下的幾本書遞給他。
楚眀霄比她高出許多,做這件事簡直是毫不費力,很快就將書都放了回去。
放回去後,他低頭看她,唇角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像是一隻在等待誇獎的小狗,眼睛也亮亮的。
江遙眉眼彎彎地評價:“嗯,擺得非常整齊。”
說話的時候,她不自覺活動了一下自己有些痠痛的腳踝。
這個細微的動作,很快被楚眀霄注意到了。
有些習慣早就已經刻進了骨子裡,像是呼吸一樣自然。
江遙腿傷的那些日子裡,只要楚眀霄在,就幾乎沒讓她下地走過路。
抱她,幾乎成了楚眀霄的本能反應。
在看到江遙活動腳踝的時候,楚眀霄下意識彎下了腰,想把她攔腰抱起來,手伸出去的剎那,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們現在已經不是夫妻了。
在沒有確定關係前,任何過分的親近都是對她的冒犯。
他不能那樣做。
楚眀霄的手就那麼僵硬地懸在空中停了幾秒,亮晶晶的琥珀色眸子中劃過幾分落寞,唇角的笑容也變得苦澀。
然而,他的手卻並沒有落空。
下一秒,少女白皙纖細的手落在了他空空的掌心中,虛虛握了一下,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他的掌心。
江遙輕聲道:“多謝殿下,我都明白的。”
她明白他的剋制與尊重。
在江遙面前,楚眀霄永遠是少年心性,情緒來得快也去得快,就像是夏日的天氣,驟雨過後,很快便雲開霧散。
他回味似地低頭看了一下,俊朗英挺的眉眼重新生動耀眼起來,覺得自己荒蕪的掌心好像開出了一朵花。
片刻後,他衝她揚眉:“還叫我殿下?”
江遙也笑了,改口:“小霄殿下。”
兩人在書案前坐下,燈光明亮溫柔,將兩人的眉眼都照得柔和。
江遙從懷中取出那個淺粉色的香囊,遞還給他:
“小宋大人說得對,送出去的東西的確沒有收回來的道理。當初我既將它送給了小霄殿下,那它就是殿下的。現在不過是物歸原主。”
楚眀霄接了香囊,將它重新掛回腰間。
一同被掛在他的腰間的,還有那枚茶色琉璃圓璧。
不,已經不能叫茶色琉璃璧了。
那日遇見江遙過後,心燈的赤金色光芒經久不熄,直到他把江遙送回京都,自己回宮覆命,光芒才漸漸平復,卻仍未完全止歇,只是淡了些,泛著溫潤的淡金色光芒,將原本的茶色外壁都映成了淡金色。
此刻,它掛在他的腰間,與他那身淡金色外袍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不仔細看的話,幾乎都要看不出來。
江遙也是在這時,才注意到他這個琉璃璧。
她垂下眼睫,視線虛虛注視著那個泛著淡金色光芒的琉璃璧,目光微微一動,問:“殿下應該有許多問題想問我吧。”
楚眀霄仍在淺笑:“沒有許多,只有一個。”
方才等待的那段時間他可沒有白等待,他同謝瑜和宋清時都交談過,已經從他們口中的那些只言片語中,逐漸拼湊出了完整的經過。
“一個?”江遙訝然提醒,“小霄殿下確定嗎,我坦誠過往的勇氣只在今夜,也許明天你再想問其他問題,我就又開始逃避了。”
楚眀霄誠懇點頭:“我只想確定一個問題,你真的是異世之人嗎?”
“異世之人”這個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詞,就被他這麼輕描淡寫地講了出來。
江遙眼睛微微睜大,震驚地問:“你怎麼知道?”
她雖然沒有直接承認,但是脫口而出的這個反問幾乎就已經意味著肯定回答了。
楚眀霄從腰間解下那枚琉璃璧,將其遞到江遙手中。
他給她講述了了因大師的話。
在聽到是因為自己曾經救過了因大師一命,才會有此心燈時,江遙的指尖微微收緊,握著那枚發光的琉璃璧,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感慨。
命運的玄妙之處或許就在於此:你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會因為做過什麼,而得到怎樣的饋贈。
救下了因大師本是意外之舉,她從沒想到過會得到什麼回報,結果,了因大師卻以這樣意外的方式回贈了她。
江遙想,怪不得楚眀霄在第一次見到作為明遙時的自己時,會不問緣由地信任她。
原來他早就已經認出了她。
江遙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聲音輕輕的:“那小霄殿下在得知我和他們兩個人都有過一段經歷的時候,一定很氣憤吧?”
“氣憤沒有,震驚倒是有。”楚眀霄坦誠道,“了因大師說,心燈只有在遇見你本人或者與你有因果的人才會亮起。可後來,這心燈碰見謝知白和宋霜序的時候亮個不停,我甚至還懷疑過,它是不是出錯了。”
楚眀霄帶著點笑意,同江遙講述那段困惑的時光:“我試著又去找了可能會與你有關的人,甚至連江子笙都去找過,可是,心燈卻沒再亮起過。那時我便有了一個隱約的猜測,卻不敢確定。直到今晚,看到他們兩個也在,我才終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原本江遙是打算坦然回答楚眀霄的問題的,可眼下卻好像成了楚眀霄在給自己解惑。
她心間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忽然放鬆了些。
就好像你鉚足了勁要去應對一場審訊,可真正站上審訊臺時,對方卻直接赦免了你。
江遙又問:“了因大師雖然說了我們還會再相遇,可卻並沒有說我什麼時候會回來。若我幾十年都沒有回來,小霄殿下也要等我嗎?”
他就那麼一日日地等著,熬著,不怕自己永遠也不會回來嗎?
漫長的等待之後,如果是一場空怎麼辦,誰來償還等待之人那些逝去的時光呢?
江遙知道,楚眀霄其實並不喜歡等待。
他總是說,等待的時間往往是未知的,而未知往往才最難熬。
他不喜歡那種感覺,也很少等人。
可是很奇怪,就像是宿命一般,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一直在等她。
一次又一次,從無怨言。
可他本不用這樣的。
他是山間自由的風,是明媚的晨曦,他本該永遠是瀟灑的,明亮的,而不應該因為她,空耗歲月,徒增憔悴。
楚眀霄的笑容依舊,明亮得沒有一絲陰霾,他堅定道:“只要是你,我都會等的。”
哪怕窮宇盡宙,再等候八萬個春天也會等。
江遙的眼睛又有些溼潤。
今晚她已經哭了太多次了,以為眼淚已經流乾,可在聽到楚明霄的話時,還是會有想要落淚的衝動。
他們都太好了,好到她難以從深重的愧疚中脫離出來,以至於在最開始才會想到用失憶的方法去逃避。
楚眀霄溫聲道:“別哭,別哭,你的眼睛本來就已經腫了,再哭的話,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消下去。”他在身上翻了半天,也沒翻到一條帕子,只好走到她面前,用自己的袖子輕輕為她擦拭。
擦完眼淚後,他俯下身,直直地望著她漂亮的眼睛。
江遙沒有閃躲,回望了過去。
那一刻,說不清為什麼,楚明霄忽而就有些剋制不住自己洶湧的情緒,自己也有了落淚的衝動。
淚光閃爍間,他將她按在胸前,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所幸,上天對我沒有那麼殘忍,沒有幾十年,我便等到了你。”
他的聲音帶著失而復得的珍重,又有著深深的眷戀:
“我不管你是江書瑤還是明遙,也不管你從前都和誰有過交集,只要你還是你,只要你還活著,我的心便一直為你跳動。阿遙,我始終為你沉淪,甘之如飴。”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晚了10分鐘
嘿嘿,今天終於寫到了小宋和小謝微對峙,也寫到了小霄剖白心意,撒花。
雄競歸雄競,我其實不想把幾個男主的關係寫得十分敵對。幾個男主的性格其實都很成熟,他們首先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和知己,然後才是情敵,所以即使是修羅場,也不會到那種反目成仇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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