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房並不大, 收拾得卻乾淨雅緻。
進門後,正對著的是一扇支摘窗,窗下襬著一張楠木書案, 案面溫潤光滑,放著筆墨紙硯和一些志怪遊記。
宋清時進到屋內的時候,江遙正坐在書案前拿著一本書翻閱著。他略走近一些, 才看清, 她手裡那本書的書名是《京都異聞錄》。
那本他曾經近乎瘋魔般地翻了又翻的書,熟得不能再熟。
見他走過來, 江遙從書頁前抬眸, 彎了彎唇, 道:“我猜到, 第二個來的人會是小宋大人了。”
方才哭過一陣,她的眼尾猶帶著淺淺的紅, 像是洇開的胭脂。眼眶還有溼潤的痕跡,說話時鼻音也有些重, 聽著甕聲甕氣的。
宋清時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他的心就像是被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了一下, 有那麼一點疼。
他其實很少看見她哭, 他不知道, 她和謝瑜究竟談了什麼,竟然會哭得那麼厲害。
那樣脆弱的一面, 她似乎從未在他面前展現過。
心疼得想把她攬進懷裡的同時,一種名為忮忌的情緒也油然而生, 兩種情緒同時在他心底翻湧,最後交織成一股湧動的暗流。
宋清時垂下眼睫,將那股暗流生生壓了下去。
暗流過後, 他的心間宛如被人蒙上了一層陰霾,面上卻依然雲淡風輕。
宋清時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現,眸光在江遙手中的那本書上略微停頓,像平常一樣語氣隨意:“怎麼忽然想起看這本書了?”
“方才在書架上翻到的,閒著無聊,隨手翻翻調節情緒罷了。”江遙察覺到宋清時心情似乎有些不對,試圖緩和一下氣氛,便眨了眨眼,有些俏皮地問:“我忽然想到,小宋大人曾經買了一百本我的書,不知道有沒有拜讀一下呢?”
她以為,以宋清時這樣傲嬌的性子,即使真的看過,也一定會嘴硬說沒有。
可沒想到,下一秒,她就聽見宋清時十分坦然地說:“讀過,而且不止一遍。”
江遙愣了一瞬後,好奇地問:“那你最喜歡其中的哪個故事?”
宋清時定定看了她幾秒,忽而散漫一笑,笑意裡帶著幾分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他從她手裡抽出那本書,信手一翻,又將書遞迴到了江遙面前。
他翻書的動作特別隨意,一點章法都沒有。
江遙不由得開始懷疑他方才是在敷衍自己,實則他根本沒看過自己的書,翻到哪一頁算哪一頁。
“你這是亂翻……”江遙垂眸瞥到故事內容後,話止在了嘴邊,神色微變。
宋清時翻到的是一個小狐貍的故事。小狐貍剛剛幻化成人形,出於好奇進入人間玩耍,卻意外受到一個捉妖道士的襲擊,失去了自己作為狐貍的記憶,從此以人的身份在凡世生活,與三位男子產生了感情糾葛。
這其實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有關狐鬼花妖的故事,在景國,記錄這種故事的志怪話本不勝列舉。
可宋清時在此時翻出這個故事,指向性卻再明顯不過了。
他笑問江遙:“所以,阿遙,你若是這隻小狐貍,你會選誰呢?”
看江遙不答,他又挑眉:“或者我換個問題,在你心中,我究竟是你的什麼人?”
這一次,江遙倒是不再猶豫。她無辜一笑,語氣輕快:“小宋大人當然是我的心上人啊。”
宋清時輕哂一聲,抬手指了指她的胸:“是嗎,我怎麼覺得你的心像榴蓮,心尖上站滿了人呢。”
江遙表情一僵,有些尷尬地抿了抿唇,強撐著回應:“那也是在我的心上,不是嗎?”
看到她心虛的樣子,宋清時眸色漸深,心間的陰霾越來越重。
他忽然並不打算就這樣放過她了。他往前傾了傾身,茶色眼眸注視著江遙,慢條斯理地問:“可是,這榴蓮的尖也有大有小,不知道我在你的哪根尖上?”
江遙伸出三根手指,信誓旦旦:“我對天發誓,你們三個在我心中的分量都是一樣的。”
宋清時輕哼一聲,面上笑意悉數褪下:“那我為什麼從來沒見你用帕子為我擦過臉?”
他猶記得那刺眼的一幕。
香灰撒在楚明霄身上,她笑著用帕子擦去他臉上的灰痕,眼睛裡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像是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了那一個人。
那一次,她全程未看他一眼,就如同他們從未認識過,從未肌膚相貼、唇齒糾纏過。
心間烏雲密佈,陰暗忮忌的情緒如蔓草般瘋長。
宋清時覺得,剛剛壓下去的那股暗流,好像並未消失過,反而已經分成數股支流,滲透到了他的五臟六腑,令他再難保持平靜的情緒。
他話裡的醋意,已經明顯到連遮掩都懶得遮掩了。
江遙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他說的是哪一件事。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裡逐漸拼湊起來,電光石火之間,江遙忽而想到什麼,歪頭笑了一下,很肯定地說:“所以那年的花朝節,小宋大人是故意引我去偏殿的吧,我就說,你怎麼會上那麼粗糙的當。”
她頓了頓,又說:“還有清雅姐姐當時給我的那張酒水單,其實是小宋大人撿到的吧。”
宋清時沒有否認,眉梢輕蹙著,淡淡點了下頭。
江遙淺淺一笑。
很奇怪,在得知他早就認出來她的這一刻,她居然意外地鬆了一氣。
就像是心中長久以來的重擔,猛地被人分擔了一部分。那些她苦心想要掩藏起來的事,那些她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揹負著的秘密,原來早就有人知道了。
她本以為自己在暗夜中獨自前行,可回頭的時候,卻猛然發現,原來身後一直有人在默默相伴。
江遙又問:“所以小宋大人那時為何沒有拆穿我呢?”他明明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認出了她,卻為什麼一直隱而不發呢?
宋清時垂眸,目光落在那本書上:“你寫的書上說,小狐貍若是被人強行喚醒記憶,會有生命危險。”他頓了頓,指尖在書頁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那時我並不確定你是否有記憶,我不敢賭。”
他已經失去過她一次,不能再失去她第二次了。
“那時我想,你好好地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可他,終究也還是沒有保護好你。”
天知道當他看見江府和五皇子府同時掛起白綢的時候,心間掀起了怎樣的驚濤巨浪。那一刻,他站在人群之外,望著刺目的白色,只覺得眼前的世界都轟然碎裂。
江遙的眼睛有些酸,她輕聲解釋:“那不能怪殿下,是我自願的。”
宋清時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容苦澀:“我知道。我有什麼資格怪他,我不是也,眼睜睜地看著你被……”
他忽然說不下去了。
再次想到那個慘痛的冬日,好像連呼吸都是冷的,骨髓裡都透著深重的寒意。
江遙的手不自覺用力,指尖攥得發白。她抿了抿唇,神色歉疚地想要說些什麼來安慰他,卻被宋清時抬手阻止了。
宋清時掩去眸中的痛意,溫柔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不用再說了。比起我,你才是那些傷害的親歷者,沒道理讓你來安慰我。”
有時候,回憶本身就是一種傷害。他不想讓她再經歷一遍那些慘痛的傷害了。
江遙沉默了一會,抬起頭看他:“小宋大人心中還有很多疑惑吧?還想問什麼,你問吧,凡我所能回答的,我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宋清時問:“小狐貍滯留人界是因為受傷,那你呢,你又是因為什麼?”
江遙苦笑:“很抱歉,我們有規定,不能對攻略物件說這些的。”
“攻掠……物件?”這個詞彙對宋清時實在有些陌生。
他憑藉自己高深莫測的想象力理解著江遙中這個艱深晦澀的詞語,在腦海中想象出一副江遙力大如牛,搶走敵方兩隻大象的畫面來。
場面實在過於詼諧,令宋清時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
江遙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是想偏了,頗為無奈地說:“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她儘量用通俗的話給宋清時解釋:“這個詞的意思是,需要用心對待,並讓他心悅你的人。”
宋清時很快學以致用:“喔,所以我們三個人都是你的攻略物件?”
江遙點了點頭。
宋清時又問:“可為什麼偏偏是我們三個呢?”
江遙面露難色。
宋清時輕嘆了一聲,妥協道:“好吧,既然你這也不能說,那也不能透露的,我就問你一個最簡單的問題吧。”
江遙:“什麼問題?”
“疼不疼?”
江遙微怔,再次問:“什麼?”
宋清時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我是說,你的手好像出血了,疼不疼?”
江遙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已經無意識緊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了肉裡也不自知,如今手心裡已經沁出了一點殷紅的血意。
宋清時輕輕嘆了一氣,從懷裡拿出一瓶傷藥。
這麼久了,她還是這麼不會照顧自己。
好在,他隨身帶傷藥的習慣也還沒有改。
他拉過她的手,將白色的藥粉撒在女子的掌心。藥粉觸及傷的瞬間,一股火辣辣的刺痛感頓時蔓延開來,江遙忍不住皺了下眉。
宋清時沒有抬眸,低聲道:“這藥粉是加速傷癒合的,可能會有點疼,但效果很好。”
撒好藥粉後,他又從袖中拿出一方乾淨的手帕,垂下眼睫,仔細給她包紮起來。
江遙覺得有點小題大做:“不用包紮了吧,都上了藥了,過幾天肯定就好了。”
宋清時蹙眉,略嫌棄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說她怎麼一點也不重視自己的身體:“必須包紮。”
江遙只能乖乖任他包紮。
她注視著他的動作,很快偏離了主題,不自覺被他的手所吸引。
他的手真的特別好看。
包紮的時候,袖滑下去一截,露出一段冷白色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的幾道青筋隨著打結時的力道微微浮起來,又很快落下去。
看著這樣的一雙手為自己包紮,簡直是賞心悅目。
可是很快,江遙又注意到了別的什麼。
她面色一變。
未等宋清時收回手,她便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將他的手微微翻轉過來。
只見那隻被她稱為賞心悅目的手,手心中央橫亙著一道長長的疤痕,從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掌根。
傷是可以稱得上猙獰的程度。
看傷的深度,只怕當時這隻手差點都要廢了。
江遙眼中有淚花閃爍。她也受過那樣的傷,知道這樣的傷會有多疼。
“誰幹的?“她捧著他的手,聲音有些發抖。
”那人怎麼這麼心狠,你可是文官啊,若是右手廢了,大好前途皆成泡影,更何況,你的字寫得那麼好看,若是再也不能寫字……”江遙說著說著就哽咽了,眼淚簌簌而下。
那樣的結局,她想都不敢想。
她比誰都清楚宋清時的才華,比誰都清楚他未來會是一個多麼優秀的宰輔,不,他現在已經是了。
也正因此,在看到他掌心的傷後,才會格外心疼後怕。
看到她眼中濃重的關心,宋清時眉目舒展,平和道:“沒有誰,阿遙,是我自己。如果不這樣做,我怕我會控制不住自己,殺了阿鬼。”
江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哭著說:“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不,應該說幸好因為你,宋清時才成為了現在的宋清時。”他抬起手,輕輕為她擦去淚痕,又當著她的面,活動了下右手。
他的五指張開又合攏,動作靈活自如。
除了那道醜陋的疤痕,好像和從前沒有任何兩樣。
宋清時笑著安慰她:“你看,我的右手沒有廢,還是可以寫字。我現在也是宰輔了,當初答應你的,我都有做到。”
遇見她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會當宰輔。
在他的眼裡,絢爛的京都背後其實滿是瘡痍。那些蘊藏在冠冕堂皇言辭下的算計,與各種勢力間的傾軋謀劃,都讓他覺得厭惡。
他的這些同僚,表面錦衣華服,可實則內裡早已骯髒腐爛,被權利富貴迷了心智。
官場的每一天都是那麼的無趣,他只是按部就班地過著,不期待什麼,也不主動參與什麼。
可她不一樣,她好像對萬事萬物都有著強烈的好奇心,每天都笑得明媚熱烈。
她就像一隻色彩斑斕的小蝴蝶,又像是一隻不知憂愁的春鶯,就這麼猝不及防地飛入了他灰白無趣的世界。
因為有她在,他平淡無奇的生活,終於有了一抹亮色,他也終於開始覺得,這京都有幾分好。
是在失去她之後的某一天,宋清時忽然覺得自己不會生活了。
曾經斷案如神的人,卷宗拿在手裡,卻一個字也看不懂。
哀莫大於心死,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這世間,他不再覺得有任何值得留戀的東西。謝瑜、楚眀霄、段升都來勸過他,可惜無濟於事。儘管他答應了她,自己會努力登上宰輔之位,可有些事不是說到就能做到的,他控制不了他自己的心。
他甚至想辭去大理寺少卿的職務,因為他覺得,他不再能做好任何事情。
終於在某一天,他撐不住了,大病了一場,來診斷的大夫搖著頭說,如果他不自己振奮起來,他甚至活不過這個冬天。
那時宋清時竟然有一種解脫的感覺,他想,他終於可以去找阿遙了,不是他不想做宰輔,而是他太累了,他真的活不下去了。
後來,是謝瑜把盛國幫助阿鬼叛逃的證據砸在了他臉上,和謝瑜一起來的還有段升。
段升哭著說:“大人,你不能這樣,你忘了阿遙姑娘的仇還沒報嗎?若無盛國的幫助,阿鬼怎麼會離得開寒州?蕭冥還在盛國享受尊榮富貴,可阿遙姑娘卻已經長眠地下,你還要為她報仇啊。”
那一刻,宋清時眼裡的神采忽然就回來了,徹底的死寂之後帶來的是永不熄滅的火。
是了,他怎麼忘了,他還要為阿遙報仇。
他在告假兩天後,重新迴歸大理寺時,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
他開始拼了命地處理從前因病堆積的案卷,勤勉而認真地同父親和兄長們學習官場之道。
一方面,是他終於有了力氣去實現他對阿遙的承諾,另一方面是,是他自己想要升到高位,手握權柄,這樣才能積蓄力量,尋找為阿遙報仇的時機。
“可是後來,在真正做上參知政事的時候,我忽然覺得,這個位置,比我想的意義還要更大。”他望著江遙,眸光深邃堅定。
他說:“這一年,我真正看到了那麼多百姓因新政改革而受益,看到了景國混沌爭執的朝堂因新政改革而清明。我終於明白了你執著於讓我做宰輔的原因。”
他認真道:“所以,阿遙,我之所以成為現在的我,都是因為你。”
江遙表情震撼,搖了搖頭,同樣認真地糾正他:“不,不是的。即便沒有遇見我,小宋大人也還是會成為名垂青史的一代宰輔,景國的千萬人都會因你而受益,你的名字也仍會是後世人相傳的傳奇。”
他從來都是那樣光芒萬丈的人。
她的小宋大人,註定榮耀千古,這份榮耀,無關於任何人,只因為他是他。
“可是我已經遇見了你。”宋清時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虔誠地吻了一下,近乎懇求地說:“別捨棄我,阿遙,別捨棄這個你親手塑造的宋清時,好嗎?”
人前那樣輕狂高傲的一個天之驕子,此刻在她面前,卻半彎著腰,這樣謙卑地懇求自己不要捨棄他。
好像被折斷了脊樑一般。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江遙欲語淚先流。
她只能回握住宋清時的手,很用力很用力地抓著他。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這幾章都比較吃情緒,我寫得有點慢了加上修改的時間,這章碼了7個小時,實在碼不動了,今天週日,晚上就不更了,大家不要跑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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