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的清晨, 月湖之畔,天色漸亮,月亮尚未隱去, 晨月與初升的朝霞一同被倒映在湖水中。
月初國一年一度的祭月儀式,就開始於這樣日月同輝的時刻。
晨霧未散,可湖岸四周, 已經站滿了人。
正北方向, 神情肅穆的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而立,鴉雀無聲;東西兩岸, 則被披堅執銳的龍驍軍和女皇親衛軍列隊環繞, 兩軍甲冑一金一銀, 涇渭分明, 泛著冷冽的光澤。
更遠處的堤岸上,還有密密麻麻的百姓翹首而立。
對於所有月初國人而言, 祭月儀式是這一年中最為重要的盛事。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於湖心的祭月臺上, 不願錯過片刻女皇祭月的風采。
女皇明疏桐著明黃華服, 戴明冠, 立於祭月臺的最前方, 甫一出現, 就迎來了熱烈的歡呼。
明疏錚站在她身側落後半步的位置,聽著百姓們高喊著的聲聲“女皇萬歲”, 神色略有不虞。
即便他已經代理朝政數日,可在百姓和群臣眼中, 他仍然比不過明疏桐這個傀儡。
祭月典禮按照既定的流程順利舉行,上香祝酒、誦唸祭月詩文後,便理應結束, 眾人正要離開,卻不想祭月臺上的明疏錚忽然上前一步,高聲道:“諸位留步,我這裡還有一封女皇的詔書要宣佈。”
眾人一怔,目光紛紛投向女皇,又看了看女皇身後的公主,見她們二人神情均如以往般鎮定自若,便不明所以地跪了下來。
只見明疏錚從懷中拿出一卷黃絹,展開,聲音洪亮地念道:“朕自登基以來,性非和順,屠兄逼父,在位八年,竟於江山無所貢獻,委實不堪委以重任,深感自責……”
後面的內容洋洋灑灑,將近百言,總結來看就是一封罪己詔,陳述了女皇明疏桐上位以來的種種罪過。
江遙立在明疏桐身後,垂下眼睫,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忍不住發笑。在她看來,這封詔書中有的內容根本都不能算罪過,反倒更像是自己母皇的戰績展示。
她百無聊賴地壓下去一個哈欠,心想:再讓明疏錚得意一會兒吧。
臺下的臣子和百姓已經開始交頭接耳。在他們看來,明疏桐在位期間,雖說不上無一瑕疵,卻也確實頗有建樹。
女皇在登基之初,就以雷霆手段掃平了西南叛亂,對內整頓吏治時,也不避權貴引得滿朝震動,可女皇雖殺伐果斷,在治理民生時,又很是細緻務實,讓百姓愛戴非常。
可以說,女皇同時在朝堂與百姓中,具備絕對統治力。
他們不明白女皇怎麼會突然下這樣一封罪己詔。
只聽明疏錚繼續念道:
“朕之弟明疏錚,征戰沙場多年,免山河於崩頹,保社稷之安穩,朕感於天命,決心禪位於弟明書錚。”
念畢,他舉起詔書,向眾人展示上面鮮紅的月牙形玉璽印記,表示自己沒在作偽:“都聽到了吧,自今日起,月初國由朕執掌,諸位,還不跪迎新皇?”
他的聲音自高而下,在湖面迴盪開來,驚起數只棲息在湖畔的飛鳥。
然而,岸邊卻無人應答。
沒有人跪下。
明疏桐從前帶來的絕對統治力還在。
只要女皇尚未開口,局勢就還不明朗。
文武百官和百姓雖不明就裡,卻不肯貿然迎接新皇。甚至就連明疏錚自己的龍驍軍,也無人動作。
明疏錚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他拿著詔書,再次厲聲朝臺下喊:“你們看好了,這可是真真正正的傳位詔書,上面加蓋了玉璽之印,你們如今不參拜我,是要造反嗎?”
仍沒有人動作,月湖周圍陷入近乎詭異的安靜,襯得嘶聲大喊的明疏錚有些滑稽。
江遙抱臂而立,頗為好心地提醒:“舅舅,你詔書上的玉璽之印,是假的。因為,真正的玉璽在我這裡。”
明疏錚斷然道:“不可能。”先前明疏桐聲稱玉璽已被她損毀,他命人翻遍了明疏桐的寢殿也確實沒有找到,他這才命人仿造了一枚。
而明遙,則一直在他的嚴密控制下,如何能拿得到玉璽。
“哎,看來舅舅是不見黃河心不死。”江遙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終於拿出先前明疏桐給她的那枚月牙形玉佩。
“你雖然仿得近乎以假亂真,但你卻不知道,玉璽上刻的‘承天受命,月鑑其誠’的‘月’字有一筆微小的缺口,那是當年太祖皇帝特意命工匠留出來的,以警示後代繼承者‘月有陰晴圓缺,國有盛衰起伏’。”
看著明疏錚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江遙滿意地笑了,接著補充:“而很可惜,這一點只有歷代國君和繼承人才知道。”
晨月漸隱,天光大亮。
江遙面向文武百官,玉佩上凸起的文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見:“諸位若是不信,一會兒儘可將這封詔書和母皇之前的詔書進行對比,看是否有所不同。”
人群中,有一位年老的臣子道:“不必再驗,老臣的先祖便是玉璽的設計者,自是知曉玉璽之密。方才公主所言,字字為真。”
他背過身去,對身後諸臣道:“諸位,國不堪貳。老臣歷經三朝,也曾有幸為帝師,自認為有幾分資歷,故而率先在此表態:我衛道,只認女皇為一國之君,公主為傳位正統,其餘包藏禍心之人,不過盡是些奸佞宵小之徒。”
有了帶頭之人,其餘臣子也紛紛表態:
“衛大人此言有理,微臣也認為,女皇和公主才是天命所歸。”
“臣附議。”
“附議。”
明疏錚指著那些臣子,譏諷一笑:“你們現在倒是站出來表態了,之前本王代理朝政時,何曾有一人說過不妥?”
“什麼天命所歸,你們不過是懼怕明疏桐的酷吏嚴刑,害怕我日後若是功敗垂成,你們這些牆頭草會鋃鐺入獄罷了。”
“牆頭草?”未發一言的明疏桐終於在此時饒有興致地開口,她側身問女兒,“阿遙覺得呢?”
她有意為女兒在人前立威,故而一味將江遙推至人前。
江遙沉吟道:“我不認為牆頭草是個貶義詞,反倒認為它揭示了誰才是最後的贏家。”
她轉頭,對明疏錚露出一個春光明媚的笑,自信又篤定:“牆頭草隨風倒,如今風吹向哪頭,舅舅還看不出來嗎?”
明疏錚盯著江遙。
立在前方的少女一身華服,晨光照耀在她身上,將她清雅秀麗的面容映得明豔生輝。
她站在光裡,姿態從容,連發絲都泛著光,讓人看一眼,就不由自主想要追隨。
祭月臺下的群臣和百姓已經因為她方才的言論而對她投來讚賞的眼光。
她和她的母親一樣,只是站在那裡,輕飄飄地說了幾句話,就輕而易舉獲得了明疏錚求而不得的擁戴。
明疏桐就算了。
可是明遙憑什麼,憑她是明疏桐的女兒嗎?
明疏錚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格外兇狠。
他道:“我本不想大開殺戒,可這是你們逼我的。”
江遙伸手,從容不迫,大方地邀請他動手,她笑道:“試看今日之域中,究竟是何人之天下。”
明疏錚站至臺前,高聲號令站在臺下的龍驍軍:“龍驍軍的將士們,今日隨我一戰,倘能扭轉乾坤,撥亂反正,人人皆可拜官封爵!”
然而,龍驍軍卻是紋絲未動。銀色甲冑的將士們靜靜佇立,沒有一個人拔出武器。
明疏桐氣定神閒:“現在該我們了吧?”她剛要下令,便被江遙拉了下袖子。
“等等,母皇,讓我來。”江遙央求道,眼睛裡亮晶晶的。
這麼威風的場面,她必須要體驗一次。
明疏桐寵溺一笑:“好,你來。”
江遙深吸一口氣,對著東西兩岸的一眾士兵朗聲道:“諸位將士,聽我號令!”
她一聲令下,屬於明疏桐的女皇親衛軍和屬於明疏錚的龍驍軍同時舉起了兵器,武器碰撞地面的聲音沉重響亮,似連大地都顫動了幾分,方才還涇渭分明的兩方軍隊,在這一刻擁有了某種奇異的默契,在晨光中齊聲高呼:“願為女皇陛下、公主殿下效命!”
聲若驚雷,震天撼地。
在江遙身側,三位來自景國的年輕使臣皆彎下了挺直的脊樑,甘心臣服於自己的公主。他們俯下身,為身著華服的少女托起了曳地的裙襬。
那三位使臣中,有兩位明疏錚都接觸過。桀驁不馴、言辭犀利,是他對他們的初印象,而第一次見面的那位新使臣,看起來也是冰冷而難以接近。
可如今,他們竟然在江遙和明疏桐面前,如此謙卑!
這怎麼會!
最令明疏錚震驚的是,原本站於明疏錚背後的袁祁,竟然也走到了明疏桐和江遙的那一邊。
飽經風霜的指揮使在女皇面前虔誠地跪下。
明疏桐對他伸出手,示意他可以起身。他卻將腰間那柄代表自己身份的長劍雙手呈著,放到了女皇手上,沉聲道:“龍驍軍指揮使袁祁,願為女皇陛下、公主殿下效命。”
明疏錚看著袁祁的背影,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恨:“袁祁,我那麼信任你,竟是我看錯了人,原來你也是個背主忘恩之人!”
明疏桐笑:“你錯了,恰恰因為袁祁不是個背主忘恩之人,他才會這樣做。”她接過袁祁的佩劍,親手將袁祁扶了起來。
袁祁轉過身,垂下眼簾,平靜道:“我的主子從來都是女皇陛下。昔年我為母殺父,淪為階下囚時,女皇陛下尚未登基。她聽說了我的事情,在我遊街示眾,即將被推上刑場之時,是她及時趕到,並赦免了我的罪過。”
“她說我殺的是該殺之人,該當獎賞。她不顧幕僚的勸阻,將我收入府中,並讓我隨母姓,為我起名祁,留我在公主府讀書習武,做她的暗衛,女皇對我,恩同再造,我如何會背主忘恩?”
“春日遲遲,采蘩祁祁。”那是他學會的第一句詩。
女皇說,他以後會迎來許多個春天。
可她不知道,他的春天,早在遇見她的那一刻,就已經迎來了。
明疏錚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不,我還沒輸。”縱使沒了龍驍軍,他也還有蕭遠恪的兵馬。
對,他還有蕭遠恪的兵馬,他還有與明疏桐一較高下的能力。可是祭月典禮出了事,為什麼蕭遠恪還沒有來支援他。
明疏錚心裡疑竇叢生,卻始終不願相信蕭遠恪那邊也出了事。
明疏桐看穿了他的心思,輕哂道:“你不會還在等你從盛國借來的那支軍隊來救你吧?”
江遙跟著介面:“不好意思,他們現在已經自身難保了。”
她們昨夜就派景國的暗衛按照駐兵圖對盛國軍隊進行了精準攻擊,估計現在連蕭遠恪都在想著該怎麼逃跑呢。
明疏錚瞳孔驟縮,心間最後的希望也被面前母女二人的話掐滅了。
他苦心經營多年的計劃,在這一刻徹底宣告土崩瓦解。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在短暫的崩潰過後,竟然平靜下來。
“明疏桐,你以為你這就贏了嗎,不可能。”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訊號彈,高高舉起,指向天際:“幸好我留有後手。我在數十名盛國士兵身上綁了炸藥,他們就埋伏在月湖四周與王宮的要道上。只要我拉響這枚訊號彈,他們就會行動,整片月湖連同王宮一起,都將化為廢墟。”
此言一出,岸上頓時一片譁然。
文武百官面色大變,百姓中也出現騷動,驚慌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一片喧囂之中,明疏錚指向江遙:“你,過來做人質,你來送我出城。”
他晃了晃手中的訊號彈,手指搭線上繩上,神情惡狠狠的:“否則,大家就一起給我陪葬吧。”
作者有話說:
雖然知道多寫感情線可能點選率會更好一些,但是還是想寫威風凜凜的公主殿下阿遙,手握權柄的女子太酷啦!
本章引用:
關於明疏錚寫的詔書,是看了《為徐敬業討武曌檄》(駱賓王)得到的靈感。
“試看今日之域中,究竟是何人之天下”也是化用自此文中的“試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春日遲遲,采蘩祁祁。”《詩經·豳風·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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