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百：“你去開會，我去找老朱還手推車。”
溫雅點頭，從斜挎的布包裡拿出紙筆，腳步不停地往往日上課的辦公室走。
才進門，就見辦公室中間的長條木桌旁的幾把掉漆木椅上坐著趙國棟、吳□□、陳森林和娜仁，溫雅快走幾步，趕緊在娜仁身旁的空位坐下。
見溫雅落座，趙國棟清了清嗓子，會議開始。
“大規模的皮毛收購工作已進入尾聲，咱們購銷組下一步的工作重心，放在牧區奶食和零散物資回收上。”
“今明兩天，省供銷社會送來一批緊缺物資，收貨、清點和登記入庫，由我和溫雅同志負責。”
吳□□臉色微沉，這類體面又輕鬆的活兒，以往都是他跟著趙主任一起負責。
溫雅在本子上記下這項工作任務。
“為了響應國家對合作社的整體規劃，省裡要求各購銷組需要下到各個牧戶家摸底牧民夏收產量，同時宣傳秋季統購政策。對於如何完成這一項任務，你們每人寫一份工作計劃，明天中午前交給我。”
眾人皆是一怔。趙國棟笑著鼓勵：“把自己當做購銷組的主任來制定計劃。”
看著眾人所有所思的模樣，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了，會議結束。”
溫雅握著筆，在紙上寫下 “計劃” 二字，底下畫了道波浪線，又重重打了個問號。
她剛來牧區沒多久，對當地的情況、牧民的習慣都不熟悉，一時沒頭緒。
吳□□按捺不住，伸長脖子想往溫雅本子上瞟，坐在中間的娜仁悄悄挪了挪，故意擋住他的視線。
溫雅見趙國棟準備出去，她趕忙開口：“趙主任留步，我帶了喜糖來，大家都來沾沾喜氣。”說著，隨手開啟包著喜糖的牛皮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喜糖上，紅色糖紙包著的一粒粒的小糖果，隔著紙張都能隱約聞到淡淡的甜香，和市面上散裝的水果糖截然不同。
吳□□率先湊上前，抓了一把揣進兜裡，語氣帶著幾分豔羨：“這麼好的糖，旗裡都見不到，龔營長倒是有心。”
娜仁也拿了一把，笑著說：“這種糖我還是頭一次見。”
陳森林也跟著拿了幾顆，連連附和。
眼下市面上最常見的，還是裹著白霜粉的散裝水果糖，這般單獨包裝的，確實少見。
“這種糖只有省裡和大城市才有，” 趙國棟也拿了幾顆，笑著說，“你們誰去喊老朱過來，也讓他沾沾喜氣。”
“我去喊！”
吳□□立馬起身，快步跑到廚房，見老朱正蹲在廚房角落盯著牆角的手推車抽菸。
“幹嗎呢？”吳□□朝老朱伸出手。
老朱散給他一根自制手卷煙。
吳□□撇撇嘴，接過。這兩天老朱兜裡就只有這種煙，問他要老刀煙抽，他說已經沒了。
“溫同志在發喜糖，我來喊你過去！” 吳□□催促老朱，“晚了你連糖紙都沒。”
倆人走到辦公室門外院子，便聽見裡面的歡聲笑語。
吳□□性子急，先進了門，老朱隨在他身後進去。
他臉上堆著笑，視線落在喜糖上：“哎呀，這糖看著就好吃，我在翁牛特旗就沒見到過。也不知溫同志在哪兒買的？”
溫雅回道：“這是龔營長管的。”
趙國棟接話：“應該是拖人在熱河省買的，龔營長可是真有心了。”
老朱心下撇嘴，是呀，從這糖就知，這兩人早就勾搭在一起了，面上卻是笑呵呵地抓了一把放入衣兜。
吳□□伸出手緊隨其後。
娜仁噘著嘴，用蒙語嘀咕了幾句。
趙國棟見大家都分到喜糖，拍拍手道：“好了，喜糖咱們也都吃了，大家都忙去吧，可以趁著空閒的時間想計劃，但是決不能耽誤工作！”
“是！”
溫雅將剩下的糖果仔細收進挎包，她們沒有固定的工位，她習慣把東西收在包裡，免得弄丟。
吳□□瞥見她收糖的動作，嘟囔一句：小家子氣！
上午，眾人各自忙碌。
溫雅卻總是覺得心裡不踏實，中午休息的鐘聲一響，她趕緊把賬本鎖進抽屜，挎著包匆匆往家屬院走。
武裝部、家屬院和購銷組三點一線，這條路中午來往的人不少，哪怕龔營長沒來接她，也不用擔心安全。
拐進巷口，她遠遠瞧見自家院門似是大開著。
溫雅心頭猛地一沉，小跑到院門口，推開院門：“龔平？龔安？”
院子裡沒有人，她著急往堂屋奔去，堂屋裡也沒有人。
三個鋁製飯盒整整齊齊放在桌上，蓋得嚴實。她顧不得別的，往孩子們的房間衝，依舊不見人影。
“龔平！龔安！”
溫雅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她衝出院子，直往巷口跑，迎面撞上張大姐。
“小溫？龔平、龔安出什麼事了？”張大姐在自家院子裡隱約聽到龔家的動靜，不放心，特意出來瞧瞧，沒想到就看到臉色煞白的小溫。
“張大姐，你見龔平了嗎？院門開著，兩個孩子都不在！”
張大姐也慌了：“我、我剛才在屋裡做飯菜，沒注意啊……對了！大概十來分鐘前，我好像聽見巷尾有小孩說話的聲音，還以為是哪家孩子在玩……”
溫雅根本不等她說完，拔腿就往巷尾跑。
這條巷子的巷尾連著另一條巷子，再往外就是通往旗裡大街的方向。
她剛拐過彎，就看見兩個熟悉的小身影，龔平抱著龔安，正站在巷尾的大槐樹下，他們面前蹲著兩個男人。
兩個男人都側揹著身，看不清長相，但透過動作，不難看出其中一個穿著藍布衫的，正拿著一把糖，往龔平面前遞。
“小朋友，這糖可甜了，叔叔還有好多，放在叔叔家裡，你跟叔叔去拿好不好？”
龔平把龔安抱得更緊，小臉繃著，沒伸手，也沒說話。
溫雅的血液一瞬間衝上頭頂。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了聲音，大步走上前：“龔平！龔安！”
龔平猛地轉頭，眼睛一亮：“溫老師！”
那兩個男人也回過頭來，穿著灰短褂的男人臉色微變，藍布衫的臉上掛著笑朝溫雅點了點頭。
溫雅站在幾步開外，“龔平、龔安，過來，回家吃飯！”
龔平噠噠噠朝溫雅跑來，腳下帶起一層黃沙。孩子跑到面前，溫雅攬著龔平的肩，心才安定幾分。
她目光冷冷掃過那兩人，轉身就往巷子裡走。
“溫小姐，不好奇我們是誰？”
“……”溫雅根本不想搭理身後兩人，要不是走太快會顯得她害怕，她恨不得跑回去，鎖上門。
“溫小姐，你父親想見你，他現在就住在旗政府那條街的旅館裡。”
溫雅充耳不聞。
“溫小姐，少爺說了，溫老爺的事你都不管，就別怪我們不給你臉面。”
這時候，她們已經走到巷子裡，離兩個男人也有段距離。
溫雅故意放大音量，朝巷子裡喊道：“張大姐！麻煩幫我喊一下武裝部的值班戰士……”
巷子裡傳來張大姐的應聲，還有幾戶人家開門出來的動靜。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灰短褂的男人陰惻惻地丟下一句：“溫小姐，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轉身和藍布衫的男人一同跑了。
溫雅目送他們消失在街角，手還在微微發抖。她蹲下身，把龔平連帶著龔安一起攬進懷裡，聲音有點啞：“沒事了，咱們回家。”
她不敢想，如果自己再晚來幾分鐘，會是什麼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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