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湘省安化縣按溫雅的建議提前一週啟動。
安化縣供銷社每天都按時報資料給業務科，不僅資料真實就連具體是哪個茶農的資料都隨著信件報了上來。
唐明直呼：“天啊，這安化縣怕不是換了人？資料詳細的我都怕是他們在辦公室拍拍腦袋就給的呢！”
“嘿！”老崔見他說話沒邊了，趕緊找補道：“瞎說什麼呢！資料給的詳實，說明工作做的到位！”
唐明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只顧著感嘆了，忘記了辦公室裡還有別的科室的同志，他這話要是傳到安化縣供銷社去，可就完蛋了！，“對對對，老崔同志說得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他們的工作做的細緻又到位，呵呵呵呵。”
這笑聲要有多尷尬就有多尷尬，溫雅對一旁站著的人事科的科員小李解釋：“春茶季後又是夏茶季，我們科室沒日沒夜的從下轄縣收集資料，唐明這是一下子腦子發昏了。”
小李靈泛的很，哪裡不明白老崔和溫雅這話是什麼用意，她擺了擺手，不以為意道：“知道你們忙，任科長忙著去外省出差開會，你們就忙著對接下轄縣的農特產，要不，我們科長也不會安排我過來你這單獨說。”
溫雅笑著感謝，“是啊，我得好好謝謝劉科長，還想著我的事，專門安排你過來一趟。”
老崔偏頭瞧了兩人一眼，自從統標細則在湘省推行下去，湘省報到中央供銷社的資料詳實又準確，中央供銷社發文下來，要求其他外省向湘省學習，任科長這段時間一直在外省出差開會。
業務科為湘省供銷社長了臉，這不，劉科長趕忙安排科員來落實溫同志提半級工資的事。
老崔在旁邊聽著，沒什麼反應。他的工資是57.8萬，比溫雅漲了後的38萬還高出一大截，用不著眼紅。
小李離開辦公室，溫雅很快也投入到工作中。彙總到煙縣的資料時，溫雅動作一頓。
煙縣毗鄰蓉市，是苧麻產區，這個時候正好是收購苧麻的時節，但煙縣提交上來的資料中，一級品佔整個苧麻總量的4成七，近半數，溫雅翻出煙縣去年記錄：兩成三；前年：兩成一。
今年怎麼會高出這麼多？
“唐明，你那有煙縣去年的原始收購單嗎？”
唐明想了想，點頭。
“在哪裡？我要看。”
唐明從檔案櫃裡拿出兩個牛皮紙袋來，“這裡面是去年和前年的收購單，都混雜在一起，沒分揀開。”
溫雅謝過唐明，清空了辦公桌，將牛皮紙袋裡的收購單都倒在桌上，一張張仔細檢視。
每一張單據上都列著：品名、重量、單價以及簡單描述，後面兩項是他們進行定級劃分的依據。
其實也不難理解，單價高說明品質好，簡單描述一般也會列明單價高的原因，之前兩年的資料就是這麼整理統計出來的。
半小時後，她拿起電話，等到電話接通後，溫雅報明身份後，詢問道：“你們報的一級品比例是四成七，去年是兩成三。是今年苧麻品質特別好，還是統計口徑變了？”
電話那邊失真的聲音回道：“稍等，我、我去查一下，回頭給您回電話。”
電話結束通話，兩個小時候，溫雅仍未接到回電。
溫雅也沒繼續等，直接撥通了煙縣供銷社主任辦公室的電話，響了幾聲，電話被接起，當聽到溫雅的身份後，那邊明顯沉默了一瞬。
溫雅就當沒察覺，“主任，我看到你們今年的苧麻產量，發現一等品佔了約麼半成，我並不懷疑資料的真實性，但……”
“溫同志你說。”
“如果省社按照這個資料給煙縣供銷社撥款，最終實際收購的數量與上報數量差距過大，省社肯定會過問。 ”
“這，咱們是第一年對產量進行每日統計，最後和實際產量總歸出現差額，也算是正常情況。”
溫雅不急不緩，“嗯，一般這種差額在0.5成到1成之間。今年春茶季的數額差距就是這個數值。”
“茶葉是茶葉，苧麻是苧麻，溫同志怎麼能把兩者混為一談。”
溫雅並不跟他掰扯，“主任，缺失的產量，你們後續會補上嗎？”
電話那邊沒回答。
溫雅繼續說：“主任或許不知，要是報出的數額差距過高，下半年煙縣的預付撥款也會打折。”
“溫組長，不至於，不至於這樣，要是卡了我們的預撥款，我們下半年的採購工作根本不好進行下去了。”
果然卡住了錢就是卡住了命脈，溫雅嘴角微微上揚，但聲音卻依舊沒有變化，“主任，這個也不是我一個小小的組長能決定的，這是省社的社長會議上確定的。”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重了，“溫組長，我這就讓他們重新去查數字，明天，哦，不，下午就給一版新的資料。”
溫雅掛了電話，在煙縣的資料旁邊用小字備註：一級品比例異常，已聯絡，同意更正重報。
老崔和唐明雖然都坐在座位上，卻是沒少關注溫雅這邊的動靜，唐明見她放下筆後，才說：“溫同志，他們肯定是故意瞎報資料的。”
溫雅搖頭，“不，他們不是瞎報資料，是有意抬高一級品數量，讓省社多打款，打著多退少補的打算。”
老崔卻有不同看法，“退不太可能，多出的錢作為下一次的預付款，很多農戶見可以拿到預付款，更願意把苧麻交到供銷社來。”
溫雅仔細想了想，翻開筆記本寫下：關於建立統標資料抽查制度的建議。
唐明湊上前，照著念出來，他不解，“怎麼抽查還要創建制度？”
“有抽查制度後，下回下面社裡的人再報資料，也會想一想，會不會被查出來。”
唐明不明覺厲，老崔站起身，“這個有意思，讓我來看看，你打算怎麼寫。”
*
龔平放暑假後，家裡打飯和接龔安下課的任務就落在了他身上。
現在龔安走路比之前穩當不少，所以龔平會先去託兒所接上龔安，然後倆人一同去食堂打晚飯。
因為託兒所、食堂和宿舍都在省供銷社裡，所以溫雅也不用擔心兩人的安全，但有一回，龔安原本跟在龔安身後，但他突然被地上的螞蟻吸引，站著沒動，而龔平沒留意，直接走到前面去了，等龔安回過神來，沒看到哥哥，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龔平這才發現弟弟沒跟上來，雖然他很快找到了龔安，但晚上的時候，龔安還是哭唧唧地跟溫雅告狀，說哥哥不牽著他走，他害怕。
溫雅沒辦法，找出家裡的碎布，有翻出一根麻繩，在繩子兩頭裹上碎布，交給龔平，以後把繩子綁在龔安腰上，你牽著，這樣就不怕走丟了。
唔，年代版的防走丟繩，就這麼誕生了，雖然不好看，但只要好用就成。
這次之後，供銷社裡時常看到一個大孩子牽著一條繩，繩子的另一頭繫上一個走路才穩當的小孩子身上。
成了一道風景線。
這一天，溫雅下班回來，推開門，就見兄弟倆並排坐在床邊。龔平伸著手指，一個一個掰給龔安看。
“一、二、三、四——到你了。”
“六、七、八、九、十！”龔安大聲喊。
“五呢？”
“五跑了。”
“五沒跑，你重來。一、二、三、四——”
“六、七、八、九、十！”
龔平深吸一口氣：“弟弟，五呢？”
龔安認真地看著他：“五跑了，它不想數。”
溫雅站在門口，忍不住笑出聲。龔安扭頭看見她，從床上滑下來，跑過來抱著她的腿，仰著臉說：“媽媽，我會數到十了！”
“媽媽聽到了，”溫雅彎腰把他抱起來，“五沒跑，五在中間等著你呢。”
龔安皺著眉頭想了想，說：“那它等得太久了，它跑了。”
龔平在後面嘆了口氣，用一種老氣橫秋的語氣說：“教不會。”
“媽媽，哥哥亂說的，我會，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媽媽，我都會哦~”
“對對對，我們家龔安可厲害了，都能從一數到十了！”
龔安挺起了小胸脯，得意地暼向哥哥，這段時間他吃得好，臉頰上長出了小奶膘，這小表情看著就可愛，龔平伸出手，拉著他的臉頰，一扯，嘴角漏出小米牙來。
“媽媽。”龔安掙脫龔平的魔爪，把臉埋進溫雅的脖頸。
溫雅笑得開心，嗯，她還挺自豪的，兩個孩子被她養得挺好。
龔平這個學期學習也有進步，上個學期在班上第21名，這個學期的期末考試就到了第8名，進步不少。
龔安？龔安從一個膽怯的小社恐變成現在這個知道告狀的小奶娃，變化不可謂不大。
溫雅當晚給龔百信裡寫道：
“煙縣的苧麻資料虛報了等級，我打電話跟他們主任談了，已經更正。不是什麼大事，但，因此我想起草一個統標資料抽查制度，以後這種問題就能從源頭上避免了。你那邊雨水多嗎？湘省夏天不止熱還多雨，蟬從早叫到晚，老崔嫌吵，唐明說蟬是夏天的魂，不能趕。”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龔平這學期成績從上學期的第21名進步到第8名，我表揚了他，他很開心。放暑假後，他在家教龔安數數。龔安數到五就會跳過去，說‘五跑了’。我說五在中間等著他，他說它等得太久了。龔安快三歲了，等你回來，他應該能數到一百了。”
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末尾寫上：“平安。”摺好信紙，塞進信封，寫上“龔百同志收”。
不知道他看到這封信後會是什麼表情，但溫雅寫的開心，相信他看的時候也是開心的。
至於龔平的信，自從龔百回信的內容越來越少後，龔平也不願寫信了，溫雅猜他是生氣了，但是她也不勸，他們父子間的事情，自己解決去。
7月下旬，溫雅把“統標資料抽查制度”的初稿放在老崔桌上，“老崔師傅，您幫我指正一下。”
老崔戴上眼鏡，仔細看了一遍，“你寫的很好，我可沒有什麼指正的地方。”
唐明聞言，拿過去也快速的翻了一遍，嘿嘿直樂，“這下好了，有了這個，下面的人肯定不敢糊弄我們了。”
“欸！你們可別只表揚啊，給點建議。”
唐明擺手，“我沒有建議。”
老崔也說，“對，這東西我第一次見，能有什麼好的建議，先做，有問題再改唄。”
溫雅點頭，“等任科長這趟出差回來，我就提交上去審批。”
窗外的蟬鳴一陣高過一陣，溫雅看向窗外的梧桐樹葉，時間真快啊，一年前，她才來到這裡，一年後的今天，她卻不太一樣了。
溫雅在辦公桌前坐下，把草案收進文件袋裡，在封面寫上了標題。窗外的蟬鳴聲忽然拔高一瞬，又落下去，像呼吸。
是夏日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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