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的玻璃上始終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溼漉漉的腳印子、一灘灘的水漬始終在地板上,除此之外便是鼻尖揮之不去的黴味以及衣服上那洗了還不如不洗、猶如捂壞了的鹹菜乾味。
唐明每天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拿幹抹布把窗臺上的雨水擦乾淨,做這些事的時候,他嘴裡唸叨著:“我們都算了,那些靠天吃飯的人怎麼辦哦。”
那天上午,溫雅正在核對春茶季最後一批匯總資料。安化、蓮縣、平江、煙縣等十七個縣都將下轄的地區產茶的資料全部報了上來,她要在本週把彙總好的資料提交給任科長。最近天氣不好,龔安昨兒從託兒所回來就有些蔫蔫的,晚上就開始咳嗽,她半夜惦記著別發燒,反反覆覆醒來,沒睡好。
這會兒眼睛有點澀,看數字都有點眼花。
任秀敏從外面進來了,臉上的笑意十分明顯,坐在門邊的唐明最先看到,“任科長,您這看著紅光滿面的,是有什麼好事嗎?”
任秀敏腳步一頓,“有這麼明顯?”摸了摸臉,隨即她把夾在本子裡的一個信封遞給溫雅,“小溫,你開啟看看。”
溫雅抬頭看向任科長,不解問,“科長,這是什麼?”她的腦子懵懵的,想不明白。
“開啟看看。”
溫雅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張手寫的任免通知,抬頭是“關於設立計劃統計組的通知”,溫雅快速掃過內容,停在“特任命溫雅同志為新設立的計劃統計組執行組長”這幾個字上。
此刻業務科的辦公室很安靜。就連原本坐在座位上翻看賬本的老崔,停下了動作,唐明起身,走到溫雅辦公桌前,極力剋制但還是忍不住眼睛往紙上瞟。
溫雅穩住心神把通知再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任科長,這……”她想說自己做不來,她想問領導們是不是選錯了人,她剋制著眼神不往老崔那邊看,但她臉上的激動是怎麼都沒法遮掩的。
任秀敏沉穩道:“小溫,這是社裡的意思,也是我的建議,你入職後的表現我們都看在眼裡,這既是對你前段時間工作成果的肯定,更是一份新的責任。”
溫雅站起身,用著宣誓的虔誠做出保證:“請領導們放心,我定會好好做,讓自己對得起領導們的信任。”
“好!”任秀敏拍拍溫雅的肩膀,“好好做!”說著,就進了她的辦公室。
唐明張著嘴,轉頭看向老崔,老崔收回目光,繼續看賬本,“別看我,溫同志現在是溫組長了,專項負責計劃統計組的事宜。”
溫雅聞言,轉頭看向老崔,沒想到老崔的訊息這麼靈通,再看向臉都漲紅的唐明,看來這件事,只有自己和唐明不知道。她坐回座位上,拿起任命書準備收起來。
唐明扭捏問:“溫同志,這個能給我看看嗎?我之前都沒見過。”
溫雅遞給他,“我也是第一次看。”
唐明接過來,本來準備走到老崔面前跟他一起看的,但見老崔頭也不抬,說明不感興趣,他興奮地看了三遍,才把任命書還給溫雅,“溫同志,我日後一定會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溫雅笑道:“好!咱們一同努力。”
坐在辦公室裡的任秀敏豎著耳朵聽到外面的動靜,不由唇角微揚,至於說老崔為何不好奇任命書,那自然是這份任命書,任秀敏遞交給社長審批前已經給老崔看過。
不得不說,老同志的覺悟是真的高,別看往常說話或許不好聽,但是辦起事來,卻是大度的很,有這樣的同志在,整個科室只會越來越好。
等外面沒了動靜,任秀敏這才站起身,拿著本子拉開門,“好了,咱們科裡開個簡短的會議,”說著站在科室中間的位置。
其他人趕緊拿出本子和筆來,看向任科長。
“社裡批了。計劃統計組負責全省購銷資料的彙總、統標執行情況的跟蹤、和下一季收購計劃的編制。組長溫雅,組員暫時有老崔、唐明,若是組裡的工作開展順利,下個月從基層社調上來的統計員。”
她頓了一下,看向溫雅:“人手不夠,自己想辦法協調。第一件事,春茶季總結報告,下週五例會上彙報。”
溫雅說:“好。”
等任科長關上門,老崔說:“這個組的建立是基於咱們科室在春茶季上的優秀表現,溫同志被任命為組長,我老崔是絕對服氣。”作為老員工,他表明了態度。
溫雅剛想說話,老崔繼續道:“而領導們為何知道你的優秀表現,這要感謝安化縣供銷社的錢德旺。”
“怎麼說?”唐明好奇問,“那錢德旺之前還不配合咱們的工作呢。”
“那是小溫沒去安化縣之前,小溫那趟過去後,錢德旺提起業務科,總會提幾句小溫同志,說省社來了個了不得的女娃,腦子靈得很,算賬厲害不說,還能體會茶農的不易和他們這些採購人的辛苦。”
溫雅愣住了,她知道錢德旺有所改變,但沒想到他會在外面這麼表揚她,還傳到了省社的領導耳邊。
“我是真的沒想到,”溫雅說,“上回去,他說話聲音大得很,每句話都像在吵架。”
老崔笑道:“老錢又不傻,他之前態度不好是因為不知道這件事對他有好處,你去一趟,他懂了,自然會說你的好話,而且……”老崔的話音一轉,“他是個老滑頭,下回的省裡再下發什麼他覺得不妥的文件,他該不理還是不理,哪怕你是組長也沒用。”
溫雅感覺錢德旺幹得出這事,也樂了,唐明也跟著咧開嘴,“不管如何,溫同志升為組長,都是值得高興的事!”
溫雅被任命為組長的訊息在供銷社裡傳得很快。第二天中午溫雅去食堂打飯的時候,溫雅遇到人事科的小李,她朝溫雅點頭打招呼:“溫組長也來打飯啊。”
溫雅朝她笑著點了點頭。
下午上班的時候,唐明板著臉從外面走進來,坐在辦公桌前,翻了幾頁賬本,沒看幾分鐘,很快又合上,溫雅餘光掃到他的動作,沒出聲詢問。
過了一會兒,唐明起身,走到溫雅身旁,不憤道:“溫同志,外面有人說你的壞話。”
“說了什麼?”
“說你調進湘省才半年多就當了組長,肯定是任科長推上去的,還說……”唐明頓住了。
“還說什麼?”
“還說一個女同志,帶著兩個孩子,怎麼可能有那麼多精力放在工作上。肯定是走了什麼關係。”
溫雅把筆放下,抬頭看唐明,見他雙拳緊握,鼻間的呼吸聲都大了不少,這是生氣了。
“彆氣了,嘴巴長在人家身上,咱們管不住。”
“他們都是胡說的。”
“知道他們是胡說的就成,天要下雨孃要嫁人,誰管得住誰的嘴。”
“可是——”
“唐明同志,”溫雅指著她正在看的賬本,“你看,安化縣春茶季最後一週的一級品收購量比前三週低了將近一半,你幫我看看是不是我統計錯了?”
唐明也顧不上生氣了,趕忙去看,越看眉頭越發緊皺,“我去查一查原始的資料。”說著,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低頭檢視。
溫雅輕舒一口氣,圍觀了全場的老崔,露出了笑來。
“還真是少了不少。”
“那就不是我們算錯了,我打個電話問一問。”溫雅拿起電話聽筒。
接電話的是周承正周股長,寒暄幾句後溫雅切入正題,“周股長,安化最後一週的一級品資料降了將近一半。我想問一下是什麼原因。”
“溫組長,你眼睛真尖。最後那周安化連續一週的大雨,山路沖斷了,茶農上不來。我們等了兩天,雨沒停,茶青也等不了,只能降級收。”芽尖淋了雨,又放了幾天,品相就差了。
老錢為了這個事,急得嘴上長了一圈泡,原本今年產量高,是豐年,哪知被這場雨給攪和了。
溫雅明白了,“周股長,你把那幾天降雨的情況簡單寫一下,附在下次彙報裡。我會寫在春茶季總結報告裡。如果湘省春茶季尾期容易遇到這種雨,夏茶的收購計劃就要提前。”
“好,我明天就給你寄過去。”
掛了電話,溫雅在安化那頁資料的旁邊寫了一行字:最後一週一級品缺口,原因:連續多日降雨致山路中斷,茶青品質受損降級。非人為因素。建議夏茶收購提前。
唐明看著溫雅沉穩的工作,也不氣了。
等到溫雅寫完,收起報告後,他才吐出口氣,“原來溫同志,你是真的不氣啊。”
“對啊,不氣,”溫雅把報告收進牛皮紙袋裡,“我帶著兩個孩子從翁牛特旗來湘省,本就是任科長邀請來的,我能在業務科做事,全靠任科長的識人用人,這是事實。”
“所以,要這麼說起來,我能坐上組長的位置,任科長的確是推手。”
沒有任科長,她都不會來湘省供銷社,就更不會當上組長了。至於說別人說我走關係這件事,清者自清,我總不能挨個去解釋一遍吧,再說,也不是我解釋了他們就會信,所以,我選擇,隨便。
唐明沒說話。
老崔插話,“小溫同志有大將之風,穩得住!”
溫雅露出八顆牙,嗯,她也覺得自己的心態穩得很。
5月20日,週五,省供銷社例行彙報會。
溫雅任命為計劃統計組組長後第一次公開亮相,在會上她詳細講解了湘省下轄的十七個縣的春茶收購重量、各級比例以及和去年同期的對比、統標執行情況等。
“安化縣春茶季一級品收購量佔總量四成一,比去年提高將近一成。但最後一週出現了一個缺口——一級品收購量環比下降將近一半。經核實,原因是降雨導致山路中斷,茶農無法及時交茶,茶青品質受損。非人為因素。”
她翻開安化縣的氣候記錄附件:“我建議,明年春茶季尾期提前關注天氣變化,如有連續降雨預警,縣社可以提前兩天通知茶農提前交茶。另外,今年的夏茶收購計劃提前一週啟動,避免春茶尾期和夏茶初期之間出現空檔。”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社長低頭翻看了下手邊的資料,“這個降雨資料是哪裡來的?”
“安化縣業務股周承正同志根據當地氣象站的記錄整理出來的,”溫雅說,“我電話與安化縣氣象站核實過。”
社長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排字,“你繼續。”
溫雅繼續往下說,十五分鐘後,她彙報結束。
接下來是其他人的彙報,會議結束後,溫雅走在任秀敏的身後,才走出會議室,任秀敏被社長的秘書喊住:“任科長,社長讓你去一趟辦公室。”
溫雅看向任秀敏,對方把茶缸給她,“你先回辦公室,我一會兒就來。”
回到辦公室,唐明正在接電話,看見溫雅進來,他捂住話筒小聲說:“安化的電話,找你。”
溫雅接過話筒。電話那頭是錢德旺的聲音,隔著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嗓門還是那麼大:“溫組長,我聽老周說,你把春茶季最後一週的大雨寫進了報告裡?”
“是,不僅寫了,今天還在會議上專門提了嘴。”
“哈哈哈哈,好!你個女娃是幹實事的!”
溫雅把話筒拿得遠了點,等他笑完,才說,“夏茶要提前一週,您可別忙忘了。”
“這賺錢的事,老錢我忘了自己姓什麼都不會忘記這個,對了,我託省社的運輸車給你帶了點茶過去,你記得去拿。”
倆人又說了些夏茶的事,結束通話後,溫雅揉了揉右耳,錢德旺的中氣真足啊。
當天晚上,溫雅把自己當組長的事情寫進了給龔百的信中,信上她直接寫出了內心的喜悅,是的,喜悅。不管在外面她表現的如何淡定,在龔百面前,她展現的是她內心的喜悅。
一旁,龔平正在教龔安怎麼穿襪子。
“弟弟你看,這個彎彎的地方就是腳後跟,不是腳尖哦,你不要使勁用腳尖去捅,也不要使勁扯,會壞的。”
龔安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套著的襪子,奶聲奶氣地說:“穿上了。”
這半年來,龔安話說得越來越好了。
“穿錯了。”
“穿上了!”龔安指著腳,大聲喊道。
溫雅合上筆帽,把信件遞到龔平面前,“龔平,你在我的信件後面寫,我來教龔安穿襪子。”
龔安把腳抬起,盡力往溫雅面前湊,溫雅趕緊抱起他,生怕他不小心掉床下去。
“媽媽,我穿好了。”
溫雅摸了摸他的襪子,嗯,的確穿上了,但是沒穿好。
時間可真快,一晃眼,龔安都學穿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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