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蓉市冬天的太陽,就像是冰箱裡的燈——亮,但不暖。冷風吹在臉上,像被綿密的細針扎。
唐明來得早,等著溫雅到辦公室時,就見他已經把辦公室的窗戶全打開了,“溫同志,新年好,我把窗戶都開啟,透透氣。”
溫雅笑著回道:“新年好,辛苦唐同志了。”
等著老崔胳膊下夾著報紙慢騰騰地走進辦公室,第一件事便是去關洞開著的窗戶,“新年好啊。”將窗戶關著只留一條縫,他坐回辦公桌前。
唐明對他關窗的動作早已習慣,三人寒暄幾句後,他拎著熱水瓶去水房打水。老崔拿著報紙翻看時,溫雅用抹布將辦公桌上上下下都擦了一遍。
唐明回來的時候除了拎著水,還帶回來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剛才遇到收發室的老胡,他把醴陵縣寄來的信給了我。”
溫雅接過來拆開,裡面是一大疊謄抄整齊的表格,溫雅快速掃過,水稻畝產增幅從三成調整為一成八,備註欄裡詳細註明了修正原因:部分鄉將複種面積重複計算,逐村核實後予以更正。
她拿起算盤,對著表格噼裡啪啦撥弄起算盤珠子來,忙活一陣後,她將算出的數字跟表格上的數字合計一番,確認無誤後填在了她整理的彙總大表裡。
年前的時候已經提交過一版,社長查閱後十分滿意,交代業務科年後繼續找下轄縣核實資料和完善備註。
老崔把報紙翻了一頁,問:“衡山縣的還沒寄來?”
唐明答道:“年前我催過一回,或許過幾天能收到。”
年前存疑的資料,他們都一一打電話去基層核實,好幾個縣都答應會更新資料並且備註清楚,醴陵縣算是最配合的,其他縣還得等等。
溫雅把總表遞給老崔,“您老看看有沒有什麼不清楚的,我們好再去核實。”中央派發的任務,社長重視,業務科幾人都覺得壓力大。
唐明湊上來,跟著老崔一起看起來。
溫雅也沒閒著,翻開筆記本,找到休假前記錄的工作任務頁,一項項檢視起來,直到看到衡山縣那一行,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拿出裡面的紙張粗略瞧了眼:“前年旱災,去年恢復性增產,實屬正常。”
就這麼一行字,沒有具體數字,也沒有受災的農田面積,更沒有受災的鄉名。就好像簡簡單單一句話便能解釋一切。
這還是去過電話追問後得來的結果。
唐明抬起頭就見溫雅拿著一張紙,出了神,探頭一看,便知道是衡山縣的事,請哼一聲,“要我說,就該把這紙條上寫的一字不落一字不改的寫到總表上去。”
“行,我一會兒就備註。”溫雅應得乾脆。
唐明眼瞳微張,“呃,溫同志你同意了?我以為……”
老崔起身把總表拿給溫雅,輕嗤一聲,“怎麼,這是後悔說錯話了?”
“後悔?那怎麼可能,寫!早該寫了!”唐明梗著脖子回道,他怎麼可能後悔,上回衡山縣的人在電話裡就不服軟,後來答應的好好的,寄來的是什麼東西啊!
不說遠了,就說醴陵縣,人家那才是認真做事的態度。
可惜,溫同志在年前遞交給社長的表格裡,沒將衡山縣特別標註出來。
溫雅沉著臉,把衡山縣的情況如實抄寫上去,再又翻看起耒陽縣近三年的倉庫入庫單據,這件事從年前擱到現在,不是忘了,是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糧食資料的摸查工作是社長親自佈置給科裡的任務,接到任務後,科裡上下的精力都集中在這個上面,但不代表耒陽縣糖業賬目上的問號,她忘記了。
現在糧食彙總的框架已經搭建起來,在等幾個縣補資料的間隙裡,她終於可以回過頭來看這件事。
許副主任在電話裡說過,“有一部分甘蔗還沒加工完,堆在倉庫裡,沒計入調撥資料”。如果這個解釋是真的,那麼去年第四季度的倉庫入庫單據上應該能看到這批存貨的加工和調撥記錄。如果看不到,那就說明這批存貨壓根不存在。
唐明和老崔也都忙碌起年前沒做完的工作,整個業務科的辦公室都處於忙碌中。
52年2月中旬,湘省遭遇了倒春寒。
要不說老天變臉那個快啊,接連幾天刮的南風,暖得讓人以為今年會是個暖春。供銷社家屬院牆角的老槐樹都冒了嫩綠色的新芽,然後一夜之間,南風轉成北風,氣溫驟然下降,老槐樹上的新芽被凍成了褐色的芽點,一碰就掉。
省社大院裡的誰管凍裂了兩根,後勤科的人修了一上午,院子裡的地被水浸得溼漉漉的,還結了一層薄冰。走路得小心翼翼點,稍微不留神就能滑一跤。
食堂的老蔣師傅把蘿蔔從庫房裡搬了出來,說這麼一暖一凍的,蘿蔔容易糠芯,不如都燉了。
於是省供銷社的食堂連續一週都做了蘿蔔,燉蘿蔔、煮蘿蔔絲、蒸蘿蔔絲包子、蘿蔔絲餅,總之,這段時間,在食堂打飯吃的人,打個嗝,都是蘿蔔味。
天一冷,溫雅手上的凍瘡又犯了一次,年前老崔送她的那雙灰毛線手套她一直戴著,前段天氣暖了,她洗淨後收了起來,哪知道老天爺突然又降了溫。
老崔見她手指關節又開始紅腫,第二天就給她帶來一小瓶蛇油膏,瓶身是玻璃的,蓋子是鐵的,邊角處還帶著點鐵鏽,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物件。
“拿著摸一摸,這個對凍瘡好。”
溫雅也不客氣,開啟蛇油膏的蓋子問了問,一股清涼的藥味直衝鼻間,抹在手上油乎乎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裡作用,感覺紅腫的地方確實舒緩不少,她笑著朝老崔道:“老崔師傅,謝謝了!這個好!”
老崔擺了擺手,意思她無需客氣。
時間很快來到3月,氣溫回升得很快,像是老天爺也知道之前2月的冷空氣不合理,存心要補償回來。
樹冒了新芽,安安穩穩地舒展成了葉子,路邊的野草上開著不知名的小花,紫的、白的緊湊地擠在一起,別說,還挺好看的。
溫雅宿舍窗臺上的藥水瓶裡還養著好幾束這樣的野花,都是龔安摘了送給她的。
隨著龔安的年歲越來越大,他早就沒有之前的小社恐、認生的模樣,小嘴就裝了收音機似得,整天嘟嘟的往外冒話,小小的人兒,根本不知道路邊的野花不要採,見花開得好看,攥在手心就往家跑。
回到家,才發現花瓣全捏爛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溫雅和龔平哄了好久,直到龔平說帶著他再去採一些回家,溫雅答應說,一定好好養著,這才沒哭。
不過,養在水瓶裡花很快就耷拉下來,龔安眼眶又紅了,是龔平答應說去摘花也哄不好的那種。
沒辦法,溫雅拉著龔安做乾花,其實也就是把新摘回來的花晾著,幹了後,再夾進書頁裡。
但這個辦法對小小的龔安來說,是個新鮮的玩法,所以他很快的收起了眼淚,跟著溫雅身後看著製作乾花。
溫雅:……
她懷疑龔安在套路她,但她沒有證據。
3月下旬前,從年前開始統計的糧食資料報表交了上去後,溫雅開始核對耒陽縣1951年第四季度的入庫單據。
這是她翻找近三年的單據後,最後鎖定的時間段。
許副主任說過:“等年底這批貨加工完交出去,資料就平了。”這句話,年底交上來的資料的確也是,調撥記錄也恢復了正常。
除了倉庫的出入庫資料上的不正常,顯示出這件事的不尋常。
她把檔案袋放回抽屜裡,和平江縣桐油資料那頁折角、衡山縣的說明文件放在一起。抽屜裡幾個沒有擦掉的問號,各自等著各自的時間節點。
傳達室的老胡領著一名穿著淡綠色郵局工作服的男人走了進來,“同志,這位是溫雅溫同志。”
溫雅抬起頭看向他們,弄不清這是怎麼回事。
“溫同志,你好,這裡有一封部隊寄來的掛號信,請你在這裡簽字。”郵局工作人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溫雅後,再拿出一個本子,讓溫雅簽字。
做完這些,目送傳達室的老胡和郵局工作人員離開,溫雅眼神一直盯著那封右下角蓋著部隊公章的信封上,她很怕這是一封帶著壞訊息的信,畢竟,書裡面對於龔百的失蹤和定為犧牲烈士的時間,寫的並不是那麼清楚。
老崔和唐明偷著往溫雅這邊瞧,見她只是怔怔地,沒有拆開信件,視線也落在了信封上,神情凝重。
任秀敏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辦公室的,瞧見三個科員神情凝重地看著桌上的一封信,她好奇問:“怎麼了這是?”
溫雅回過神來,“是郵局送來部隊寄來的信件,我怕是什麼不好的訊息,不敢開啟看。”
“不會。”任秀敏搖頭,見另外三人都看向自己,解釋道:“若真是不好的訊息,不是郵局掛號信,而是部隊直接通知。”
溫雅恍然大悟,是啊。
她拆開信封:龔百同志在執行任務過程中負傷,已送後方醫院接受治療。目前情況穩定,正在恢復中。請家屬安心。
下面蓋了一個章,章旁邊有人用鋼筆填了日期年3月6日。
不管如何,溫雅撥出一口氣。其他人見她這般,也跟著撥出一口氣。
溫雅把信摺好放回信封,好不容易熬到下班,聽到下班的鈴聲她就往外走。
從託兒所接到龔安回到家,發現負責下學後去食堂打晚飯的龔平還沒回來,不過應該也快了,她和龔安洗好手,兩人坐在桌邊邊說話邊等著龔平帶著飯菜回來。
果然,沒多久龔平端著兩個鋁製飯盒回來了,這兩個飯盒在翁牛特旗時就用著,也不知道是不是收到了部隊來信的緣故,此刻再看,總覺得帶著額外的親切感。
吃完飯,洗完碗,點上燈,溫雅在燈下繼續著白日裡沒做完的工作,龔平帶著龔安在一旁玩。等到龔平和龔安睡了,溫雅才拿出信紙,給龔百寫信。
她寫了龔平的期中測試成績——全班前三,名次比去年又穩了些。寫了龔安新學的歌謠,歌詞還是記不全,但調子是對的。寫了食堂最近的伙食——蘿蔔終於吃完了,蔣師傅開始做青菜。
最後折信紙的時候,她把上回和龔平、龔安一同製作的乾花夾在了其間。花瓣已經完全乾了,薄薄的一片,顏色從紫色褪成了淺灰。她把信封好,在封口處輕輕按了一下。
第二天送龔安進了託兒所,溫雅來到供銷社大門口左側的鐵皮郵筒旁,投信口的漆掉了,生出了些鐵鏽,溫雅把信封推進去時,鐵皮發出輕輕的悶響。
溫雅抬頭看了眼天,心裡推算著龔百收到信的時間,腳步輕快地朝辦公室走去。
不管如何,能收到龔百還活著的訊息,是件大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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