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圍在火盆，吃著自家做的飯菜，哪怕沒有春晚做下飯菜，也覺得不一樣。
2月下旬的一個早晨，龔百換了一身乾淨的軍服出了門，領口的風紀扣系的緊緊的。
溫雅牽著龔安的手，看著他的背影走出省社家屬區的巷子，拐上去往糧食局的路。
“媽媽，爸爸這是去哪兒啊？”
“出去辦點事。”這條路上人來人往的，溫雅也沒跟龔安說那麼清楚。
“哦。”龔安其實也並不是很在意，看到另一邊的託兒所的小夥伴，他甩開媽媽的手，直奔過去，“大鵬，大鵬……”爸爸去哪兒一點都沒有小夥伴重要。
溫雅笑著目送龔安的身影進了託兒所後，才順著人流去了前面的辦公樓。
當天上午，周例會前，任秀敏把溫雅叫進辦公室，遞給她一份省社的任命文件，只有一張紙，但溫雅一看到上面的“關於溫雅同志任職的通知”幾個字後，不可置信地看向任科長。
任秀敏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欣慰爭又夾雜著幾分鼓勵，“往下看。”
正文只有兩行：經研究決定，任命溫雅同志為業務科副科長。落款處蓋著省社的公章，紅印泥在白紙上顯得格外的紅。
溫雅看了兩遍，才小心翼翼地問，“這個，老崔和唐明他們知道嗎？”
任秀敏搖頭，“現在還不知道，”身體往前傾，從她手裡拿回文件，夾進她放在桌上的筆記本里，“我準備一會兒開會的時候通知大家。”
溫雅覺得升職是她努力得來的，但聽任科長這麼一說，她下意識地還是遲疑了。
任秀敏看出了她的遲疑，“沒必要覺得不好，你的努力和能力，他們也都看在眼裡。”
溫雅從任科長的辦公室出來後，業務科召開了周例會，在會上任科長宣佈了溫雅升職的訊息。
跟她擔心的不一樣，其他倆人並沒有什麼不滿的情緒。
傍晚去食堂打飯，溫雅特意讓師傅多做了個辣椒燒蛋，晚上吃飯的時候宣佈了這個好訊息。
3月初的時候，龔百轉業到糧食局的正式通知下來了，他分配到農村購銷管理科。去單位報到的那一天回來，他拎著一小包單位發的勞保用品：一條白毛巾、一塊肥皂，兩雙紗布手套。
溫雅把毛巾疊好收進衣櫃裡，肥皂直接拆掉外面的紙包放在洗臉盆旁，“辦好了嗎？”
“辦好了，明天正式上班。”龔百解開風紀扣，將外衣脫掉，換上另一件帶著補丁的舊衣裳。
“那就好。”溫雅說的真心實意，雖然也知道不可能辦不下來，但事情沒落聽下來前，總歸還是懸著，“正好，我多打了一個菜，就當是慶祝了。”
“好。”龔百一口應下，環顧一圈，“孩子們呢？”
“龔平去同學家寫作業去了，龔安去後排的大鵬家玩去了。”
“我去喊他們回來吃飯。”龔百大步往外走。
時間很快到了三月中旬，溫雅下班回來就瞧見自家門前的空地圍了好些個人，下午一直坐在辦公桌前做了一個下午資料的溫雅根本沒心思關心是他們這是在做什麼，直接往家門走。
“溫副科長回來了。”也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那邊圍著看熱鬧的人都朝溫雅瞧過來。
溫雅笑著跟大家打招呼，才發現自家龔安從人群裡冒出個頭來，朝她喊道：“媽媽，媽媽，爸爸推了輛車回來，是腳踏車！”
溫雅這才知道。
家裡要買輛腳踏車的事是早就商量好的，只是腳踏車票不好弄，所以，溫雅當這個是今年的計劃，沒想到龔營長竟然這麼快就弄到了？
可是，怎麼沒問自己要錢？溫雅帶著疑惑，把布包放回家後，也跟著來到院子裡。
圍觀的鄰居瞧見溫雅過來了，紛紛給她讓道。
腳踏車是二八的，也就是後世說的二八大槓，那高度，比龔安還要高兩個頭。車身是黑色的，車把上纏著深藍色的布條，車座的皮面上套著個布罩，後輪的擋泥板上有好幾個指甲蓋大小的凹陷。
不是新車，但擦得很乾淨，龔百正在給鏈條上機油，龔安踮著腳尖夠車鈴，撥一下，叮鈴鈴一聲，他和其他圍觀的小夥伴樂得咯咯笑。
“溫副科長好運，家裡買了輛二八大槓，這應是咱們這排房第一個買車的伶俐人。”
“可不就是，說出去都有牌面，我聽說百貨公司都沒貨賣。”
“是啊，是啊。”
溫雅笑著聽著鄰居們羨慕的話語，並不搭話，她不說話，龔百就更沒說話，才給鏈條上好油，他這會兒正拿著抹布，去擦腳蹬子上的泥點。
“嘿，溫副科長不說話。是不是這車沒經過你同意啊？”有人打趣問。
其他人一聽，都笑了起來。
溫雅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麼好樂的，但鄰居們這麼說，她再不說話也不合適，正想解釋沒這回事時，龔百先開口了。
“大山兄弟，你可別瞎說，我老龔可幹不出這事，我們家都是溫同志當家說了算的。”
其他人聽到龔百這話，也都對視一笑。
溫雅笑了笑，摸了摸車座上的布罩，“這個看著有點髒，取下來洗一洗吧。”
龔百用抹布擦乾淨手，直接取了下來，溫雅接過來，回了屋。
龔百收拾完後，直接將車推回了屋靠牆放好，其他人也沒好意思跟進家裡去看，龔平和龔安圍在腳踏車旁，龔安忍不住上手去摸擦得噌亮的車鈴，叮鈴鈴響了好幾聲，被龔平拉住了手。
溫雅把座墊套投進木盆裡泡著，又添了一瓢熱水。龔百在屋外把收拾好後，洗乾淨手，拿著飯盒就去食堂打飯。
原本最愛跟著龔百的龔安都沒有出屋，從黏爸爸改為黏腳踏車了。
今天食堂的菜有白菜粉條、蘿蔔骨頭湯、以及炒辣椒。吃飯的木桌架在火盆上，四人圍坐在桌子邊，龔安吃飯的時候一直側著頭看牆邊的腳踏車，裝滿飯菜的木勺好幾次湊到了鼻子尖。
“吃飯就吃飯，車又不會跑。”溫雅剜了龔安一眼。
龔安趕緊低頭扒了一大口飯菜，龔百給他夾了一塊混在骨頭湯裡的小肉塊，一碗湯裡，他也就找到這麼一塊。
溫雅看了他們一眼，見龔安好好吃飯，沒再說什麼。
火盆裡的炭火發出輕微的燃燒聲，屋外起風了，鄰居們收衣服的同時也在喊別家收，他們家的衣服在吃飯前就收了回來。
這一年，是1953年。
春天剛來不久，生活也還在繼續。她知道，他們一家會共同迎來好些個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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