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平站在門外。書包帶子從肩膀上滑下來,他也沒空管。他看著那個站在房間裡的高大的男人,小嘴抿得緊緊地,像是在憋著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龔平。”
“爸爸。”龔平幾步衝到龔百面前,伸手抱住了他,把臉埋進了龔百的腰間,聲音悶悶地。
龔百伸手摟住龔平的肩膀,低下頭,將下巴抵在龔平的頭頂。
這一抱,讓他浮著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這是溫雅和龔安都沒法給與他的踏實,是真的將家人抱在懷裡,心落到實處的踏實。
溫雅此刻的心思卻全在龔百的左腿上,剛才龔百往前走了幾步,她才發現,他的左腿走得很不自然,她向前走了幾步,停住,走到碗櫥面前,拿出乾淨碗筷來,把飯盒裡的飯菜全趕到碗裡,“好了,既然都回來了,咱們也可以吃飯了,你們先吃,我再去食堂打一點飯菜。”
多一個成年人,剛才打的飯菜肯定不夠吃,所以她得趕緊去食堂,晚了,食堂怕是沒有飯菜了。
龔百想要攔住溫雅,說他也去,但龔平意外的粘人,這會兒也沒放開他,眼見著溫雅匆忙的背影。
龔安走到龔平身後,扯了扯他的衣角。龔平只伸手過去拉住龔安,意思弟弟不要搗亂。
龔安伸手拉住龔平的手,“哥哥,這個人真的是爸爸嗎?”
龔平側過臉,聲音還帶著鼻音,“是啊,這就是爸爸啊。你不是看過爸爸的照片。”
龔安挺起胸脯,理直氣壯地說,“爸爸才不是長這樣,他臉上有鬍子,爸爸沒有。”
龔平愣了一下,忍不住大笑出聲,“弟弟,我可以確定,這就是爸爸,你不相信哥哥,也要相信媽媽吧,媽媽說了他是咱們的爸爸沒?”
龔安點頭。
“弟弟,你不是想要爸爸教你做飛機,給你做彈弓嗎?”
之前龔安聽到是爸爸教哥哥做的紙飛機和給哥哥做彈弓後,明明很希望爸爸回來的。
龔安小臉皺成一團,糾結的厲害。
龔平嘴角彎了彎,他退後一步,仔細打量爸爸後,“爸爸,你瘦了。”也看著憔悴和老了許多。
“你也高了。我看到你媽媽寫來的信,說你現在學習在班上名列前茅。”
龔平羞澀地點點頭。
“想當初我讓你去跟著溫老師學習,你還不願意呢。”
這個爸爸,可真是不會聊天啊,所以弟弟什麼的,不喊爸爸也是沒毛病的。
晚上吃飯時,桌上的菜比平時多了兩個,其中一個是炒雞蛋,是溫雅專門去食堂專門請師傅單獨做的。
龔百低頭看著碗裡堆得冒尖的飯菜,動作一頓,隨即大口吃起來。
龔安一邊往嘴裡扒飯,一邊偷偷觀察對面那個是爸爸的陌生人。他吃得很快,嘴巴張得比自己大,夾菜的動作很穩,筷子從不落空。
龔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木勺,他現在還是用木勺和木碗吃飯,媽媽說,要等他大一些後,才能換成跟她跟哥哥一樣的碗筷。
“你吃飯好快。”龔安看著龔百。
“習慣了。”
“為什麼要習慣吃飯快?”龔安不解,媽媽和哥哥都跟他說,吃飯要不快不慢。
“因為不吃快一點,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
龔安不懂,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的飯菜,又看了看龔百已經空了大半的碗,默默地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溫雅輕聲說:“不,我們龔安不著急,可以慢慢吃。”
龔安嘴裡含著飯菜,“我也要去打仗。”
“嗯嗯嗯,”龔平涼涼道,“你先吃完碗裡的青菜。”
龔安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綠葉菜,苦著臉塞進嘴裡。龔百見他這樣,剛想說,要是不喜歡吃就別吃,筷子才伸出去,就被溫雅用眼神制止了。
吃完飯龔平收拾碗筷去洗,溫雅從櫃子裡翻出一床被子放在床上。宿舍配的床是.5米寬的那種,比不得北方的炕大,她平時帶著倆孩子睡,剛剛好,今晚是四個人,難免有點擠。
但好在現在入冬了,擠一擠更暖和。
龔百看著她的動作,摸了摸鼻子,“我睡地下好了。”
溫雅斜睨了他一眼,“你怕是不知道地上有多涼,再說家裡哪裡有鋪地上的墊被?”
龔百想說,他哪裡會不知道地上有多涼,他們打戰的時候,地上,洞裡,哪裡沒睡過。
可也不等他說話,溫雅繼續,“再說,你這腿腳也受不得涼吧?今天先湊活,明天再去想辦法。”
她都這麼說了,龔百沒說別的話。
一家人開始燒熱水洗臉洗腳,龔安是最先洗完腳的,他鑽進被子裡,露出半個腦袋,盯著龔百。龔平是第二個洗完的,把弟弟往床裡面推了推,睡進了另一床被子。
這時候,龔百才發現,一家四口,三床被子,龔平和龔安各睡一床,他視線來回打量著床上被子的長寬度,心裡默默計算著自己到時候是跟大兒子還是跟小兒子睡比較合適。
龔平小聲跟爸爸嘀咕:“龔安晚上會尿床。”
但再小聲,也沒逃過龔安的耳朵,他害羞地支起身子去捂哥哥的嘴,龔平身子往後退,龔安直接趴在了龔平的身上。
龔百瞧見哥倆打鬧的一幕,嘴角銜著笑,溫雅大喝一聲,“不要鬧,趕緊睡覺,著涼感冒了要吃苦苦的藥和喝辣辣的水。”
龔安舔了舔唇,這兩個他都不愛,趕緊爬進被子裡,溫雅側坐在床沿,幫龔安把被子掖好,龔安拽住她的手指,眼睛往龔百那邊看。
溫雅瞧見他這模樣,心裡哪有不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爸爸明天還在。”
龔安緊閉雙眼,就好像剛剛跟哥哥打鬧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溫雅摸了摸他的頭,輕拍著他,五分鐘後,龔安閉著眼發出綿長的呼吸聲。
另一旁躺著的龔平則是光明正大地將視線落在龔百身上,捨不得閉上眼睡覺,就好像要是睡著了,爸爸就會消失不見。
這種心態,溫雅十分理解,她也沒點破,只走到那一抹高大身影的身旁,“你洗一洗,上床睡覺去吧,今天,你跟龔平睡一床被子。”
聽到這話,龔平臉都笑開了花,鬆開被子邊緣 ,想讓爸爸進來。
龔百聽到這話,點頭應下,心裡瞬間湧上一股說不上是失望還是怎麼的心情。
熄了燈,一家人都睡下。溫雅平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的呼吸聲。一時之間還有些晃神。
許久過去了,溫雅不知道隔壁的人睡著了沒,就聽到了黑暗裡傳來的聲音。
“這兩年,辛苦你了。”
聲音輕輕的,如同氣音一般,就在她的耳邊環繞,溫雅耳廓瞬間發熱,“不辛苦,”她說,“孩子們都很聽話。”
“你做了許多,每次收到你們來信的時候,是我最開心的時候,”他說,“只是,我卻連回信都不敢多寫幾個字。”
後面這句話,他說的很輕很輕,但室內很安靜,倆人的呼吸都纏繞在一起,所以溫雅聽得清楚。
“我知道,你不用多說,我都懂。”溫雅一直都清楚他為何會寫的那麼短,不是不牽掛。
戰爭對於一個出生和成長在和平年代的人來說是沒有辦法理解的,但溫雅不一樣的是,她有原主的記憶。
黑暗裡,倆人都沒有說話,溫雅以為他準備睡了,她閉上眼,在調整自己的呼吸,打算強迫自己入睡。
儘管,旁邊睡了個成年人的感受讓她實在是難以入睡。
“我受傷住院的時候,隔壁住著個小戰士,才十九歲,腿被炮彈轟沒了,他哥給他的信很短,都是“家裡很好,不用掛念,平安”之類的話語,他每天都會拿出來看,雖然他並不識字。”
“後來,他走了,走之前讓我幫他寫了好些封信,讓我幫他寄回家,幾乎每一封都是“我很好,平安。””說到最後,他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還好,你回來了。”別人怎樣,溫雅不知道,也管不過來,但龔百能回來,她覺得簡直不要太好了。
哪怕,倆人只能算得上是領了證的陌生人而已,卻也不妨礙她的欣喜。
窗外有風颳過,發出沙沙的響聲。
溫雅知道這是院子裡的梧桐樹的枝丫被風吹著擦過屋簷,發出的聲音,以前夜裡聽見,總忍不住有些怕,但今晚,她很安心。
“那時候我在想,你收到我的信,是不是也這樣。每一封都差不多,每一封都只有那幾個字。我寫的時候覺得這是在保護你們,但實際上,你們收到的時候,是不是其實……”什麼都知道?
溫雅沒有接話,比起那些家人,她看信的時候,心裡更多了一層別的東西。
她是知道他在書中的結局的,所以她從來沒有怪他寫的信太短,但這話她說不出來,也不能說出來。
“龔平最開始很期待收到你的回信,哪怕只是幾個字,他都反覆地看,但隨著幾封信後都是幾乎一樣的話語後,他後來就不愛看了。”
“嗯,所以他也不給我寫信了。”龔百忍不住抱了抱在身旁睡得正香的兒子,真實的手感讓他回來後一直漂浮的心沉澱了下來。
“是,但我知道,他趁著我不在家的時候,偷偷地去看你寄回來的每一封信。”這話,溫雅是第一次說出來,之前她都當不知道龔平的這些小動作。
龔百低笑一聲,沉默許久後,又問,“你呢?怪我嗎?”說完這話,他能感受到砰砰砰的心跳聲就在耳邊迴盪。
溫雅嘴角抿起,翻了個身,臉朝著他的方向,用早已適應了黑暗的眼睛看著同床不遠處的他的臉。
許久後,才道:“不怪,但你要還。”
“你想要我怎麼還?”
溫雅看了他許久,就在龔百要忍不住轉臉看向她的時候,她翻身平躺,打了個哈欠,“你猜。”閉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溫暖的淚水。
龔百僵著身子,聽著身旁的人的動靜,直到許久後,確認身旁的人都睡著了的時候,他才吐出一口氣。
竟然讓我猜?
*
53年1月上旬,龔百的專業手續正式進入辦理流程。他最近一直在跟進這件事。
從部隊到地方,檔案要轉、組織關係要接、傷殘評定要等,每一步都急不得。對了,還不說他要從翁牛特旗轉到蓉市。
好在他並不著急,還抽空跟上海的家人打了幾個電話,寫了幾封信,又問溫雅要得錢,五天後,給家裡拖了一編織袋的木炭回來。
全都壘放在隔壁的窗臺下,為此,他還讓溫雅去問隔壁要不要,他們家可以勻一點出去。
這裡的單位房子跟在翁牛特旗的不一樣,牆挨著牆,門挨著門,一點點動靜,都聽得清楚的很。
隔壁住的是人事科也就是勞資科的同事任國豪及其家人,溫雅才住進來的時候,隔壁那家的女人下巴昂得高高的,生怕溫雅會纏上來,所以別看兩家住得近,但其實來往並不多。
隔壁避嫌是怕她去攀關係,她避嫌是不想讓對方覺得自家是來攀關係的。
而這個時候,她就更不能讓對方覺得自家是來攀關係的了,畢竟龔百處於轉業的階段,而且,他還有意轉到省社的儲運科來。
“這木炭,你還能弄來嗎?”見龔百看向自己,“入冬前,我跟著鄰居們也買了一批,只是還沒運來,若是你能弄到,我就去問問其他鄰居,看看要不要一起,至於說隔壁,他們家老任在人事科,咱們湊上前,別人怕是會誤會。”
“我再去問問,回頭給你訊息。”這次的木炭,龔百是從他戰友那走得關係,他家裡是煤炭局的,每年會有些邊角料放出來,算不上是佔國家便宜,但沒有關係卻是弄不到。
“嗯,好,還有啊,我覺得你也沒必要圖省事就往省社轉,要是有別的機會,也別錯過。”
溫雅畢竟是從後世來的,供銷社在現在看來算不上特別好的工作單位,但是再過幾年可就不一樣了,但是一家人也沒必要就都在這一棵樹上,因為再過十幾二十年,又不一樣。
龔百看著溫雅,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端起放在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這事我會上心的,不過,我怎麼感覺你不想讓我來省社?”
自從龔百回來後,溫雅覺得龔百跟她之間少了客氣,最明顯的地方便是,說話也不隔了一層紗,有啥說啥。
這樣的變化她並不反感,所以她實話實說,“嗯,我覺得儲運科的工作對你來說有點屈才。”
“怎麼說?”
龔平帶著龔安在院子裡玩,溫雅正在用取暖的火盆上架竹篾子框,烘衣物,“清點貨箱、登記臺賬、核對出入庫單這些對於你來說不難,但我感覺對你來說不是什麼好機會。”
龔百拿過她搭在胳膊上的衣物,幫她一起,“入省社還算不上好機會?省供銷社是國營單位,有正式編制,我入職後,咱家分宿舍都能大一些,有食堂,還有託兒所,而且跟物資打交道,咱家怎麼都不會缺一口吃的。”
這話都是實在話,從這段時間食堂的飯菜就能窺探出一二來。說實話,這年頭,什麼都不如肚飽衣暖更實在。
“可我就在省社,你說的這些福利,除了房子分不到大一點的外,咱都能享受。但房子,就算你入職了,咱們也分不到多大,畢竟房少人多。”
聽她分析的頭頭是道,龔百坐在椅子上,問:“那你有別的好建議沒?”沒說的是,他其實也想過這件事。
溫雅搖頭,笑得沒心沒肺的,“我只是覺得你可以看看別的單位。你在部隊也算幹部,可選擇的機會應該不少。”
“我想去糧食局看看,”龔百說出自己的想法,“今年全國開始搞統購統銷,糧食局那邊任務重,缺人。我在部隊帶過兵,管過人,糧食局要下鄉、要摸底、要跟農戶打交道,這些事我做得來。”
溫雅看著他,半晌才說:“那你自己去問問。人事科那邊應該能打聽到糧食局要不要人。”
“已經問過了。”龔百說,“老胡——就是收發室那個老胡——他小舅子在糧食局辦公室。說那邊今年擴編,要一批轉業幹部,優先安排。”
溫雅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已經悄悄把路子都摸清楚了。
收發室老胡,那個天天在傳達室看報紙的老頭,她路過幾百次也沒跟人聊過幾句家常。龔百才回來多久,連人家小舅子在哪上班都知道了。
“糧食局離省社也不遠,你確定後,咱家也買一輛腳踏車,到時候,騎車上班也就一刻鐘。”
龔百瞧了瞧門外,沒見著兩個孩子的身影,他湊近溫雅,“所以,你是打算跟我一起過日子了?”
溫雅手上的動作一頓,與龔百看了個對著。
龔百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委屈,“我以為,你會不要我們父子三人。”
啊!這!
溫雅是怎麼都沒想到龔百是這樣的龔百,她愣住了,胳膊上和手中的衣物都被龔百拿走,攤開放好。
眼瞧著龔百做完這些,溫雅輕咳一聲,“你怎麼會這麼想?”
“這不是我怎麼想……咱們當初說好了,我幫你你幫我,現在彼此的約定都做到了,所以我覺得你或許會有別的打算。”龔百說話時,視線一直緊鎖在溫雅身上。
溫雅垂下眼簾,側身避開他的目光,許久後才說,“我現在就想著要好好過日子,沒別的打算。”離婚後一直單身?在這個年代不太可行。所以溫雅覺得這樣下去,對自己來說反倒是最優。
龔百看著她的側影,嘴角勾起,他也覺得現在的日子很好,哪怕最開始倆人扯證的目的並不是因為愛情,但事實證明,倆人是可以託付的革命同志,“好,我明天就去問糧食局的事,到時候,咱家買腳踏車,”視線落在溫雅光禿禿的手腕上,“再買手錶。”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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