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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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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拜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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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人也一天天長大,李徵自從有了這殺千刀的伴讀就彷彿是讓人打通了任督二脈,李徵天天追著婁之晏跑,而婁之晏則沒心沒肺地追著李玉,恨不得都住在他宮裡,日子久了反倒是他們兩兄弟親近了不少,一個桌子坐下來端的是於我心有慼慼焉,你罵一句我罵一句,婁之晏果真不是個玩意。

婁將軍老了,臨死前那幾年像是發狠似地教這個不足十歲的孩子,兵書堆滿了屋子,院子裡永遠堆著沙盤,老將軍坐在正中間日夜不歇唾沫橫飛地講,婁之晏或聽著,或對答如流,這架勢不像是教兒子,倒像是在訓徒,再看這婁之晏長開以後和婁家上下沒一個像的,興許當初婁老將軍說這孩子是狼叼來的,也不一定是假話。

直到有一天老將軍終於說完了,沉默片刻,對婁之晏說道。

“你去把陛下找來。”

半個時辰後陛下襬架來了,老將軍已經在椅子裡咽了氣。

後來婁皇后親自替父親斂了骨,婁家喪事大辦一場,婁之晏卻依然在那紫禁城重重高牆築起的小院裡推演他的兵陣沙盤,彷彿任何事都不曾有過變化,既不曾去奔喪,也不曾落過淚。

說到這裡仁顯帝回憶道,“後來我問過他許多次,婁老將軍沒有等到父皇來,死前到底有沒有交代他些什麼,他卻總是避而不答。”

故事自老將軍之死急轉直下,婁之晏在京城失了庇護,在婁家更是無從立足,便要回西涼投軍,帝心難測,少時許他兵權,但若真無所建樹,恐怕就當沒這個人罷了,臨走時他和李徵去送行,婁之晏嘴上笑道。

“等我建功立業,回來便官拜大將軍,兩位大外甥可有什麼想討要的,趁我還未發達,儘管提吧。”

李徵那暴脾氣當即擺手罵道,“混蛋玩意,你快滾讓我好耳根清淨。”

李玉打一見面就平白受了此人多年的氣,臨走了,心裡又酸澀,想來這皇城裡又還有誰會給他喂茶塞糕點掖被子,真真是可恨,於是也想給他添個堵,乾脆信口開河道,“聽說西域有奇馬,馬汗如血,還聽說有和田美玉,能照日升煙。”

婁之晏笑道,“好好好。”

然而婁將軍彷彿是算著日子死的,他剛死北狄就出了個新王,坐穩王位就集結部落往南打,這幾年西涼是婁老將軍的副將羅嚴一家守著,羅嚴守軍有餘迎戰不足,婁之晏趕到的時候,羅家的四個兒子已經摺進去了三個,還有一個為救兄長貿然追擊中了圈套被生擒,第二天城門外戰鼓擂擂,北狄把小將羅碧成掛在杆上逼羅嚴開城門,羅嚴不開,遂要拿他血祭,旗官一柄大刀朝著羅碧成的脖子就砍了過去,還沒砍到,就被一箭穿喉,北狄王怒目圓睜,竟見遙遙遠山上有個人影,騎在馬上,一張弓比人都高,那人影拿弓舞了個劍花,彷彿就是來給他看的。

副手忙命放箭,百箭齊發出去,沒有一個射中的,平白落在半山腰上,折了許多翎羽。

轉年戰報至京,婁之晏以十五幼齡統領婁家軍,收復了淪陷七年之久的歧山蘭兆堡,歧山草肥,城一破撞開門來卻見裡面全是好馬,大喜過望,婁之晏當即上書說要在蘭兆養馬,作馬場練騎兵,兵部順勢給婁之晏請了封,從四品的軍職,於是婁之晏人還沒回來,就已經做了將軍。

入了冬,北狄連年內亂斷了糧,幾大部族頭一回這麼團結,鋌而走險集結了全部精兵,繞過蘭兆走歧山山麓,把沿途的村落都燒了個精光,婁之晏人正在蘭兆堡裡馴馬,聞訊忙命親衛去西涼搬救兵,旋即一吹口哨一躍上馬,率一隊輕騎兵從歧山寨上下山堵截,兩隊騎兵狹路相逢,鎮北軍兵力不足狄人十之一,卻也足足廝殺了一天一夜,砍死的戰馬從山腳下一路排到雁蕩河邊,到到了深夜裡西涼的援軍才趕過來,婁之晏立在死人堆裡,盔甲破了,渾身都是血,手裡提著北狄王的頭顱,幾頭狼竟毫不避諱地圍著他腳邊徘徊尋找腐屍充飢,狄人以狼為聖,殘兵又失了主帥,夜裡狼聲四起,進退兩難猶豫不決之際,卻見援兵趕到,紛紛掉頭就跑。

婁之晏卻將頭顱一丟,對副官命道。

“放箭。”

這座山谷自那夜後,便被人稱為鬼哭冢。

仁顯帝嘆道,“婁之晏一戰成名,二戰拜將,三戰封王,人還沒回來,請封就已經請了三次,等我再見到婁之晏,便是我二十歲及冠禮時,他奉命上京受封,官拜一品鎮北將軍,封北郡王。彼時朝中分為兩派,一派扶持正統,想要立李徵為太子,另一派則自稱為社稷著想,李徵易怒又有心疾,乃是國亂之兆,主張換儲,然而帝心難測,正是人人自危的時候,這個混世魔王一回京,當即就把京城攪了個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婁之晏人還沒到,禮卻先到了,他先是把北狄王的腦袋裝在箱子裡送給了皇帝,差人送了婁皇后一張白狐裘,又一碗水端平地給滿皇室的兒孫人人都送了一匣子波斯琉璃珠子,唯獨給李玉送了一塊和田玉佩,摸著是暖的,對燭照了,還能看見裡面紋路如同煙雨一般。

單是什麼禮都沒遞給血脈相連的大皇子李徵,又半個子兒都沒留給婁家子孫這一點,禮部彈劾他的摺子都能糊一牆了,不忠不孝四個大字直直地就要糊他一臉,然而人一進京,又直直把文臣們的嘴都堵了個趔趄。

“臣欲獻一份大禮與太子,”婁之晏慶功宴上當著文武權貴和陛下的面,畢恭畢敬地就拉了個胡服少女出來,“乃是北狄公主卓雅。”

一時間人人臉上都非常精彩,太子李徵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沒當場跟他打起來,以至於婁之晏宴會後又偷著給李玉塞了匹汗血寶馬的事情都沒人發現。

下了宴,他們兩個在李玉寢宮裡又撞見,婁之晏不受婁家待見也不是一天兩天,果然回去一推門就見婁之晏微醺地躲在他塌上吹風,見他來了,毫不避諱地就上手摸了半天,好像真是長輩擔心孩子那樣,這也摸摸那也摸摸。

李玉被他這麼一摸就有些臉上發紅,彼時他已經長開了,身量高,肩也寬,也懂事了些,雖沒有小將軍結實有勁,卻也是翩翩君子,此時竟比婁之晏還要高些,低頭就看見婁之晏有些泛紅的耳尖,這才驚覺婁小將軍力大無窮,竟生了一張俊俏的臉,他比自己虛長一輩,卻還要年幼兩歲,戰場上走了一遭,回來仿若還是個孩子。

那邊婁之晏摸了他半響,沒摸出什麼新傷,這才自討沒趣地放下手來,彷彿是安心了,又彷彿是覺得更加難做,嘆道。

“小可憐長成大可憐了。”

又說,“明天我就帶你去騎馬打獵,教你如何百步穿楊。”

說到這裡,仁顯帝又彷彿有些嫌惡,說道,“他年少時總說我可憐,可在我看來他才可憐,我是皇子,早慧,又知道韜光養晦,很得太傅賞識,我是皇后親自教養,算是半個嫡子,是那群妃嬪所生不能及的,哥哥是個紙糊的藥罐子,脾氣暴戾卻也心胸坦蕩,朝堂瞬息萬變,興許有朝一日母后還要仰仗我過活,我自然是前途無量的。而他說到底也只是個得聖寵的武將,父皇越是抬他,他家裡人就越不待見他,幼時他被寄養在姐姐家裡,有家不能回,到封了王也一樣不敢回府,還要躲在我這裡,他這樣的人成名太早,剛而易折,盛極則必衰,自古以來他這樣的良將本就少有善終的,然而他卻渾不在意。我起初以為是他蠢想不明白,後來才是看懂了,他心裡其實再明白不過,他那雙眼裡,我和李徵乃至父皇母后,恐怕都是群沒事找事的庸人。”

歸朝封王后的婁之晏活脫脫一個紈絝子弟,像是非要把小時候練武學兵沒時間玩過的都給補全乎了,整日拉著李玉一會遊獵一會聽戲,什麼胡鬧他玩什麼,連窯子都要逛,路上遇見有人敲鑼打鼓送新娘的,都要拉著李玉去搶人孩子的喜糖。

婁之晏頑劣,參他的摺子自然雪花似的掉,可他軍功正盛,皇帝有意抬他,誰又能奈何得了,沒幾日便乾脆轉而參起了不務正業的皇子李玉,弄得李玉里外不是人,日日請罪不說,又不能和婁之晏發作,回去便將他送的那玉佩拿了出來,劃了幾刀洩憤。

好在婁家那三兄弟還是拎得清的,在朝上裝瘋賣傻,一會說婁之晏年紀尚小,一會又說一定會嚴加管教,可他們那幾個跋扈慣了的兒子可就沒這麼沉得住氣,今日堵他的馬明日搶他的道,人還坐在樂坊裡聽著曲呢,硬是花高價把唱曲的優伶給買到了隔壁去陪酒。

然而婁之晏看著是個說一不二的,脾氣卻是頂好的,人走了他也不惱,自己坐著倒酒,也給李玉添杯。

“都帶你玩了這麼些天了,”婁之晏問他,“你怎麼就沒個高興的時候呢?”

李玉猝不及防被這麼一問,竟沒想過婁之晏拉著他尋歡作樂,原是想討他開心的,於是說道。

“散財獵豔,非我所願。”

婁之晏於是問他,“那你想要什麼呢?”

李玉見四下無人,略一遲疑,婁之晏彷彿極隨意地問他,“你想當皇帝?”

這一問問得李玉冷汗當即下來了,婁之晏看著灑脫,可誰知道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他這些年和自己交好,可到底和李徵才是一家人,更何況他和婁家家緣極淺,打小便事事都是靠著皇帝,此時試他,也不知是誰的意思。

那邊李玉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婁之晏卻看著他明明滅滅的臉色,心下了然般自顧自地點了頭。

“沒事,”他寬慰道,“你別急,就是還不到時候。”

言罷,他見李玉還恍惚得厲害,就仰頭喝了杯中酒,上去抱了優伶留下的琵琶,坐在那女妓的八寶座上隨手撥了兩下。

“阿玉莫怕,小舅舅給你唱支小曲兒。”

言罷就咿咿呀呀地彈唱了起來,大約是撿了優伶姬妓最愛唱的那種,是一首訴衷情的調子。

“少時閒來總作詩,

月白紅柳纏花枝。

昨夜夢君君不見,

朝來白露染青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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