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如就反其道而行之。”
柳文烈一愣,這聲音耳熟,正是之前那問話的人,抬頭望去卻見一個青年人站在那裡,此人作獵戶打扮,披弓帶刀,眉宇間並無悲色,反倒透著幾分淡然,相貌不似駱邑人,卻也不十分像是漢人,一雙眼睛乾乾淨淨的如同清泉一般,看著頗為年輕,似是比卯誇他們還要小些。
卻聽那人說道,“既然那於多聞此時最不願見的是雲州世子,最想找見的是駱邑神女,拿雲州世子的命逼退雲州軍自然是不行,那就讓駱邑神女獻出雲州世子的性命來換取結盟好了。”
“結盟?和誰?”
“和於多聞。”
柳文烈皺眉道,“我和於多聞結盟,可我和他並無共同的利益,如何能結盟?”
那人卻笑了,彷彿教孩子那樣慢慢地說給她聽,“雲州軍統領明知道世子在駱邑卻瞞著王爺對駱邑出兵,自然不是隻為了謀求駱邑的,他那麼貪的人,都險中求富貴了,駱邑才多大一點地方。”
柳文烈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那人見她想明白了,這才說道,“他想名正言順地自立為王,可是雲州的老王爺和世子都活得好好的,又各在兩地,令他很難下手,所以瞞著王爺連夜出兵駱邑,是希望趁亂殺了世子嫁禍給駱邑人再上報給王爺,若此時鎮雲將軍也不在,王爺又復仇心切,自然會給他大軍的統領權,待他奪下了駱邑,再暗中協助駱邑之人刺殺老王爺,事後便可說二者死於恩怨,順理成章地自封為雲州王。此次他帶來入駱邑的兵力並不多,可勝在出奇制勝,駱邑本就地勢險惡,故而不擁藩營由民兵各自領寨,而秋收後一月內也少有商隊會來造訪,若速戰速決,必能掩人耳目,但若拖得久了,則會被其他參將察覺,可他已經入駱邑足有三天,不能再拖,因此他此刻最樂意得見的,便是駱邑神女親手殺了雲州世子,以向他求和,心甘情願去做他這把刀。”
柳文烈思忖片刻,卻又道,“可他必不可能真的與我結盟。”
“自然不能,”那人波瀾不驚道,“但他會先答應下來,停兵不前,前面的村人便有時間逃難,你也可以有時間等援兵來再做打算,若是運氣好,能將他在帳中殺了,雲州世子本人就在這,統領一死兵權自然落回此人手裡,此事也就了結了。”
此話一出,莫說是柳文烈,隊伍中的幾人都有些被說動了,當即就有人衝上來拉著李雲便要殺,被柳文烈一腳踢開。
“別犯傻,真死了才是洗不清了,從此和那於多聞綁在一起,駱邑豈不成了眾矢之的。”
那人不明白,“殺也不行,不殺也不行,那怎麼辦?”
柳文烈點了點頭,稍一思索,便有了計策。
隨侍的女使見她似是有意,當即便跪了下來勸道,“神女身份尊貴,又身上有傷,如何能以身犯險!請您三思!若實在要去,就請讓我代您去吧!”
柳文烈搖了搖頭,轉過頭來又問那人。
“你是何人,叫什麼名,可願陪我去雲州營裡走一遭?”
“我……”婁之晏張了張嘴,最後說道,“我不過一介獵戶,什麼都不懂,家人也尚在……我不願去,求神女成全。”
那女侍怨道,“我當你是多有本事,竟也是個貪生怕死的!”
柳文烈卻搖了搖頭轉身給李雲鬆了綁。
“這事能不能成,就看你我了。”
李雲輕聲道,“只要是阿烈求的,我李雲必赴湯蹈火。”
柳文烈搖頭道,“都說了我叫阿甕,怎麼就是記不住呢。”
夜裡,柳文烈已帶著李雲的令牌,命幾名隨侍壓著那幾名雲州親衛去尋了於多聞,與李雲約定轉日傍晚時分,便會騙得於多聞來此處尋李雲。
“我會告訴他我雖與你約定在此相會,但並未命人殺你,”柳文烈吩咐道,“機不可失,此地狹窄,到時候他來尋你,必不能多帶人來,屆時你必要想方設法殺了他,如若不能,便逃出去,我再向他圓謊便是,無論如何不能死在此處,否則我駱邑將成為李氏宗室之敵,人人得而誅之。”
李雲點頭許諾道,“我知道。”又求道,“你萬事小心,於多聞此人貪財且好色,你……若有不敵,不要逞口舌之快。”
柳文烈一愣,“你……”
李雲卻將一樣東西突然塞進她的手裡,柳文烈一摸,居然是隻玉佩。
“這是我隨身的東西,是我母妃唯一的遺物,於多聞見了此物,必不會再疑心你。”
天黑後,柳文烈下了山,留他們幾人在山中溶洞內把守,等待於多聞前來,婁之晏一個人挑了個僻靜的地方坐在水邊望著暗河,阿邦隨柳文烈下了山,李玉幫著卯誇做了飯食分發給餘下的幾人,又提著一碗湯坐到了婁之晏的身邊,將手中的野果塞到他懷裡,等了許久,才等到婁之晏終於開口說話。
“我是不是怪不負責任的。”
李玉搖了搖頭,將果子塞了一個在他手裡,“駱邑不是你的責任。”
婁之晏卻說,“你父親說,普天之下但凡人能去的地方,哪裡都是我的責任,我生來就是要平天下的,天下不平我不能走,也不能死。”
李玉笑了,“那時候你才多大,他憑什麼說這個話給你聽,他自己要禍亂天下,卻要個孩子來替他擔責任嗎?”
婁之晏沉默良久,問道,“阿玉當真是這麼覺得嗎?”
“覺得什麼?”
“天下大亂,戰事四起,乃是陛下的錯。”
李玉也沉默了下來,藩王之亂乃是大業不可避免的禍事,歸根結底是高祖皇帝死得太突然太不是時候,而他唯一的嫡長子又不善征戰,只能將自己的親兄弟和養兄弟們挨個封為藩王,讓他們自己去平定自己的封地,當年的一眾李氏族人都是過命的交情,心也齊,可如今卻早已變了味,崇元帝想要將天下一統難道就是錯嗎?自然不是,可是否真的為此有必要利用這麼多的人,將那麼多原本一心忠於他,敬他愛他的人摺進去嗎?至少據他所知,越州陵郡王和三湘江夏王,原是絕無造反之心的忠君之臣,而義陽王不過是個隨風倒的牆頭草,南郡王今年才不過九歲。
“過去老爺子說過,”婁之晏靠在他身上慢慢地說著,“若一件事天下只有一個人能做到,那就是天命,而我是得了天命的人,後來我躲在紫金殿的房樑上聽朝臣們議事,聽見他們說陛下說的話就是天命,於是我去問陛下這是真的嗎,陛下說是。”
“於是當時我又問他,那我做成了以後呢?是不是就能想做什麼做什麼,想去哪裡去哪裡,他大笑起來誇我純善至誠,把我抱在膝上封賞,流水一樣的賞賜送進婁國公府去,然後又低下頭來對我說,我這樣很好,要我永遠都這樣,那禮單長得聽得我頭皮發麻,多少被他嚇到了,他問我願不願意,我就點頭說好。”
婁之晏攥著他的手,一雙眼睛望著暗河,“有的時候我覺得世上真的是有天命的,陛下說了這樣的話,我答應了,從此彷彿就真的沒變過,直到你罵我什麼都不懂,我聽了羞愧極了,現在也是如此,可我又不知道到底如何才能不愧對你,也不愧對旁人……”
李玉和他靠在一起,攥著他的手靜靜地聽著,自從入了駱邑婁之晏變得很不愛說話,有時候幾天都不說一句話,但是又很黏他,只有兩個人在的時候喜歡靠在他身上,過去他很少和旁人說起自己的事情,如今卻時常會說起來,李玉於是漸漸明白,當年的婁之晏亦有他的難處,那是比他還要年長的李徵和李玉都無法理解的——崇元帝待他再冷淡,可仍是父子,崇元帝待婁之晏再熱切,卻還是君臣。
“總能學會的,”李玉回握著他的手說道,“總會想明白的。”
婁之晏卻問他,“若我一直不能呢,阿玉,你會怪我嗎?怪我無情,怪我不像個人。”
李玉握著他的手,抬起來親了一下,“不會,我永遠都不會。”
聽到這裡,阿煙愣了一下,“永遠都不會嗎?”
仁顯帝垂目看著案牘上的紋路,似是不願作答,片刻後問道,“你可有曾愛過什麼人?”
阿煙又是一愣,似是想否定,然而仁顯帝卻已將他的猶豫看在了眼裡,笑道。
“看來是有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阿煙沉默片刻似是在權衡,最終說道,“是個……胸懷天下的人。”
“可若天下與你不可兼得呢?”仁顯帝問他,“那人會選哪個?”
卻聽阿煙直言道,“會選我。”
仁顯帝聞言一愣,半響又垂目看向案牘上的摺子,口中說道,“你眼光比我的阿晏要好。”片刻後又道,“只是那人若真心待你,你卻又如何淪落到了我這裡,那人可是不知你來此嗎?若是知道了,此時該有多傷心。”
阿煙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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