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阿邦憑藉著聽水定位的本事，將一行人帶入洞中，從山的另一側出口走了出來，重見光明後眾人喜不自禁，眼看南水村就在眼前，連走路都有了力氣，只盼著趕快和親人重聚，然而待他們趕到時，南水村卻早已化為了人間地獄。
殘屍遍地，一片狼藉，還未散盡的火在只剩下殘垣斷壁的祖廟上燒著，有人嚎叫著拿手去挖那還在燃燒的灰，有人則不管不顧地大聲喊著家人的名字，有人從堆積的屍塊中找到自己兒子的半個頭顱，像野獸一樣翻滾在地上，口中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隨即瘋了一般爬起來，一刀捅向柳文烈身旁的李雲，被柳文烈一隻手擋了下來。
“你做什麼！”柳文烈斥道。
那獵戶睚眥欲裂口吐白沫著從牙縫裡吼出聲來，“他殺我兒子，我殺他的！”
柳文烈將李雲護在身後，“此人尚不能死，我們須得帶他去扶瑤鎮上，駱邑六十萬民尚要靠他的命來換一線生機，你已經失去了妻兒，難道也想讓旁人也受同樣的苦嗎？”
身側的隨侍急忙將那獵戶摁住，然而此時那人已是強弩之末，彷彿渾身都被抽了骨頭一般，口中喃喃個不停。
“都沒了，都沒了，你們走吧，我哪裡也不去，我要留在這裡陪他們。”
阿邦在村子正中的磨盤上面找到了師傅卯金，她的頭顱被頂在竹竿上掛在磨盤口裡，身體則被開膛破肚，丟入一旁的竹簍，卯誇趕到的時候，見阿邦已經沉默地抱著長老的頭顱在梳理她的白髮，頓時雙腿一麻，跪在了祖母的屍身前。
在眾人的嚎哭聲中李雲卻道，“我昨夜命親衛前來護送人離開，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應當帶了些人走才對。”
此言一出，尚未尋到家人屍身的當即就抬起了頭來，然而卯誇卻手握彎刀自已化為廢墟的祖廟中衝了出來，一刀就架在了李雲的脖子上。
“別信他的，”卯誇向來熱忱，可聲音卻頭一次這般冷漠，“如今還有什麼看不明白的？我駱邑的村道彎曲複雜，水路又狹窄，就是當地人都容易迷路，然而昨日那些人翻山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快，今日甚至趕在我們前邊屠了南水村，他們算著神女秋收折返的日子來，分明是有人從中引導，將我們駱邑的內情賣給了那群畜生！”
柳文烈卻要攔，“你住手，此事不是他乾的。”
卯誇破口大罵，“阿甕！你別再自欺欺人了，你明知道此人是雲州世子，明知道他不可信，為何要這些年將他帶在身邊，是忘了山神的教誨嗎！”
“我自然不曾，可實情如此！”
“那你倒是說，”卯誇咆哮道，“究竟是誰啊！”
然而就在這時，人群中有人用嘶啞的嗓音說道，“是我。”
所有人回過頭去，站在那裡的是形容枯槁的男子正是苗木與阿妮的父親，金門，而此時他站在廢墟之中，手裡握著的，是妻子染血的環佩與兒子的長命鎖，二人的下場已經不言而喻。
只聽金門彷彿無知無覺一般說道，“不是雲公子，是我做的。”
卯誇手裡的刀哐噹一聲就掉在了地上，“你說什麼？”
金門雙目已經麻木，這短短數日間的事情已經將他的心都掏空了，這會功夫他只是求證似的轉去看一言不發的柳文烈，問道。
“神女其實早就猜到了，對不對？”
柳文烈默而不答，面露不忍，而金門則直接笑了出來。
“神女大人慈悲，知道我是為了女兒阿妮，木已成舟，沒有怪我，還讓我跟著到現在，給自己做的混賬事贖罪，可是已經贖不過來了，我罪孽太重了，山神大人也不可能寬恕我，還帶走了我的妻兒……那天晚上我妻子非說睡夢中聽見阿妮在叫她，我將信將疑，打著火把去山上尋阿妮，卻撞上了一隊人，他們把阿妮綁在我眼前要丟下山崖去，要我說出神女秋收巡遊的路徑，歸來的時間，還要我畫出輿圖，帶他們的嚮導在附近的村落之間認路，再後來的幾天我看似上山尋人，實則是在帶他們認路，不過畢竟腳程有限，我也就只帶他們來到南水村為止，再往後，應當走得並不容易，興許還會去威脅別的人做嚮導，我也無從得知，如今我妻兒都已經先去了，我也不奢望阿妮還能活著，只盼著他們不要因為我的罪過，死後也落下火地獄去，永生永世受火神的折磨。”
言罷，他看向卯誇由衷地說道，“是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大家，我金門在此，給你們賠罪。”
卯誇見狀急忙要撲上去攔住他，然而金門去意已決，將苗木的長命鎖在自己脖頸上狠狠一劃，當即血流如注仰面倒在了地上，片刻工夫便大睜著雙眼嚥了氣去。
離開南水村時，大半的人都留了下來不肯再往前走，柳文烈也沒有強求，帶著剩下的不到二十個人繼續向南，試圖追尋生存者的蹤跡，背後有人問道。
“何時才能有援軍？”
柳文烈走了這許多天，早已被傷口疼得昏頭轉向，卻也只能強撐著，勉強答道。
“還得有三天時間。”
卻又突然一愣，覺得這聲音既熟悉又有些陌生，回想起來竟不知是哪一個的，回過頭看去，卻見一隊人各個都低著頭往前走，也不知是誰說的那句話。
李玉在下面拉了拉婁之晏，婁之晏低著頭不說話，仔細看來，問出方才那句話後，又似乎有些愧色。
李玉握住他的手小聲說道，“這些都不是你的責任，你不要多想。”
婁之晏沉默著沒有回答。
一行人順著山間的蹤跡兜兜轉轉，終於在天黑前尋到了一支掉隊的雲州親衛，乃是李雲留下的親兵，幾人見了李雲當即就跪下了。
“屬下有罪，沒能護住村人！”
李雲看著他們狼狽的樣子，問責的話終於是沒有說出口，只是命道，“到底怎麼回事，你們說給我聽。”
親衛長不在，幾個年輕親衛尚且驚魂未定，你一言我一語地把事情交代了七七八八。
“此番帶兵的乃是於多聞於統領，起初我們亮了世子的令牌，於多聞當即就命大軍止步，上前迎來，卻旁敲側擊問我們世子去了何處。”
“可待我們問了鎮雲將軍周雲天何在，他就變了臉色，說我們乃是叛將，定是將世子殺了，投奔了駱邑。”
“我等謹記世子的吩咐，給村人開路力圖護送他們逃走，可到底寡不敵眾，又一身雲州兵服不得村人信賴，到頭來只掩護了一小群人逃入山去，很快又被於多聞追上，親衛長和村人們被活捉，情急之下命我等帶著令牌逃出尋世子下落，一定要將令牌交還給您。”
說著便將令牌雙手舉過頭頂，李雲看了一眼接過，確實是世子之令，此時染了鮮血，摸在手中滑膩非凡，想必這場纏鬥並未過去多久，閉了閉眼不忍道。
“周雲天周將軍怕是已經不在人世了，於多聞此人貪婪有野心，又慣會欺上瞞下，此事我父親不一定知道……”
而柳文烈卻想得更遠，“此等小人，就算你親自出現，也只會將你斬殺，更遑論來拿你逼他退兵了，不過是痴人說夢。”
李雲沉默不語，低著頭眉頭緊鎖，片刻後人群中突然有人開口說道。
“那不如就反其道而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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