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烈急忙披上衣服裝作無事又出了廟門去,卻見眾人圍在村口,抬頭只見眾軍自山頭翻山而過,雖離得還遠,但是望向那山頂,已然是圍了一片的人,勢必要將他們圍困在村中不可的。
柳文烈咬牙道,“燒七苦草,馬上。”
七苦草乃是駱邑一帶的劇毒之草,卻也是各家各戶常備的驅蟲草藥,此時村中所有的七苦草都被抬上來架起鍋子焚燒成泥灰,一直燒到下午全都趁著順風傾倒在山地邊上,山霧一落,頓時就是一場毒煙。
此時村中的婦孺已經在卯金的帶領下繼續往東南方向的鄰村投奔而去,而餘下的年輕村人則各自喝了解毒的草茶,只等著與雲州軍一絕死戰,李玉和婁之晏肩並肩地靠在彼此身上,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婁之晏湊在他耳邊說道。
“你盲劍使得好,但也別冒進。”
李玉點點頭,“你也是,這不是你帶兵打仗,小心為上。”
山霧盛,柳文烈命他們幾人站在風口上,此處風大視線開闊,霧中的人自然而然會順著風走,霧中走出來一個他們當即就殺一個,將屍體堆積在地上,再有人不明所以地圍上來,撞上屍體便直接驚駭躲開,就這樣僵持了半個時辰,雲州軍終於已大半來到了山下,將他們圍了個水洩不通,山風到了後半夜就徹底轉了方向,此時霧氣自山中往村中移來,柳文烈當即拔刀命道。
“來一個殺一個來一對殺一雙!讓他們知道我駱邑子孫,都不是怕死的孬種!”
至此一眾民兵終於與雲州兵迎面對上,縱使雲州軍裝備精良,卻也勝不過毒草的侵害,村人身強體壯,背後又是才離開不久的家人,乃是抱了必死的決心,幾個回合下來,竟也沒讓雲州軍佔了上風,然而好景不長,雲州軍人多勢眾,村中民兵不足三百人,未能撐過半個時辰,便折了六成的人,柳文烈本就重傷在身,能撐到現在已實屬不易,李玉暗中護在她左右,終於等到天無絕人之路,夜風掉向,山霧自山頂往山谷回落而來,將廝殺中的村人和雲州軍都包裹其中,不見蹤影。
一片寂靜之中,所有人都按兵不動,恐生變數,誰知未能等到雲州軍撤回山上,卻自山上箭如雨下,此軍本就殘暴,怕軍中懲戒勝過怕敵怕死,未達目的誓不罷休,絲毫不懼在霧中誤殺同胞,山頂的霧落得快,上面的弓兵當即就列隊放箭,勢要將先前衝下山的雲州軍和駱邑兵全都射死在村口,柳文烈見狀火冒三丈,自己的性命也不顧了舉著刀就要往山上衝去和他們殺個你死我活,卻在毒霧裡被不知何人一把拉住,從後面給她披了身衣服,柳文烈回頭一看,竟是雲州軍的軍甲,當即心領神會,口中吹響用作暗號的哨子,阿邦卯誇等人跟了上來,一行人披著雲州君的行頭潛入抱頭鼠竄往山上跑的雲州軍中,不多一時便不見了蹤影,留剩下的雲州軍在迷霧中四處搜尋不存在的活口。
是夜,柳文烈跟隨著阿邦的指引棲息在了一處山中溶洞之中。
彼時所有人都還穿著雲州軍的軍服,灰頭土臉的,點了點人數,竟是隻剩下五十餘人。
柳文烈聽了隨侍報上人數來,許久才嘆出一口氣,說道,“諸位和我今夜本都存了死志的,如今能活著,必有和親人團聚之時,天神在上地神在下,我駱邑斷不會落入義陽王之手。”
說罷也不再避諱,撩開上衣就露出了肩上已經開始流膿水的箭傷,原本死裡逃生正憂心忡忡想要落淚的幾名男子,見她這副模樣,也都暗自收了聲。
隨行的巫醫急忙從葫蘆裡倒出藥汁來給她敷傷口,弄得她又疼又癢,片刻後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開口問道。
“是誰給你們遞的這身兵服?”
雲州軍身上穿的是甲冑,那等情狀下目不能視還能從屍體上剝下衣服來的,自然不會是常人。誰知聞言眾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柳文烈心下一動,看向李玉,卻見李玉也只顧著舀暗河裡的水擦臉上的灰,似乎對她的試探渾不在意。
誰知就在這時,洞外突然傳來馬蹄聲陣陣,正當所有人都如臨大敵要殺出去時,柳文烈卻抬手命眾人不必出手,片刻後,那馬蹄聲停在了洞外,一個年輕男子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竟是那位之前一直跟在柳文烈身側的雲公子。
只見那人一見柳文烈便衝了上來,“阿烈,阿烈!”
然而就在他終於要衝到柳文烈面前時,卻被柳文烈一刀指向脖子,逼退了半步。
那雲公子卻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沉聲說道,“此事乃是父王獨斷專行,並非是我所為,我原以為只要我還在駱邑,他們就斷不敢出手,看來還是算錯了。”
柳文烈卻笑道,“雲州世子啊,如今外面數萬大軍還在找我的屍首,你叫我坐在這該如何信你說的?”
眾人駭然,原來此人竟是雲州義陽王世子,李雲。
可李雲卻依然渾不在意眾人的視線,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任由她拿刀指著,“你若不信,砍了我就是。”
柳文烈怒道,“你當我不敢嗎?”
李雲卻道,“你不敢,因為你明早還要將我作人質來逼我父王退兵,所以你現在不會殺我。”
柳文烈聞言也不惱,只是問道,“你親衛呢?”
李雲答道,“我命他們護送村人逃走,此時應已到了南水村。”
柳文烈聞言點了點頭,“還算有點良心,還有,我再說一遍你記好了,我叫阿甕,不叫阿烈。”
旋即收了手中的刀,反手就是一包藥粉撒了過去,李雲猝不及防吸了一口,當即便四肢無力躺倒在地。
“拖下去看著。”柳文烈吩咐道。
一干人等驚懼了一整天,此時已是精疲力竭,靠在石頭上也能倒頭就睡,李玉卻是見慣了這場面的,兩天下來也並沒有多疲憊,夜裡甚至還起身去看了看他那被捆在石柱上的堂兄。
李雲也沒睡,藥勁過去了人就一直醒著,此時見了李玉,也並不意外。
“是你告訴神女我是何人的。”李玉平鋪直敘道。
李雲點了點頭,“這是駱邑之事,我不能插手,便交給她論斷,”又道,“看來她已經得出結論了,此時你比我可信。”
李玉道,“你們二人關係匪淺。”
李雲聞言就笑了,“比不得你和婁將軍。”
李玉坐下在他對面,用葉子卷著餵給他一捧水去,李雲也不推脫,張嘴便喝了,卻聽李玉說道。
“世上沒幾個人相信我和婁之晏之間真的有情,這麼說的人你還是第一個。”片刻後說道,“我都不記得幾時曾和你見過。”
李雲搖了搖頭,“不曾見過,過去幾個皇子裡就屬你最少出來走動,幾個世子裡我也是鮮少和富貴人家打交道的。”
虞兮正裡
李雲乃是藩王宗族中的異類,此事並不是什麼秘密,雲州義陽王年輕時好色荒唐,曾追求過出家的尼姑,山中的寡婦,不男不女的伶人,賣身的伎子小倌,家中的侍從女婢,乃至他親爹的小妾,可到頭來卻只有這一個兒子,是他襲位後外出雲遊三年親手抱回來的,人一入家門當即就寫了請封世子的摺子,被問及生母是何人,便說是隱姓埋名時明媒正娶的妻子,已經過世了。李雲生母不詳卻地位崇高,親爹荒唐卻極寵愛他,過去在京城時,經常被拿來和生父不詳卻被帝后收養的婁之晏相較,而此人成年後便鮮少再聽到他的訊息,只知是在外雲遊,被宗族子弟罵為自甘墮落去做商戶下賤營生的異類,沒曾想,他竟是做了駱邑的遊商。
李玉還在一旁思緒萬千,李雲卻頗為坦蕩,直言道,“我在書房中見過你孃的畫像,你長得像她,故而才認了出來。”
李玉一愣,李雲便先向他道了歉,“是我爹收集的,他一輩子好美人,此事著實不敬,我向你賠個不是,他日若還能得見,我定將那冊子燒了。”
李玉奇道,“你長得像義陽王,性子卻一點也不像他。”
李雲聞言笑道,“他也常這麼說。”頓了頓眼神卻暗了一分,“若我告訴你,我父王並非窮兵黷武的極惡之人,只是糊塗,你會信嗎?”
李玉自然是不信的,一路走來雲州軍對他與婁之晏何等趕盡殺絕,對自己人又是如何殘暴,雲州上下如何民生凋敝人人自危,絕不是一日之功,可是轉念一想,他自己又何嘗不是為名聲所累,外面如何說他的,又是如何說他和婁之晏,其中又哪有一句真話。
思忖片刻後點了點頭,“我信。”
李雲聞言卻落寞道,“可天下還有誰信呢,奈何生在帝王家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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