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神女便召集村中人集結年輕人把守村寨,又命長老挑選村中最快的騎手出去送信,乃是加急戰報。
卯金送了兩個孫兒一個往南一個往北去,留卯誇在村中帶領青狀勞力把守,便帶和阿邦和柳文烈進了祖廟議事堂。
一時間村中人心惶惶,此處離雲州界近,若是雲州兵打進來,至村中最快只需半日時間便到了,村中的孩子跟著母親坐在學堂裡,睡眼惺忪地也不知是怎麼了。
“會有事嗎?”有孩子問道。
女人們安慰道,“不會,我們有山神大人保佑。”
婁之晏彼時剛被拉起來,人也還迷糊著,跟李玉坐在學堂裡,也不清楚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從李玉口中聽了事情經過,沉吟片刻後道。
“駱邑之地兵入必有去無回,商隊旅人卻無事,此事聽著如鬼神之說,其實也不難明白,多半是因為毒沼。”
見李玉不解,又解釋道,“來駱邑的商人和旅人,多半是走水路來的,若走陸路必要有通行文牒,再有人領路,出兵則不能,駱邑水道狹窄彎曲,大船不能入,則不能出水兵入邑,大兵過境必須走陸路,而駱邑環山,寬廣開闊之處都有毒沼,大軍要麼冒險走沼澤要麼冒險攀山,如今你我在這裡住了許久,想必也看出來了,此地毒物甚多,平日裡要身上家中要佩戴祛毒的囊袋,還要經常喝草茶解毒,外人不知道這些方子,一兩日就會害瘴症也沒什麼奇怪的,而泥沼這東西就是這樣,你一直走著的時候有如平地,一停下來站久了人就陷進去了,過去有兵書上講過黃帝伐蚩尤,初入山澗時兵士每日漸少,白澤入夢將此事解法告知黃帝,使之命神龜以軀殼化為草鞋,眾人穿上後,可向前滑行從而渡過難關,這故事固然是編造,但毒沼一事,必是有人曾堪破過的。”
又說道,“若只是小股刺客入境,興許也只是得了當地人的指引,只要大軍過不了毒沼依然只能走水路,以此地的地形,縱使只有百人之力,也應是守得住的,只是……”
李玉明白了原委,便也明白了為何柳文烈如此慌張,“只如果是有人在從中幫雲州大軍入駱邑,恐要生變。”
而究竟有沒有人在幫雲州軍,此人在何處為了何事又究竟透露了些什麼,一概不得而知,也無怪柳文烈如此憂心,命全郡備戰草木皆兵。
李玉嘆道,“但願只是我們想多了吧。”
然而好的不靈壞的靈,柳文烈身為巫祝之首,興許冥冥之中確實有所感召,次日凌晨天還未亮,派去山上望哨的少年匆匆跑下山來,朝著他們哇哇一通亂叫,“對面來了好多人,舉著火把,都快要到山腳了!”
阿邦急忙問道,“好多人是多少,讓你望風就是因為你眼神好,你倒是說有多少人啊。”
那少年急道,“我如何數的清!一眼都望不到頭,隊尾的人都還沒見到,前面的都已經往山上爬來了!光是看得見的,也少說有上萬呢!”
阿邦驚懼地坐回了地上,她還年輕,哪裡見過這陣仗,眼巴巴地看向師傅卯金。
卯金長老對柳文烈勸說道,“你回南邊湖寨去,別跟我們守在這裡,這村還能替你擋一時,若沒了你,駱邑才真是要撐不住了。”
柳文烈卻不肯,“我乃駱邑神女,駱邑有難,我如何能退,我已傳書湖寨,若我不歸,則即刻使我師妹阿文受封,率兵北上。”
隨即拔出腰間彎刀來命道,“帶上弓箭,隨我上山。”
商隊帶來的鹽鐵總算是派上用場,村中青狀男子皆領了兵器上山去,婁之晏和李玉也在其中,二人身背長弓,到了山頂,才知道那望哨的孩子一點也沒有誇張,火把延綿向群山,雲州義陽王這是下了血本了。
好在他們地勢高,又身披當地人的毛斗笠,夜裡根本看不出他們都藏在哪,此時萬箭齊發,下面的根本無從招架,胡亂地往上射了幾箭後便匆忙後退,山中人不乏箭術高超者,轉瞬間先鋒的一隊已跌落山崖大半去,雲州軍看不出深淺,一時間暫且撤出了射程。
柳文烈深知敵我力量懸殊,此時天色尚暗,一旦天亮,雲州軍看出他們不過百人,定然就不會再忌憚,也不戀戰,當即就吩咐眾人道。
“你們馬上下山,讓村裡人一刻不要耽擱往南面逃。”
隨侍的急道,“您怎麼辦?”
柳文烈道,“我留下來放箭,不能讓他們察覺人已經撤了。”
然而就在此時,她身側的一個男子開口說道,“您走吧,我留下。”
柳文烈剛想斥責,轉過頭來卻見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穆鐵,只見穆鐵面色如常,握著弓的手腕上還綁著定情結親時夫妻相贈的手環,那毛躁的皮革邊角,是阿依的手藝無疑,沉吟片刻,答應道。
“好。”
一行人急匆匆地又下山去,連夜帶著眾人撤出了村寨,越過了山峰往鄰近的村落去,行至半山腰時,李玉聽見山的那邊傳來士兵的一陣嘶吼,緊接著,是重物轟然倒塌的聲音。
婁之晏聽了一陣說道,“大約是砍了那座吊橋。”
穆鐵以一擋百,知道自己活不過今夜,提前下山砍斷了橋樑斷了通路,將自己和妻子阿依一併葬送在了山的另一頭,那一聲巨響響徹山澗,所有人都停步了片刻,面露苦澀。
山路險阻,好在阿邦方向感極佳,帶著眾人在獸道中穿行,第二天未過午時,便到了鄰村。
村中人已從卯誇的哥哥口中得了信,已經各自收拾了些細軟,也準備了兵器集結了民兵,此時見神女帶著人逃來,便知事情不容樂觀,柳文烈看著一眾婦孺,命道。
“休整半日然後繼續往南走,挑些人來準備天黑後跟我上山迎戰,我給你們一個時辰跟親人道別。”
言罷,便轉身徑直去了祖廟。
過了一會,有隨侍前來尋李玉,說道,“神女邀您議事。”
婁之晏握緊了弓,李玉卻暗自捏了捏他的手指讓他放寬心,轉身答道,“這就去。”
然而入了祖廟,卻見柳文烈袒露著上身,背對著他,地上竟有半隻箭柄,身旁放著的水盆裡已經盛滿了血水,才知她早已中了流箭,只是為了眾人才撐到現在。
“別愣著了,”柳文烈嘆道,“你之前不是挺有辦法的,給我也想個辦法吧。”
李玉恭敬道,“我不是郎中,並不會醫治,還望神女去請巫醫來。”
柳文烈卻撲哧一聲笑了,“裝什麼裝,在阿依跟前時我就看明白了,你裝著施針灌藥,實則是用內力將她經絡催動,才終於令她醒來的,你若叫我一聲神女,我就當你是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就不要跟我吝嗇你那點功力了,過來幫我運功療傷吧。”
話已經說到這裡,李玉也只有恭敬不如從命,此時箭頭已經拔了,傷口也已清理過,李玉能做的也無非是為她重整經絡,止血止疼,雖然治標不治本,但總歸是立竿見影,過了一會柳文烈就覺得好些了,活動了活動坐麻了的腿腳,問道。
“如果我讓你為我駱邑而死,你作何感想?”
李玉手上不停,“駱邑之人與我有恩,我自當萬死不辭,然而人都是貪生的,我也有心愛之人,那人命苦,我捨不得他。”
柳文烈嘆道,“那我送你兩個一起去呢?”
李玉裝出一分笑意來,“神女慈悲,必不會做出這種事來。”
柳文烈卻突然厲聲道,“是嗎?可是吳王爺啊——”
李玉心中一震。
“你身帶災禍,所到之處寸草不生所經之地血流漂杵,”卻聽柳文烈罵道,“我怎麼覺得這世上就不該有留給你的慈悲呢?”
李玉為她療傷的手終於是停了下來,坐在柳文烈的背後注視著她光裸的肩背和深可見骨的傷,片刻後,看向了她脆弱的脖頸和腦後,可最終搖了搖頭笑了起來,繼續為她療傷。
“神女大人何必逗我呢,您心裡分明對我有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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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如此,又如何會屏退旁人袒胸露背地讓自己為她療傷,又到了此時才提起這事來。
柳文烈聞言沉默片刻,而後大笑了一陣,笑過後繼而嘆道。
“你和外邊說的不一樣,可惜了,若你真是那樣的人,我就能不眨眼地把你推出去送死,現在倒好,得從長計議了。”
李玉沉默片刻後道,“如果我去了能夠換得片刻生息——”
柳文烈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道,“算了別自作多情了,這些人算準了秋收日子,明擺著是衝著我來的,把你推出去了,還平白少了個會打仗的勞力。”
說到這裡彷彿又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你那個兄弟呢?他又是個什麼人物?可會帶兵打仗?”
李玉沉吟片刻,只說道,“若真想知道,便去自己問他吧。”
柳文烈見狀知他不想作答便也不再追問,誰知片刻後有女侍來報,急急匆匆地跑進來當即就跪下了。
“神女,雲州軍的人翻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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