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沒過多久,眾人所盼望已久的女司馬柳文烈,終於是來了,她來時風塵僕僕,身後是長長的車隊,車上裝了沿途收來的甘蔗和糯米,還有酒水和糖鹽,來了以後先是將酒鹽分發給當地村民,然後又命隨行的主簿與村中的先生商量議價。
彼時李玉的土話已經說得頗為不錯了,和隨行的議價,還將新茶的價錢抬了一成,柳文烈見了他,還打了聲招呼。
“你就是新來的先生?”柳文烈問道。
李玉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正是在下。”
柳文烈卻擺擺手笑道,“我們駱邑不興行禮那一套,你忙去吧。”
李玉又恭恭敬敬地向她作揖道別。
彼時李玉和阿邦早已和村人們一起定好了今年的底價,再抬上一成,自然該是萬無一失了,但見了柳文烈時李玉還是難免心裡打鼓,女司馬上任是要去京城受封的,如今的這位神女受封於三年前,那年李玉大半年都在秦地治水,應當和她並無交集,但卻也想不起來她到底是什麼時候離京的,是否在他回京後還哪次宴飲上遇見過,如今看來,約莫是沒見過了,就算見過也沒記住,此人潑辣爽快,不像是會裝聾作啞的人物。
阿邦彼時還在房中繡花,聽見馬蹄聲一推門窗看見柳文烈騎著馬就來了喜不自勝,一句親暱的小姑姑就要叫出口來,卻被眼疾手快的李玉一把拉回了屋裡。
“你等等,司馬大人身後跟著的那個漢人是何人?”李玉問道。“這人方才還不在呢。”
阿邦不明就裡地朝外面望了一眼,心下了然,“你說雲公子嗎?那是咱們神女大人的朋友,聞說是個遊方商人,每年秋收的時候來,平日裡在外面做旁的生意,神女覺得他見多識廣,常帶他來秋收,今年大概是來得晚了?這都快巡完了,才來呢。”
李玉不解道,“他是做何種生意的?”
阿邦搖了搖頭只道不知,又覺得李玉有些過於小心了,“你認識他?”
李玉搖了搖頭。
阿邦知道他打從來時便怕秋收這日子,聽說外面漢人的地盤上做司馬的官員架子都大,動輒便要砍人頭的,不比她們的神女,便嘆道,“你若實在不想拋頭露面就先回吧,我與小姑去家中敘舊,估計下午都不出門了。”
李玉一鬆手,阿邦已然飛奔出去和柳文烈打招呼了,二人相談甚歡,只見那柳文烈生得明豔,人說話也頗為爽快,時不時被這年輕的巫祝逗得開懷大笑,而那跟著來的漢人青年站在二人身後不遠處望著,臉上也同樣露出若有若無的笑意,李玉自窗中向外看去,心下便了然,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別處藏得再好,眼睛也是藏不住的,此人對女司馬柳文烈是真心愛慕,只是不知為何,卻不肯讓她知道。
李玉望了那人許久,卻總覺得此人有幾分眼熟。
柳文烈是貴客,駱邑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此處已她今日跑的第三處村落了,她自東南出發往西北一路,如今已快結束了一年一度的秋收巡遊,到了夜裡村人自然要將她好好招待一番,然後下榻在長老家。
阿邦過去曾在柳文烈的師長門下學算,稱她為阿姑,夜裡非要跟阿姑擠一張床聊天,把卯誇生生趕了出去,卯誇夜裡溜達到了李玉家來投訴,身後還帶著那位雲公子。
卯誇一進門就朝著李玉一通倒苦水,阿邦性格純真直率卻完全不開竅,推門進來就說非要睡他的床,讓他心裡好一通七上八下。
又向他介紹了這位雲公子。
“聽說村裡來了位新先生,要來看看的,”卯誇解釋道,“旁的人都住在祖堂那裡,燕先生,住不慣,你們都是漢人,你們明白。”
李玉回想起祖堂還心有餘悸,不知駱邑人為何會把先祖雕成那副樣子還能覺得親切,心中著實無法反駁,然而卻仍有戒備之心,不願那位雲公子看清自己的長相,只留了一根蠟燭沒再點燈,那一小段蠟燭很快就燒到了底,卯誇打打呵欠自己進了裡屋,這原本就是他父母的房子,自然不用旁人引路,李玉和這位雲公子卻心照不宣地都沒動,在黑暗中這麼守了一會,直到聽見卯誇在裡屋發出鼾聲來,那人才用字正腔圓的官話說道。
“您看著有些眼熟。”
李玉便也說回漢話,卻故意拔高了聲音,用秦地的腔調說話,“山中漢人少,公子見一個便覺得眼熟,出去便不覺著了。”
雲公子卻笑道,“您說的不錯,我這次確實在駱邑呆得久了一些,承蒙司馬大人抬愛,到哪裡都有人招待,這般好日子,我一時半會也不願意出駱邑了。”
又問道,“不知您覺得駱邑如何?比之外州呢?”
李玉覺出他話中有話,但又留有餘地,不似有敵意,卻彷彿在試探他,思索片刻後道。
“駱邑如桃源仙境,我能來此,如有神助,外州之事,不足留戀。”
聞言,那人卻似乎有些失落,片刻後又打起精神來做出笑容來,“真羨慕您,如果能,我也想留在這裡。”
隨即又嘆道,“可外州之事,卻令我掛懷,世間之亂,戰火漫天餓殍遍野,參天之樹要倒,當有人將之扶正,我雖愚鈍,卻也願盡綿薄之力,若遇生死攸關之事,予唯不敢茍活也。卻獨有駱邑此地,乃是我私心,唯願此地能夠年年如此,平安順遂。”
李玉沉默地聽著,一言不發。
次日女司馬的商隊便拉著村裡準備賣掉的那部分貨物離開了,而那位雲公子也一樣不知所蹤,李玉總算是鬆了口氣,不管這位雲公子究竟是機緣巧合見過自己還是在雲州見過自己的通緝令,似乎看在女司馬的面子上,並不願意將禍水東引,傷及駱邑這片難得的樂土,一鬆懈下來就覺出餓來,吃了兩碗米羹才去學堂開門,可誰知門剛開一條縫,就鑽進一個人來,是阿妮的哥哥苗木。
苗木急得臉脹得通紅,他有喘症,靠李玉給他開的漢方這才好了幾天,這會功夫又犯得急,眼看就要背過氣去,李玉急忙拿起藥膏給他灌進鼻裡,過了一會人才逐漸緩過來,能說話了就馬上抓著他說道。
“阿妮不見了!快找人!”
山村裡的半大孩子丟了可不是小事,山路水路都不是一個四歲的孩子能隨便走的,一腳滑進哪個溝裡可能就要丟了性命,李玉急忙拉著苗木挨家挨戶地去敲門,可阿妮也沒去誰家做客,苗木語無倫次地打比劃,人真就是早上上學路上不見的,兩個人出了家門一前一後地走著,他低頭撿了個石子,回頭妹妹就不見了。
兩兄妹的爹孃急得團團轉,事很快就傳開了,村裡人紛紛放下農活出來找阿妮,草叢水塘裡翻了一個遍,都沒有。
有人說了一句,“許是被狼叼走了。”
阿妮的母親聽了當即就要背過氣去,她丈夫一個箭步就衝到了李玉面前,眼巴巴地求他。
“能不能讓你兄弟問問?”
婁之晏於是被拉了出來,聽了前因後果後思索片刻,朝著山裡面嚎了一聲,過了一會一聲又一聲的狼嚎喊回來,婁之晏聽後,搖了搖頭。
阿邦替眾人求到了卯金那裡,卯金給卜了一卦伸手指向了後山,全村的人舉著火把就上了山,口中喊著阿妮的名字,然而直到第二天天亮,都沒有找到人。後來村裡又輪值上山找了四天,都是空手而歸。
苗木一家幾乎已經心灰意冷了,家裡的田地也不管了,每天都上山去找,孃親夜裡還總說聽見女兒在喊她,好幾次差點大半夜自己上山去,都被她丈夫攔下來。
到了第五天,柳文烈折返再度路過此處,原本駱邑司馬秋收巡遊便是這樣,自南向北挨個拜訪每一座山,收下作物就直接帶走,一路走到最北邊的雲州界處,在那裡直接與商隊交易,然後再購置一批鹽鐵布匹,巡視邊界一圈後,便再向南折返,將鹽棉鐵等貨物賣給當地村鎮,此時路過村中,得知了此事,便決定停留一天和眾人一起上山尋人。
然而李玉卻注意到,雲公子這一回已經不在其列,而就是在這一晚上,女司馬出了事,在山中遇刺了。
柳文烈是和一行人一起上山的,在山中又各自分頭找尋,彼時和她在一起的是女獵手阿依,情急之下為女司馬擋了數刀,人送下山來的時候已經快要不行了,穆鐵一雙眼睛彷彿野獸一般殷紅,求李玉來給她診治。
“村裡的郎中說不行的,”穆鐵求道,“你會漢方,你想想辦法!”
李玉無法,被拉著去了屋中,只看了一眼就不忍看了,看向穆鐵,半響都說不出話,穆鐵見他這番神色,當即便倒在了地上。
李玉急忙彎腰扶他,勸道,“我能讓她醒過來,但也就一炷香功夫,你和她再說說話。”
穆鐵茫然地點了點頭。
李玉於是給阿依強灌了一劑止血散,施了針後,透過銀針注入內力強行催動經絡,片刻後阿依轉醒,一雙眼睛看著清明急了,還不知道為什麼一屋子人都圍著她,一轉頭看到了穆鐵,當即就笑了。
穆鐵跪下來握住了她的手,許久無言,片刻後,將村寨中人用來定情求娶女子的環佩,掛在了阿依的手腕上。
李玉默默地退了出去,卻撞上了一直守在門前的柳文烈。
柳文烈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枚東西,甚至扎破了手指血流如注也不顧,李玉心中不忍,要給她止血包紮,柳文烈低著頭許久終於還是張開了手來放開了那東西,那沾染了血跡的東西咣噹一聲掉在地上,李玉低頭看了一眼,當即就愣住,那是雲州軍的短刀刀身。
柳文烈也是個敏銳的,當即就問他,“你認得?”
李玉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柳文烈笑出聲來,“該來的,終歸是躲不過。”
以下是超字數的作者沒話說:
看到上一章後面有人猜阿煙到底是不是婁之晏,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以及從江山初定到上京受審之間在婁之晏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仁顯帝為何現在的態度如此古怪,要到下半部才會講,上半部《金戈鐵馬》更注重宏觀征戰與李玉視角的天下一統,下半部《玉琵琶》則有更多鬼神之說,先代恩怨,配角之間的情仇,婁之晏視角,羅碧成支線,浪漫主義幻想等上半部未涉及的因素(劃掉)雖然我能不能把控好我也不知道(劃掉)。
想要被變相劇透婁將軍前半部故事的人可以去聽BGM一奏器樂派的琵琶曲《敵眾·十面埋伏》,想要了解李玉心路歷程全域性的,指路李玉的角色寫作BGM純音樂《狂徒》by大宇,另外雖然現在雖然出場還少,羅碧成將軍的寫作BGM同樣是一奏器樂派的琵琶曲《飛天》,而聶雲飛將軍的BGM則是《循跡(琵琶版)》,如果想要猜測阿煙的故事,他的BGM是winky詩的《山鬼》,別的暫不能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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