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秋來,到了秋收的時候婁之晏已經能幫忙幹農活了,而李玉卻還輕鬆些,只是在學堂裡給學生加課業,村中的孩子比他想得聰明,駱邑人不科舉也不做官,自然也不需要學什麼四書五經,只是駱邑和外邊以物換物自然需要知道外面的物價,李玉便將經算教得多些,還講了農論和水論,日子久了他的土話也精進不少,便也有大人來聽他講學。
水磨坊的寡婦一個人把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帶大,如今孩子都大了也能幹,她只管閒著,平日裡就一直在學堂,大約是一輩子都靠著水車過活,尤其喜歡聽李玉講水論,聽說北邊還有用大龍骨水車把低地的水靠人力踩上山上灌溉的的,嘖嘖稱奇。
“你畫一個?”婦人問道。
李玉便在地上畫了一個。
那婦人看了看,還在軸承那添了兩筆,“應當是這樣。”
李玉覺得有意思,還請人去家中做客,聊到入了夜,蠟燭撐不住了便不再畫了,又聊起駱邑的女司馬來。
婦人道,“當今的神女名叫阿甕,漢名叫柳文烈。”
又說,“神女月末就來了,你可以親自見見。”
李玉這才知道,原來駱邑秋收後要將甘蔗米糧等作物中的一部分賣給駱邑府,由女司馬和各外郡的商賈談價賣出,像他這樣的先生,是要和巫祝長老一起去和女司馬當面議價的。
原以為這事並不會由司馬親自出面,如今得知她確實會來,禁不住又有些憂心,磨坊主見他憂心,又勸他寬心道。
“阿甕潑辣,待人公正。”
秋收後邊是秋獵,他和婁之晏都去卯誇那報了名,此事原是不分男女的,阿邦和她的堂妹阿依也都來了,阿依是這一帶有名的女獵手,脾性有些傲氣,在腰間掛了一串獸牙,以示自己驍勇,去年憑多出來的一隻兔子贏了阿依的磨坊家二兒子穆鐵也摩拳擦掌,要跟她一爭高下。
阿邦偷著和李玉小聲說話,“看他們兩個這樣,其實私底下已經好上了。”
李玉聞言,笑著看了看一旁偷瞄阿邦的卯誇,心裡想的卻是也不知道這兩個什麼時候才能捅破那層窗戶紙。
婁之晏依然不怎麼說話,挎著張借來的弓,慢慢地磨著蠟油,誰知道這麼一入了山,竟沒過多久就迷了路。
此事穆鐵和阿依要負七成的責任,一對男女獵手互相傾心又十倍地彆扭,爭強好勝非要在今年分出高低,一個追兔子一個追孢子,不一會就把一隊人帶得轉了向,後來遇上一個溶洞入口,卯誇又說想進去看看有沒有水源,幾個人進去轉了一圈找到了水,一嘗卻是苦的,出來以後,就找不見了回去的路。
此事阿邦倒也不在意,她是巫祝的弟子,占星辨位乃是一把好手,只待晚上看一眼星星便知,誰料白日裡晴空到了夜裡卻烏雲密佈,一顆星星也看不見,只好坐下來生火等天亮。
秋獵帶壞了路,卯誇還有些失落,回去以後被祖母一通數落肯定是跑不掉了,只盼著不出什麼大事,夜裡在篝火上烤了一頭鹿分給大家,誰知夜深以後,竟來了一頭野狼。
卯誇當即就把所有人都叫醒了,一群人揮著弓箭火把想要把狼嚇走,誰知道這狼卻也不走,但也不靠近,只是圍著他們打轉,林子深狼也多,卯誇怕它呼朋引伴,到時候他們也不能全身而退,僵持了許久,穆鐵耐不住性子要拉弓射箭,可那狼卻也聰明,藉著林中的陰影,根本讓人捉不到行蹤。
婁之晏最後還是忍不住跟李玉說,“我去看看。”
言罷,便一個人走了出去。
卯金急忙想要拉住他,卻被他四兩撥千斤地推開了,沒過多久就跟那狼消失在了林中。
一群人看著他竟就這麼跟狼走了,一時間誰也說不出話來,齊齊看著李玉,李玉卻只是笑笑,叫他們放寬心。
“沒事的。”他擺擺手道。“肯定一會就回來了。”
話雖如此,李玉卻也拿不準,婁之晏在狼眼裡可能算是狼,但終歸是人,再者,狼也不是不會殺同類的。
就這麼等了大約三炷香的時間,又見婁之晏一個人回來了,李玉急忙迎了上去,卻被塞了只兔子在手裡。
“沒什麼大事,”婁之晏搖了搖頭,坐下在篝火邊,“他老婆跟他鬧脾氣,把孩子丟給他自己出去追兔子掉溝裡了,眼看著快下雨了,想找人搭把手。”
然後指了指李玉手裡的兔子說道,“這個是他們送的,等雨停了明天一早會來給我們帶路。”
一群人心有餘悸,阿邦卻奇道,“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
婁之晏不說話。
阿邦又追問,“你也是巫祝?”
婁之晏大概沒想到她會這麼問,抬頭看了她一眼,最後低著頭妥協道,“你說是,那就是吧。”
見了此等奇事,一群年輕獵手誰也沒睡著覺,天未亮時果真有一隻年輕的母狼出現在了幾人面前,沉默著領路,眾人跟隨著狼的腳步,很快就走回了村寨。
婁之晏的事第二天就在村裡傳開了,卯金命三個孫子把婁之晏帶去了祖廟,李玉陪著他去的,一路上婁之晏都低著頭,彷彿做錯了事一般,不知自己究竟會被如何處置,李玉想起當年禁林裡那隻狼的下場和婁之晏平白挨的那頓毒打,攥緊了他的手,在他耳邊說道。
“若是不行,咱們就跑。”
婁之晏回握了他一下,很快就鬆開了。
然而事情卻也沒他們想得那麼嚇人,卯金在祖廟點了香,當著一眾人等的面摸了婁之晏的骨,最後說道。
“這孩子的命是神明的東西,除了神明誰也拿不走,我不能收他為徒,有礙人運。”
眾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阿邦也跟著鬆了口氣,她們師徒又用晦澀的土話說了些什麼,後來卯金命阿邦親自給婁之晏捧了一杯撒了香灰的茶,看著他喝下去,才將他們二人送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阿邦解釋道,“一村只能有一個巫祝,我擔心他才是山神選中的人,讓我佔了位子,才來求阿婆看看他。”
李玉聽得一知半解,點點頭又問道,“那碗茶是怎麼回事?”
阿邦笑道,“阿婆說是怕自己給他摸骨批命觸怒了神明,讓我給神明奉一杯茶賠罪,由他代為喝下,然後又讓其他長老作證,必不將此事聲張出去。”
李玉不解道,“神明是說山神嗎?”
阿邦又解釋道,“不是我們駱邑的地神,阿婆說是北邊的神,具體如何我也不知,只好像是在北邊原本有個孩子生下來就命不好要夭折的,但有人不肯這孩子夭折,就求北邊的神靈給那孩子改了命,神靈允了,然後收了其一個血親作為代價,就是你兄弟。”
這話說得古怪,李玉也不知該怎麼接話,回到了屋中送走了阿邦,門關起來就跟婁之晏兩個一人喝了一大碗米酒來壓驚,婁之晏這才把袖子裡藏的刀丟了出來,李玉也撫著胸膛直嘆氣。
“嚇死我了。”婁之晏嘆道,“我還以為他們又要說我是什麼妖孽得當場打死。”
李玉連連點頭,“確實嚇人。”
說完又回過味來問道,“不對,你說‘又’是個什麼意思?”
婁之晏顧左右而言他,被李玉攔著問了好一陣,才支支吾吾道,他小時候沒個人樣,還幫狼群抓人吃觸了眾怒,西涼那邊的軍隊抓了他原本是要當眾打死洩憤的,最後打是打了,但沒死成,當時羅嚴羅將軍也在,他家夫人看他跟小兒子羅碧成差不多大,動了惻隱之心才將他留了一條命在。
李玉聽了直後怕,抱著人好一通親。
“還好你撐住了。”
親到嘴裡了當即吃出一股香灰味剛想呸出來,思及阿邦的話就又咽下去了,覺得還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雖然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位神明,”李玉煞有介事地朝著北邊雙手合十拜了拜,“謝謝您保佑婁之晏活著。”
月末的時候草不豐,幾戶人家都把牛羊給婁之晏帶去山裡吃草,知道他總歸也不怕狼,縱使去了山中也無甚危險,李玉有時中午去山裡給他送飯,提著熱騰騰的瓦罐裝了湯菜和米粉,兩個人席地而坐看著牛羊悠哉遊哉地吃草,有幾次甚至還有三五隻小狼圍在婁之晏的腳邊玩耍。
“這是?”李玉問道。
“之前那隻母狼的孩子。”婁之晏說道,“她年紀輕沒什麼耐性,孩子帶不過來的時候就送來我這裡玩一會,這會獵物少,夫妻兩個都去打獵了。”
李玉點點頭,想把手裡的食物餵給它們,卻被婁之晏攔住。
“別。”婁之晏告誡道,“它們有自己的父母。”
終於獲得了村人的接納後婁之晏活得自在了很多,如今的他彷彿和過去在軍中乃至京城時都有些不同,李玉難以描述這種區別到底在哪裡,如今的婁之晏並不像過去那麼愛笑愛說話了,但卻放鬆很多,很多時候很沉靜,一個人坐在山中原野的空地裡,被風吹得髮絲都散開來,皺著眉吹一片草葉,聲音悠揚地飄去很遠處,彷彿全然沒有什麼心事,只是一味地等著李玉來,李玉來了他就會笑,只笑一下就徹底鬆懈下來,軟軟地倒在他旁邊的草叢裡望天,有時候還會唱歌,怕被人聽見也不敢唱京畿或者秦地的歌謠,只是他當地的話他還學不好,只能哼駱邑小曲的調子,哼唱著哼唱著,就轉過身來看著李玉,那雙眼睛中的神采是李玉從來不曾看過的,彷彿一塊幽靜的寶石,漂亮又深邃,什麼都不在意卻又擁有萬物那樣富足,像是看著眼前的他又像是看著遠處的他,彷彿婁之晏能夠看見的李玉並不僅僅是李玉,也是李玉的過往如今和未來,是李玉的今日前世與來生。
說到這裡,仁顯帝突然愣了一下,彷彿想起了什麼一般望向了眼前,還抱著琵琶若有所思地聽著故事的阿煙。
“初來時我覺得你和他不像,最多是面容像個七分再加上三分神似,”仁顯帝說道,“但也不知是為什麼,大半個夜晚過去了,如今竟有一種越看越像的感覺。”
“你不像平常的他,”仁顯帝木然而又疑惑地分析道,“你不像作為將軍,作為北郡王的他,而像那時的他,那個居住在山野之中,和鳥獸相擁而眠,為眾人所接納,坦然地被愛被珍視,成為了一個普通人的他,我曾經想過,如果沒有被父母拋棄,如果沒有被狼群收養,如果也沒有被婁老將軍帶走的被皇家教養長大的婁之晏,會不會就是那個樣子的?而你……你就好像是那樣的一個不可能出現的‘如果’一樣,活生生地坐在我面前,讓我看不明白你。”
仁顯帝疑惑地問道,“阿煙,你到底是誰啊?我的阿晏,又到底去了哪裡?”
阿煙卻只是用那雙幽靜的,寶石一樣漂亮而又深邃的雙眼望著他,問他道。
“陛下,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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