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回味了卯金那句話一整夜,直到清晨時還撫著婁之晏的睡顏發呆,火塘節結束了,村人都在家中休整,李玉也乾脆睡得昏天黑地,轉天天亮了以後卯誇才來找他,帶他去村中簡陋的學堂見了為數不多幾個村童,和另外一個女先生打了招呼。
“她是阿邦,”卯金介紹道,“阿邦是我婆婆的弟子,將來要做巫祝,到時候忙,你幫她看顧學堂。”
阿邦帶著李玉挨個認了學堂的孩子,李玉笑著學當地話去叫他們的名字,心裡卻想起倒在張郎中面前的丫頭和小桃死不瞑目的臉。
阿邦似乎是看出來了什麼,中午將孩子們送回家,站在門前的水井那問他。
“你有孩子?”
李玉搖了搖頭,“有過幾個妹妹。”
阿邦也沒再多問,只是說,“孩子很好,在彼岸,有神會庇佑渡河。”又說,“你住在老屋,沒有雨桶,回去路上該多打些井水回去。”
李玉卻只是窘迫地說,“我不會打水,你教教我。”
阿邦哈哈大笑。
等到李玉提著兩桶井水回去屋裡的時候婁之晏已經坐在門廳裡等他了,桌上有簡單的飯菜,看得出來婁之晏還不懂如何料理當地的粘米,長梗糯米飯蒸得如湯粥一般,李玉看了一眼就笑了,回頭去望婁之晏,只覺得難得也有這個人做不好的事情在。
晚飯後李玉對著婁之晏說了許多村裡的事,有多少口人多少畝地,種些什麼又賣去何處,每月幾日有貨郎來串門,想採買什麼又該去找哪個,說起學堂裡的孩子,不由得露出笑容來。
“最小的那個今年才四歲,”李玉笑道,“名字叫阿妮,是個女孩子,長得可愛極了,像你小時候,她還有個哥哥叫苗木,脾氣不太好,念著書都能和人打起來,但又有喘症,打兩下又喘個不停,旁人只有讓著他,倒是讓我想起大哥。”
李玉在過往的一個月裡可謂看遍了人間疾苦,如今也能這般坦然地提起李徵,原是他不敢想的事,他說著,婁之晏就聽著,但也不搭話。
李玉說起村裡的甘蔗,“長老打算找個人教我做農活,我們雖沒有地,可以豐收時挨個去旁人家幫忙,也能賺些銀錢,入冬之前,還能給屋裡添置些傢俱。”
又說起學堂裡的女先生,“阿邦漢話說得最好,這裡原本每個村裡都要安排兩個先生的,不僅負責教書也負責和外面的人做生意,誰能想到當年對戶部賬本的本事卻現在用上了。”
又說起卯誇,“他家裡兄弟有三個,另外兩個去鄰村守火塘了,轉日才能回來,上面的哥哥是獵戶,入了秋,便會組織人一起去打獵,問我要不要去,我還沒答應。”
李玉就這樣說了一會,直到夜深了,天也暗下來,屋裡只有油燈燃著,李玉走過去將它吹熄了,月光又透過林子照進來。
婁之晏終於在他安靜下來的時候開口問他,“我想去河邊。”
李玉一愣,“去河邊做什麼?”
“沖涼。”
李玉想起阿邦說這裡家家戶戶村裡都有雨桶的,只是他這房中許久沒住人桶也蛀朽了,想做新的還得等些時日,白日裡村中的男子不講究的多是在河邊沖洗,去時卯誇還來喊他一道,看他在河邊扭扭捏捏的還笑了他一陣,想來婁之晏今日一個人在家中,根本不曾出過門。
“沒人來喊你嗎?”李玉問道。
婁之晏有些赧然地盯著地面,卻不說話,這讓李玉覺得很奇怪,他向來不是這樣扭捏的人,軍營里人人都袒胸露背,他大半輩子都跟著這些武將過活,也沒見他在意過。
過了一會卻聽婁之晏承認道。
“我怕嚇著別人。”
李玉這才恍然大悟。
趁著夜深,李玉帶著婁之晏去了村郊的河邊人最少的地方。
夜裡的河水湍急,這一帶水又深,少有人會來,對於練武之人卻無所謂,李玉站在河邊給婁之晏放風,眼看著婁之晏輕手輕腳地把衣服脫了,又轉過頭去,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會忘了這個。
婁之晏渾身都是疤,光是前胸腹上一看便知是鈍器的就有七八處,其中四處險些致命,最新的一處乃是胸前心口的裂口,是洛陽城下被圍攻時讓楚王親衛砍的,這樣的傷斷然不是隨便跟人胡說兩句謊話就能搪塞過去的,什麼樣的好人家能攢這麼多的致命傷?就是當了十年兵的多半也沒有這般慘狀。更遑論他背上的鞭傷縱橫交錯,還不是普通的牛馬鞭子,一看便知是那種帶著倒勾用來扒皮的刑鞭,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下過獄的人。
村中人質樸也好心腸,但是受過刑求下過獄的人,名字都不敢告訴旁人,又是逃難來的,不知根底,如何能收留,李玉這樣身世清白的還好說,可婁之晏就只有躲躲藏藏,虧得李玉白日裡還在設想將來如何和村中人好好相處,如何補貼家用,婁之晏卻連名字都不敢報,話也不敢說,守著火塘都不敢解開外衣,李玉看了,竟還跟旁人誇耀他厲害,歸隱兩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上加難。
“是我想淺了。”李玉嘆道。
婁之晏整個人浸在水裡,聞言湊過來趴在水邊抬頭看他,“不是因為你。”
“怎麼不是呢?”李玉苦笑,看了一眼他背上的鞭痕,伸出手來摸了摸他的肩,夜裡的河水涼,手裡當即就起了一絲涼意,“我光顧著自己了,都沒想過你。”
“我總有辦法的。”婁之晏說道。
“我知道,”李玉點了點頭,“你總有辦法,但我不想這樣,我們已經不在軍中了,這裡也不是朝廷,你我既不用像過去那樣算計著利害,那總該能互相扶持才對。”
“你都把我帶到這來了,”婁之晏說道,“你還想怎麼幫我?”
李玉沉默不語,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良策,婁之晏的名氣大,認得的人少,聽說過的人卻多如牛毛,真名是斷斷不能告訴旁人的,皇帝雖然對他這個便宜兒子下了殺令,但對婁之晏,卻還想活著帶回去,而婁之晏又是自小按照將軍的模樣養出來的,身段嗓音行事武功,無一不是為了將來做將軍而練出來的樣子,尋常人光是聽他說話洪亮平穩,時時如發號施令一般字正腔圓,看他雷厲風行行得正坐得直走路都比旁人帶風,都要回過頭來多看幾眼的。
然而細細想來,婁之晏卻又不壓根像個將軍。
他生得高,但骨架卻不大,身上肉長得結實,但肩腰卻窄,臉長得嫩,眼睛像山裡的小獸一樣清亮,又天生一副笑模樣,嗓音也不低沉,性格跳脫直率像個孩子一般跟沉穩兩字絲毫不搭邊,平日裡除了舞刀弄槍就喜歡彈琴唱小曲,只要不涉及軍中之事脾氣就十分和軟,莫要說如何跋扈自傲了,但凡碰不到大局利害的時候,反而頗有幾分逆來順受的意思。
李玉左右衡量了衡量,覺得婁之晏想要留下來,也並不是那麼難的事情,只要儘量不將他做將軍殺伐果斷草菅人命的那一面露出來給人看,讓他平日裡少說話多做事,旁人單看著他這張臉也不可能會往嗜殺殘暴之處聯想,當初婁之晏走時跟他說想要的東西不要靠騙也不要靠奪,而要真心實意地去求取,卯金又說讓他別把人心想得那麼壞,或許他的確應該學著不那麼算計旁人,而是靠坦誠來贏得自己想要的東西,想了想最終說道。
“以後若有人問起來你的事,你就低頭不說話,再問,你就讓他們來找我問,若是有人糾纏不休,你就哭。”
婁之晏一愣,“你這是要我裝可憐?”
李玉嘆道,“你還用裝嗎?”
婁之晏思索了一下,訕訕道,“過去說你是小可憐,現在居然輪到我了。”
李玉心裡也不好受,揉了揉他溼漉漉的頭髮,“都會好的。”
李玉的計策多少還是奏效的,沒幾天卯誇就來了一趟,對著李玉問婁之晏的事情。
彼時婁之晏已經跟著村人四處幫工了,他不會做農活,但修房子圍欄乃至農具都不在話下,村口磨坊的水車被流物撞歪卡住,喊他去修了一天,濺了一身的水,衣服都溼透了,到了下午,磨坊的人就憂心忡忡地跟著卯誇到了他家門口找他。
李玉聽了經過當即就擠出兩滴眼淚來,哽咽道,“他原是個孤兒,被人撿來的,可那家裡人都不是東西,小時候就把他轉手賣了,誰知道買的那家還更畜生些……”
這倒不是假話,婁家人賣幼子求聖寵,膽大包天給太子戴綠帽子,最後還謀了反,自然不是好東西,他皇家人更是一個比一個畜生,父子相殘兄弟反目逼良為奸就沒有不幹的混賬事,婁之晏背上的鞭傷手上的瘀痕還是他親自命人打出來的,這話李玉說著一點也不心虛,卯誇聽了以後回過頭用土話跟幾個村人又說了說,過了一會,人就都回去了,到了傍晚的時候,就把婁之晏送了回來。
婁之晏回來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一回來就坐在裡屋不說話,李玉強顏歡笑地拿茶水招待了幾位客人,又說著生澀的土話跟磨坊的兩兄弟寒暄了幾句,謝人家送婁之晏回來,磨坊的兩兄弟也有點尷尬,沒坐多久就走了。
等人都走了李玉才急急忙忙回到裡屋去。
“沒傷你吧?”李玉問道。
婁之晏搖了搖頭,“本來拿著麻繩想上來捆我的,我一哭就沒捆。”
說完低著頭又擦了擦眼睛,“我都不知道,這眼淚一掉下來居然就止不住了。”
李玉胡亂地點點頭,拿著帕子給他擦眼睛,都已經腫了,再拿手揉怕是幾日都好不了,擦了許久卻見還止不住,就說。
“算了吧,明天你就這樣出去,都給他們看看,就你這樣子就算是殺了人了那肯定也是別人的不是。”
婁之晏吸著鼻子又覺得有些丟臉,“我不去。”
李玉勸道,“去吧,回來我給你做好吃的。”
婁之晏低著頭,半響才憋出一句來,“你根本就不會生火,哪裡會做飯。”
李玉嘆道,“我給你買米糕。”
第二天李玉拿一份默抄本從阿邦手裡換了三塊米糕,阿邦識字,且愛看書本,奈何村裡沒有想買也難,李玉旁的本事沒有,倒還算是過目不忘,默出幾篇來,就能換點東西,誰知一回家婁之晏已經捧著一笸籮的米糕站在屋裡了。
“磨坊家的人送來的,”婁之晏道,“說是……給我賠罪的。”
李玉禁不住笑了起來,突然覺得自己和婁之晏能來到這裡,或許冥冥之中,確實有山神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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