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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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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安居

上了岸之後,李玉才從當地幾個會說漢話的年輕人口中得知,他們已經一路順流而下,一早出了雲楚的地界,而到了駱邑。

駱邑是百越之地,山深林茂,飛禽走獸眾多,當地話多種多樣,各個都晦澀難懂,即使是隔著山頭的兩個村子,也難免無法交流,故而自高祖皇帝起,駱邑便不曾封王劃州,而是由當地部族推舉的駱邑司馬統領,而駱邑部族多以巫祝之女為長,故而歷代駱邑司馬多是女子,因此戶部禮部也稱駱邑司馬一職為女司馬。

因著得天獨厚的地形和女司馬的存在,駱邑素來不參與戰事,曾有藩王數次試圖吞併,誰知兵隊入了駱邑都是悄無聲息地有去無回,連屍骨都找不到,此事經好事者編成故事傳出後越傳越邪門,眾人不知駱邑女司馬究竟是使了什麼手段,但無疑是有旁人所不知的秘法,日子久了,駱邑便成了無人敢動的地方,此次僥倖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逃來此地,說起來還是李玉他們撞了大運。

火塘節是當地人在夏末向山神乞求豐收的日子,火塘要圍三天三夜,人不能斷,期間來得客人越多越好,來圍火塘的人越多,越是從遠處來,就越是吉利,也無怪村裡人一見有異鄉人沿著河順流而下,便想留他們來住上些日子,而那個將他們帶回來的青年名叫卯誇,是族中女長老卯金的孫兒,將他們二人安置在了村中空閒的房裡,又拿飯菜招待了他們,身為長老家最年輕的男子,卯誇在火塘節期間頗為忙碌,每隔三個時辰就要去守火不說,每日早晚還要帶領眾人唱祭歌拜山頭,以告知山神神火仍在,他的子孫後代守著他留下的土地,一日也不曾懈怠。

守火只見休息的時候也沒法睡下,端著醒神的草茶,用瓦罐裝著在火上慢慢煮著糯米,和李玉攀談起來。

“你們來得巧,”卯誇說道,“今年是大祭,很熱鬧的,往年遇見,外邊的人會來,今年沒人,我家婆婆很憂心的。”

他說得生澀,但是也不難懂,總歸是說駱邑的火塘節每年一小祭每五年一大祭,大祭之年一般很熱鬧,外州的人不少會來駱邑拜訪只為一睹風采,駱邑之人正好也需要人多來守火塘,誰知今年外面到處打仗,都等到了第二天下午了,才只等到李玉他們兩個人,令身為長老的他的婆婆卯金十分憂心。

卯誇想為祖母解憂,因此特意來求他和婁之晏能在火塘邊多守些時間。

李玉自然是滿口答應下來,心中卻不免五味雜陳,外郡戰火連天,十室九空,男丁被強徵為兵,女子賣身賣子,乞兒遍地,老無所依,白髮人送黑髮人,然而到了駱邑這,最大的難事,竟不過是五年一遇的火塘節大祭找不到吉利的外鄉客人能在火塘邊多守一兩個時辰。

“你們打從哪裡來?”卯誇問道。

李玉急忙又擰出一個笑容來道,“打從北邊來。”

卯誇好奇道,“我聽說北邊打仗。”

又問他,“你去過京城嗎?什麼樣的?”

李玉苦笑道,“去過的,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地方特別大,人又特別多。”

卯誇呷了口茶,央他多說點見聞,李玉挑揀著說了些吳地的事,並沒多有意思,卯誇卻頗為受用。

“你見多識廣。”青年讚歎道,“為什麼來駱邑的?做生意嗎?”

李玉搖了搖頭,只說道,“逃難。”

卯誇一愣,李玉卻坦然地笑著朝他舉了舉手中的茶,朝著北方比了比,回頭對他重複了一遍他方才自己說的話。

“北邊在打仗。”

卯誇總算是明白了李玉的意思,不再多問,二人沉默下來有些窘迫,過了一會,卯誇指了指李玉身後的婁之晏。

“他不說話。”卯誇道,“你們是一起守火塘,還是輪流?”

李玉不假思索地答道,“一起。”

夏日炎炎守著熊熊燃燒的火塘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李玉一開始還怕自己冒犯了當地人口中的山神而衣冠楚楚地上來,沒過多久就和周圍的人一樣脫光了上半身,褲子也挽了起來,渾身都被烤得通紅,再看旁邊的婁之晏,衣冠楚楚神閒氣若地看著火焰入神,若不是睜著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人都彷彿是入定睡著了。

卯誇坐在火邊和李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你朋友很厲害。”

李玉點了點頭,“他從小就厲害。”

卯誇嘖嘖稱奇,“你們是兄弟?”

李玉剛想搖頭,想了想又點了點頭,“算起來也約莫是表兄弟的。”

“約莫?”

“我爹娶老婆娶得多。”

卯誇更稀奇了,“那豈不是要被打斷腿?”

李玉撲哧一聲就笑出來,老皇帝被他那素未謀面的娘和婁皇后一人一邊打斷兩條腿的畫面在腦中揮之不去,最後還是決定不拿那一套中原混賬禮教的東西嚇唬這個不知道世上還有小老婆這種東西的淳樸駱邑人,挑揀著真話說道,“我娘死得早。”

卯誇這才點了點頭,也不知是怎麼理解的,大約是以為李玉是個打小死了親孃爹又娶後孃的小可憐,看著他的神情又不免帶了些同情。

等到卯誇輪值完了終於可以回去休息幾個時辰,李玉和婁之晏還依然守在火邊,待到旁人要麼散了要麼離得遠,李玉才又湊到婁之晏身邊。

“你好些天沒開口說話了。”李玉小聲道。

見婁之晏依然沒有答話的意思,也不強求,只是一味望著火塘裡的火。

“他們說過去天神厭惡世人於是創造了火神為禍人間,是地神挺身而出將火神馴服封在了地底,但從此大傷元氣化為山巒陷入沉睡,睡前告誡子民要看好地底的火神,既不能讓火熄滅,也不能讓火逃出,因此才有了火塘節和守火三天的習俗。”

“我在想,”李玉說道,“這個故事雖然是因地神的慈悲和天神的殘暴而被傳頌,可火神著實無辜,如果地神真的慈悲,又會不會也同情火神呢。也說不定他正是因為同情火神的遭遇,所以才讓人們每年都花三天時間來守著火塘,宴飲待客,圍爐唱歌,來哄火神高興,畢竟他自己一睡不醒,天神也不知所蹤,只有火神一個在地底抬頭望著,也不知該多寂寞。”

婁之晏依然不說話,然而那隻靠在他手邊的手,卻小心翼翼地勾住了他的手指,李玉沒有等他再試探,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李玉小聲地問他,“阿晏想不想,留下在這裡?”

婁之晏低著頭,回握了他的手。

次日清晨祭祀,年邁的卯金牽來初生的羊崽獻祭給山神,卯金老了,不能再擔任長老主持祭祀,需得花數年時間來培養新的巫祝,在新的巫祝能獨當一面之前祭禮就由村中人輪值,此次觀禮時羊血在祭臺上流向誰的方向,來年的祭祀就要由誰家來主持。

卯誇在祖母的指示下摁倒了羊破開了羊的脖子,血流直直地就流淌向了李玉的腳下

卯誇和村人都一愣,卯金卻只是用渾濁蒼老的眼睛看了李玉一眼,轉而便跪向群山,唱起了祝歌。

禮成後,卯誇頗為為難地束了一整束羊蹄來找李玉,旁敲側擊地問他願不願意留在村裡。

“空房,可以住,”卯誇生澀地說道,“我爹孃,屋主,去世了的。”

李玉故作遲疑,卯誇又說道,“你識字,有見識,可以教學堂,別逃難了,外邊打仗,山神喜歡你們,想留你們。”

李玉最終答應了下來,卯誇見他同意了,又塞給他兩包毒草盒,乃是駱邑最常見的驅蟲藥七苦草。

“一直帶在身上,就是咱們的人了。”

這才喜笑顏開地回了家去,然而到了晚上有人敲房門,開啟門來,卻是年邁的女長老卯金。

卯金進來先吃了一碗茶,然後看著李玉用彆扭但又擲地有聲的漢話說道。

“你在地上塗了藥草汁,又擦乾,讓羊血一碰就黏住,順著流。”

李玉頓時心驚不已,剛想要否定,對上老者那雙渾濁卻睿智的雙目,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承認道。

“是。”

卯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屋中的婁之晏,最後放下了茶碗說道。

“你想的,可以直說,山神不怪罪,都會允的。人心險惡,但也向善,世人沒有你想得那麼好,卻也沒有你想得那麼壞。”

言罷,便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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