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乘著那支偷來小船沿河順流而下了整整七天，不曾路過過任何村落或人家，食魚飲河，不問世事，白天撐槳，晚上在船艙裡顛鸞倒鳳，他吻過婁之晏身上的每一道疤，每一處淤痕，會慢慢地破開他聽他像一隻初生的小狼那樣嗚咽，會給他束髮，用手指劃過他的頭皮，看著他鬆懈地蜷在自己的懷裡，髮梢在河水裡搖來搖去，用手掌掬起一捧清水，輕輕地灑在他的額頭上。
每當這時婁之晏就會睜開一雙被河水浸得溼潤的眼睛，張開一雙溼潤的唇來喚他。
“阿玉。”
李玉於是情難自禁地去吻他，彷彿能夠吻上整整一輩子那樣纏綿，他過去從未曾想過婁之晏到底想要什麼，可現在他彷彿明白了，他想要的和自己一樣，和每個人都一樣，在這世上所有的人，高貴的也好低賤的也罷，聰明人也好蠢人也罷，善人也好惡人也罷，所要的，其實全部都是差不多的東西，就連婁之晏這樣的人，也不過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終日沉浮在求不得之苦裡，旁人肯伸手撈他一下，他卻難覺得慶幸，反而覺得害怕，不知所措地瑟縮在李玉的手心裡，等著旁人來捏碎他。
於是李玉決心託著他，他兩隻手託著名為婁之晏的一顆心，像是世間獨一無二的至寶那樣捧在懷裡，看著那枚蚌殼慢慢地在他手中開啟，卻又不能長久地注視他，脫去了甲冑和那身名為“婁將軍”外殼的婁之晏很粘人，卻也很不愛說話，或許這才是他本來的樣子，他不停地用皮膚去摩挲李玉的手，有時候彷彿是為了取暖，有時候又彷彿是在討好他，甚至會趁著他不注意的時候咬李玉的肩背，被發現了卻又舔舔他，李玉偶爾裝作生他氣時，他就又仰躺下來等他。
李玉不曾多見過野狼的樣子，但或許野狼就是這樣的，或許過了這麼多年婁之晏依然只是那頭被人藏起了狼皮的小狼，平日裡裝成人的樣子，也只不過是為了李玉。
可李玉不是狼，李玉咬著他的耳朵求他說話。
“我想聽你唱小曲了。”
婁之晏聽了就笑，在他的耳邊咿咿呀呀地小聲唱起來。
“端午龍船日頭高，河淌東來人過橋。
郎君可知我心意，郎君可識艾葉蒿。”
李玉嘆道，“世上有這麼多有情人，然而情詩唱來唱去，卻都在唱求不得。”
婁之晏卻眯著眼躺在船艙裡並不答話。
李玉求他，“你再和我說說話。”
婁之晏卻只是疲倦地搖頭。
於是李玉說，“那你多唱點小曲吧。”
婁之晏於是又慢吞吞地唱起來，歌聲隨著小船斷斷續續地搖曳，李玉跟著那節奏摩挲著他的腰側。
（以下刪節）
“初花凝露葉盤枝，蝶簌簌兮蕊灼灼——”
“焉知世間多情雨，望春水兮盼眉睫。”
婁之晏已經許久沒有穿甲冑了，這些天他一直呆在船艙裡也鮮少出去，皮膚彷彿也蒼白了一些，人看著有些憔悴，又彷彿十分鬆懈，散落的鐵甲在他的周圍，上面遍佈血跡，彷彿剛剛被從一片軟肉上拆下來的殼。
婁之晏唱道。
“玉膏凝蜜風攢月，月照通幽深深處。”
“深時覺淺淺時貪，情將訴時訴夢還。
“朝花暮雨夜瓊漿，春去夏至聽鳴蟬。”
“蟬聲，陣，陣笑柳蠻，撫……撫得荷花，層層綻。”
“蝶吮蜜兮蜂採膏，最是波瀾顫弄嬌……”
李玉看著他，說不上來自己究竟是得到了這個人還是失去了他，他不曾見過如今這樣的婁之晏，什麼都無可無不可的令他焦灼，但是又覺得欣喜，因為婁之晏肯把自己的這一面給他看，旁人甚至都不曾見過。
“扁舟莫敢……嫌路遙，此花一綻如錦緞……”
“鴛鴦戲水追銀魚，流鶯婉轉唱良宵——”
到這裡李玉也聽明白了，這是一首豔曲，唱得原就是魚水床笫，因為他說情歌多唱求不得，於是婁之晏就唱了這樣一首曲來與他作答。只是這樣的曲原本也不是情人之間唱的，而是秦樓楚館作來助興的，若說是情歌，也算不得什麼情歌，往往是聽者薄情，唱者做戲罷了，尋常好人家也並不曾聽過，只有風流浪蕩子才掛在嘴邊，也不知婁之晏是為何聽過，又是是何人給他唱過。
這樣想著想著，李玉心中就難免生出一股無名火來。
“望得春風多垂憐，卻得夏雷隆隆至……”
“雨霽初晴溼琉璃，回首望之不見雲。”
但是沒關係，他們還有時間，還有整整一生，總有一天他能夠慢慢解開婁之晏身體裡的結，再一個一個開啟他心裡的結，最後，讓婁之晏親口告訴他，當他看著遠方時，究竟是在看著什麼。想到這裡李玉抱緊了懷裡的人，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吻上了他的喉嚨，被抓住要害的危機感讓婁之晏渾身戰慄，終於回握住了他的手，像是兒時那樣，抱住了他的肩，慢慢地在他耳邊，輕聲唱完了最後一句。
“一花只知一春夏，望君歸時莫待冬。”
……
（以上刪節）
到了第十天的時候，他們的船終於路過了第一處村落，村中熱鬧非凡，人來人往，穿著南地服飾的年輕男女搭起的篝火來，口中唱著異族的歌謠，有人望見了他們，熱情洋溢地朝他們揮手，有年長的婦人朝他們喊了句土話，李玉沒聽懂，過了一會一個看著像是她孫兒的年輕人出來，又替他喊了一句漢話。
“可是迷路了？”
李玉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望望前面，村口的河渡口擠了滿滿當當的小船，想必都是為了過節，竟把本就不寬闊的河道給堵了起來。
那年輕人笑道，“來不來過節？火塘節，三天，做客我家。”
李玉有些猶豫，卻看婁之晏在船艙裡好奇地張望外面，鬼使神差地，就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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