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李玉再醒來的時候,人已經是躺在了地上的,耳畔縈繞著一種很熟悉,卻也很奇怪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的,他腦子裡還亂著,只恍惚覺得自己不喜歡這聲音,可一時也想不起是什麼,竟然想了許久才想起,這是他在戰場上聽得最多的,刀刃破開皮肉的聲音。
他想動,卻無論如何也動不了,不像是醉的,反倒像是被人下了藥。
他轉不動脖子,卻也能勉強看到周圍,今日宴飲的兵士們都歪躺在地上,有的一動不動,有的鼾聲震天,這些人都是畢孝全的親信,過去多半是暗衛退下來的,不可能不勝酒力,就算飲酒也是薄酒,又如何會醉成這番模樣,再思及耳畔的那不詳的聲音,李玉酒當即就醒了,拼了命地想要爬起來一看究竟,卻根本使不出力氣,只好沉下心來運動內力試圖衝開經絡,只聽見耳畔利刃刺入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直到那殺人者親自出現在了李玉眼前,才終於看清是何人。
竟是張郎中。
張郎中手中的匕首還在滴血,血落在李玉眼裡,令他勉強看清張郎中血紅的輪廓,此時這位老者已然沒有了白日時的平穩和慈祥,看著他的眼神冷得像是三九寒冬,其中的恨意滔天,彷彿是要來將他活剮了的。
“張先生……”李玉舌頭髮麻,但竟然還勉強能說話,“您這是做什麼?”
張郎中奇道,“我還當你酒喝得最多,肯定是最後一個醒,沒曾想你竟然是第一個,想必你酒量不錯,中毒也非是第一次了,都說皇家養兒子如同養蠱,所言不虛。”
又念道,“也好,讓你就這麼無知無覺地死了,豈非是便宜了你,不如就讓你親眼看著。”
說著便拉起一旁藥倒的兵士,將刀在脖頸間比劃了兩下,只見那人中毒至深,無知無覺毫無反應,李玉急道。
“先生與我無仇無怨,諸位將士無辜,您這又是何苦?”
聞言張郎中哈哈大笑,竟是鬼氣森森,陰沉得彷彿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
“你與我無冤無仇?”張郎中等著他的眼睛上遍佈血絲,額頭上青筋暴起,“你可知我是何人?我出身平城張氏,與那京城的張丞相張仲乃是族兄,當年京城張家為了從龍之功和秦王反目,夜奔京城,剩下的族人被圈禁在老宅中活活餓死,我父親冒死向京城送信求援,被秦兵打死在門前,最後竟得了個莫須有的罪名,死後還要受人汙衊,狗太子做了皇帝就迫不及待地要把虧欠過的人斬草除根,命人夜裡一把火丟進來將老宅燒了個乾淨,我兩個弟弟三個妹妹被活活燒死,我揹著母親趁亂出逃,路上母親不治身亡,我只有賣身葬母,從此寄人籬下為奴為婢!可你們這些皇家人竟然還不放過我,我贖身後躲去吳地隱姓埋名做了郎中,娶妻生子,想著吳地沒有藩王,便能活得自在,誰料一紙詔書下來你做了吳王從此吳州四處徵兵,我的兒子就這麼摺進去了,破城時吳蘇城傾全城之力只為救你這廢物,為了找你秦兵挨家挨戶地查,寧可錯殺不可放過,河水整整七天都是紅的!我向亡妻發誓要將兩個女兒平安養大,帶著她們投奔了在雲州鄉下開醫館的師弟,做了官府備案的藥農免了兵役徭役,從此歸田收徒採藥不問世事,可後來雲蜀大旱顆粒無收,我父女師徒原是吃官糧的,可那朝廷的糧批下來卻半路全被西南大營截去充了軍餉!我小女兒年初就餓死了,你們這群藩王卻還偏要爭個高低死活四處徵兵,將我那本免了兵役又訂了親的徒弟也強徵了進去!可憐我的大女兒,為了將心上人平安送出城想盡了辦法,最後還是在樓雲城前被那群當兵的冠了莫須有的罪名攔下來,被他們糟蹋!最後屍骨無存!”
說到這裡張郎中反覆喘不過氣一般用力低吼了幾聲,痛苦地捶胸頓足,“我恨,我恨啊!我恨這些為虎作倀的當兵的,恨你們這些草菅人命的藩王,你們豬狗不如,都是畜生!你們偏要爭天下,爭王位,可憑什麼天下人就要為你們的一己私慾而死?”
李玉如墜冰窖,手腳發冷。
“你以為是我要爭嗎?”李玉質問道,“若非是藩王謀反……”
張郎中卻罵道,“若非雲蜀逢大旱蝗災,朝廷卻將那賑災糧充作軍餉,此等不義,你卻還要怪旁人嗎!”
李玉無話可說,軍餉一事乃是羅碧成自作主張,可就算他不私徵賑災糧,這筆賑災款送去蜀州,也不過是被蜀王自己納入囊中罷了,謀反之事幾代人以前就已成定數,蜀王又如何會讓李玉在蜀地搏得半點的好名聲,可這些事情尋常百姓又從何得知,只道是他李玉殘暴卑鄙,一心求皇位而草菅人命罷了!
可事已至此,李玉又如何能與他爭辯,只有低聲下氣求他。
“先生若覺得我罪大惡極,便將我殺了,可將士們無辜,求您莫要殃及他人!”
張郎中聞言嗤笑道,“無辜?誰不無辜?我弟妹父母不無辜嗎?我妻兒徒弟不無辜嗎?”
言罷,一刀捅進身旁兵士的心口,刀進又出,血流噴濺了李玉一身一臉。
李玉運功強衝經脈,以至於內力一時逆行,張口便吐出一口鮮血來,張郎中見狀卻哈哈大笑。
“這世道,無辜之人最該死!你最不無辜,我就讓你活到最後一個死!”
隨即手起刀落一個又一個地殺了過去,遍地的將士們被藥得無知無覺,在睡夢中被刺穿心口,血流了一地,黏在李玉的身上,臉上,頭髮上,不多一時,竟眼看著那已陷入瘋癲的老者抬起了雙目緊閉的畢孝全。
李玉慌了,“先生,您殺了我吧!不,你就是活剮了我我都毫無怨言,是我李玉對不起您,也對不起您妻兒,我的命是您救回來的,您想怎樣處置我都毫無怨言!”
張郎中置若罔聞,當即一刀捅進了畢孝全的心口。
“您可以把我賣去給別人為奴為婢!”李玉高聲喊道,幾乎要喊出破音來,“您燒了我的臉,讓我受跟你家人一樣的罪!把我賣給雲州軍,把我賣給人牙子,把我賣給南風館,去做最下賤的營生!我父親已經恨不得我死了,不會有人來找我的!”
張郎中已將畢孝全丟在一邊,轉而拉起了昏睡不醒的婁之晏。
“阿晏醒過來!”李玉大聲呼救,“救救他!來人救救他啊!”
他口中吐血,經脈寸斷,終於衝開了一分xue道,手腳並用地往前爬,有如戰敗的困獸一般,刀已然架在了婁之晏的脖子上,就在這時,驛站的樓梯處突然傳來了響動,終於是有人被他的喊聲喊了過來,卻是那兩個一早就被送去樓上睡下的孩子。
小桃膽子小,只是從樓梯上往下探頭看了一眼,便駭得不住尖叫,丫頭膽子大些,衝下來就要攔住張郎中。
“爺爺你快放開大哥哥!”
張郎中本就殺紅了眼,正是瘋癲時,此時眼中根本就看不見旁人也聽不見旁人,見有人衝了上來反手就是一刀,推開人後才看清自己到底捅了什麼,只見丫頭被一刀捅在脖子上,人不可置信地捂著汩汩流血的脖子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驚疑不定地望著這個愛她疼她的藥爺爺,突然仰面倒去,片刻就沒了氣息。
小桃直接嚇倒在了地上,抱住腦袋胡言亂語地哭,張郎中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什麼後悔青了腸子,口中發出如同困獸般的嘶吼,喘不過氣一般用力撕扯著自己前襟,片刻後,竟揮刀朝著自己脖頸抹去,李玉看準了那片刻的時機捏住手邊一顆石子用了十成十的內力彈了出去,擊中了他手腕將刀打飛了出去,氣一行渾身經絡終於衝開,李玉終於站起來撲了上去一腳將人踢開,把婁之晏安放在地上運功點xue逼出毒來,婁之晏即刻轉醒吐出一口黑血,四下茫然地看去,駭然地不知所措。
“這是……”
李玉卻也顧不得他,轉身就撲向了畢孝全,用力摁著他胸口冒血的刀口,抱著人就往張郎中面前跪下。
“你救救他,”李玉求道,“他心臟長得偏,當年就是因為這個活過了心脈重傷,他還有救,郎中你救救他吧!”
然而張郎中此時已雙目無神,爛泥一般地癱倒在地上,一雙眼望著死不瞑目的孩子,彷彿是親手將自己的女兒又殺了一遍,若非胸口還在起伏已與死人無異。
李玉一咬牙急忙將畢孝全拉上了馬背,作勢就要衝出去。
婁之晏急忙拉住了他,“阿玉!”
李玉卻一把推開他的手,“我去給畢大人尋郎中,去去就回!”
“那天晚上,我從驛館驅馬至最近的村鎮,渾身是血地四處求人,”仁顯帝回憶道,“沒有醫館肯給我開門,沒有人肯救畢孝全一命,雲楚蜀三州先後經歷大旱蝗災暴政和徵兵,十戶九空,剩下的也不過是老弱婦孺,我渾身是血地抱著一個半死的人,沒人肯給我開門,我揹著畢孝全從鎮東頭跑到西頭,再從南邊跑到北邊,我朝著醫館的門喊我有錢,我是王爺,我富可敵國,我將來會做皇帝,還說有朝一日我做了皇帝,肯定要給他們封侯封賞,只求他們能開門救救他,可是依然沒有人開門,我如同個瘋人那般出拳砸向那緊鎖的大門,急得拔劍要硬闖,門縫裡卻突然伸出一把刀來,險些穿了我胸口,我捂著胸前劃出的口子退了三五步,被畢孝全橫躺著的身體絆倒,跌坐在地上。”
驚雷一聲瓢潑大雨把李玉潑得渾身溼透,手邊的身體從溫熱變得越發冰涼,李玉跪坐在醫館門前,抬頭望向天上,只見天上無星無月,只有雨不停地往他眼睛裡砸,他破口大罵。
“我要屠了你的城,毀了你的業,要殺了你的兒孫,要你暴屍荒野,要你遺臭萬年!”
他越罵越起勁越罵越大聲,可那雷聲陣陣,將他的咒罵全都蓋過去,無人聽見分毫,罵完,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罵得是誰。
雨還在下,畢孝全卻醒了,他眯著眼睛看向李玉,彷彿迷迷糊糊的,彷彿也是渾然不知的疼的,嘴唇翕動兩下,彷彿有話要說,卻又沒力氣說清,雨聲太大了,李玉急忙湊過去,低著頭去聽他說話,雙手還攥住他的手。
“郎中就快出來了,”李玉連連勸道,“你再撐一會,馬上人就來了。”
然後他摸到畢孝全手裡推過來的兩樣東西,人已經冷了,東西卻被捂得發熱,那是他從京城偷樑換柱出來的西北大營虎符,以及北狄借兵的那塊瓊漿黃玉。
畢孝全握著他的手,捏著他的手指讓他收下,李玉順著那力道握住那兩樣東西,回望著畢孝全那仍含著期望,卻也含著不甘和無奈的雙眼,與他就這麼對視了許久,直到有雨水低落進那雙事到如今都一刻也不曾渾濁過眼裡,卻不見他眨眼,才知,人已經去了。
李玉終於是鬆開了那雙手,握緊了手裡的東西,仰頭望向漆黑的蒼穹,任由雨水沖刷著臉龐,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指尖的沙礫,越是握緊,卻越是滑過。
他最終還是將畢孝全帶了回去,馬趕到半路卻見驛館的方向火光沖天,遠處馬蹄聲陣陣,心下一緊,急忙要策馬追去,卻見黑影裡突然衝出個人來攔住了他,卻是婁之晏。
婁之晏還抱著小桃,渾身是血,甲冑都讓刀砍去了一半。
“是皇家暗衛,”婁之晏道,“別回去了,快跑吧,來的都是大內高手,驛站已經沒有活口,我才將這孩子帶出來,莫要他們察覺你還活著!”
李玉木然地問他,“張郎中呢?”
婁之晏偏過頭去不看他,嘆道,“撞了柱子。”
他們一個揹著畢孝全的屍體一個抱著昏迷不醒的孩子摸黑往河邊跑,偷了一艘無主的小漁船連夜順流而下,兩個人劃了一晚上槳直到天矇矇亮才得片刻喘息,精疲力竭地坐在甲板上,這才想起船艙裡的孩子來,掀開帳子,卻見小桃雙目上翻口吐白沫,死不瞑目的眼睛盯著同樣死不瞑目的畢孝全,竟是醒來時看見身旁的屍體,給活活嚇死了。
李玉看著眼前一大一小兩具屍體,突然眼前模糊看不真切,一摸臉頰才知是在落淚,可那眼淚彷彿也已然不剩多少,竟是隻流了兩三滴,便再也不流,他扯下袖口的布料沾了河水去給小桃擦臉,彷彿早上給孩子擦臉的母親那般細緻,擦得乾乾淨淨的,最後闔上了她的雙眼,到畢孝全的時候一雙眼睛怎麼也合不上,婁之晏便對他說道。
“用布條沾了熱水敷上去,過一會就會閉上了。”
李玉聞言沉默良久,最終是開口說道,“你幫我,把他們抬進河裡吧。”
他們兩個將畢孝全和小桃抬到了船沿,李玉最後看了他們二人一眼,小桃安然地閉著眼睛,彷彿是睡了,她長得好看,將來必然是美人,畢孝全卻依然睜著眼睛,彷彿是還醒著,他一生看得比旁人多,死去也還要繼續看著。
他們將二人推入了流淌不息的河水裡,屍體落入水中時發出一聲鈍響,很快就沉了下去,被水裡濺起的沙石裹著,消失不見。
婁之晏說道,“地上的泥配不上他們。”
李玉茫然地點了點頭,他就這麼坐在船沿上看著二人水葬的方向望了很久很久,久到日頭出來,又緩緩落下,婁之晏撐著船,到了夜裡摟著他勸他。
“外面涼,進船艙吧。”
可李玉卻望著天邊問他。
“阿晏,我已經無處可去了,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說完他不曾回頭,他不想去看婁之晏此刻的表情,他不知道婁之晏是否會失望,也不知道婁之晏會不會憤慨,他昨夜和這個人交杯而飲,他昨夜高朋滿座之中要向他許以天下,然而此時的他一無所有眾叛親離,卻恬不知恥地想要留住他。
然而在片刻的沉默之後他卻聽到婁之晏用他所聽過的最平靜的,甚至是鬆了一口氣一般的聲音說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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