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在通往扶瑤鎮的官道渡口邊上等了整整一夜,望見那火海沖天起後幾次三番都想要衝回去救人,卻還是忍住沒有去,天快亮時卯誇帶著一群災民衝了過來,阿邦和南水村的倖存者皆在其列,卻如何也不見婁之晏的蹤影。
李玉見火勢之大一時也無法追問到底發生了何事,只是急忙拉下草皮來露出裡面藏著的幾隻木板船。
卯誇一愣,“你這是?”
“南水村裡連夜搬來的,”李玉連忙扯謊,“神女吩咐我帶到這裡來等著你們,快上船過河,往南邊就安全了!”
卯誇此時也顧不得刨根問底,拉著災民就淌水下河去,撐起船來回頭就要拉李玉,卻見李玉拍開他的手跨上一匹馬就往山上跑。
“你們先走!”李玉喊道,隨即頭也不回地衝回火勢蔓延的山頂。
此時山上已是一片火海,馬見火止步,李玉只好隻身撲入火中,口中喊道。
“阿晏,婁之晏!”
然而四下望去只有殘木敗草,火光沖天攬月,鳥獸齊鳴,噼啪作響的火聲燒得李玉心驚不已,片刻後,竟聽見一聲淒厲的狼嚎,當即便頭也不回地朝那方向跑去,只見山火層層疊疊地圍著個人在古木樹頂,樹下是兩團焦黑的獸屍,不是那對野狼夫婦又是何物?
婁之晏此時也是走投無路,手中卻還抱著兩個渾圓的東西不肯鬆手,見李玉來了,便求道,“阿玉你救救他們!”
李玉心下不忍,高喊道,“丟下來!”
婁之晏一刻也猶豫不得,將那兩個渾圓的東西從懷裡捧出來,竟是兩隻狼崽子,一咬牙朝著火海對面的李玉拋下一隻,火舌撩過幼狼的身子,當即就是一聲淒厲的嗚咽,李玉也顧不得躲火踩進火叢中抱住那小狼翻滾在地,片刻後婁之晏才摟緊了另一隻樹頂頂一躍而下,染了一身的火,李玉撲上去澆了他一袋子河水人才緩過來,婁之晏最後看了那兩具焦屍一眼,和李玉一人抱著一隻狼崽子往山下去,此時地面已然無路,婁之晏拉著李玉憑輕功躍上枯木山石,站在石崖向下望去,所望之處無處不是火海地獄,駱邑本是他們二人最後的容身之所,如今卻也被人心之貪婪所葬送,婁之晏哄著懷裡痛呼不止的幼狼,呆立在石崖上張望著眼前的火海,片刻後,頹然地跪倒在地,口中發出一聲仿若走投無路孤狼般的嗚咽,那絕望而又淒厲的聲音穿過火海和山野,朝著漆黑的遠方消散,彷彿在控訴著眾生永不可逃脫的命運,李玉心中同樣悲慟,熱淚幾乎要燒了眼睛,恨意和悔意燒灼著他的心,驅使著他,讓他再一次做出選擇,命他不得再回轉過頭去,命他投身於焚身的烈火,他有預感,這一次他可能真的會萬劫不復,可是如果他錯過了,又同樣是生不如死。
在那一瞬間他猛地抓住了婁之晏的手腕,掰開那隻手的手指將一樣東西塞進了婁之晏的手心裡,摸到那樣東西形狀的一瞬婁之晏渾身一震,睜圓了一雙小狼一般的眼睛抬起頭來看向李玉,然後對上了李玉熾熱的雙目。
李玉看著婁之晏的眼睛,而婁之晏也回望著他,愧疚如同火焰一樣地燒灼著李玉的心神,也使他一刻也不敢移開雙目,他死死地盯著那雙他看了快二十年的眼睛,婁之晏的眼睛裡彷彿有乾坤,有日月,有因果,彷彿世間的一切不可見的鬼神都在透過那雙乾淨的眼睛看著這個世界,也看著此時的李玉。而這樣的婁之晏在火焰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李玉所懼怕會出現的失望和苦澀,婁之晏和他們初見時一樣乾淨,一樣純粹,一樣的高不可攀和萬劫不復,可是這一回李玉卻只想要再看一會,再多看一會,因為這一刻的他還是婁之晏,還只是婁之晏,可一旦他握住手中的那樣東西就不是了,再也不是了,他將不再屬於自己,不只屬於自己,他將屬於山河,屬於天下,屬於天命和世人,屬於社稷與後人,屬於許許多多的故事,而他也會永遠記住是誰將他親手交還給了那樣的命運,是李玉。
從來都是李玉。
那一瞬間李玉確信自己在婁之晏的眼睛裡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悲哀,懷中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讓他明白婁之晏也在害怕,他也在害怕同樣的事情,害怕李玉被命運奪走,被天命帶往他所去不了的地方,這是他第一次直面婁之晏的恐懼,勇猛之人的脆弱令人心如刀絞,其中卻唯獨沒有退縮,令李玉貪婪地想要看到最後,看到那雙眼睛深處即將浮現的答案。
而李玉唯獨沒有料到的是在最後的那一瞬,向來直率的婁之晏竟選擇對著李玉隱忍地閉上了雙目,將呼之欲出的答案深深鎖在了心底,片刻後他用力握住了李玉的手也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那樣他曾經再熟悉不過的東西,西北大軍的兵符在他們的手心滾燙地燒灼著。
映天紅的火光中太陽終於甦醒,彷彿在沉默中結束了一場漫長的等待那般出現,山下已渡過河道的卯誇和阿邦回過頭來,片刻後,身為巫祝的阿邦突然仰起脖子朝著那被火海吞沒的故土唱起了火塘節的祭歌。
“天上的天神啊,我已將一生的罪孽悔過。地上的山神啊,我已將您無邊的慈悲知曉——”
“地底的火神啊,你已將人間的罪孽焚盡——”
“諸神啊,請回吧。”
“火神啊,請回吧!”
“請回吧——”
大火足足燒了三天三夜,直至大雨瓢潑而至,天神的憤怒終於得到了平息,降下甘霖,將人間重新歸還到了愚昧而又無知的世人的手裡。
扶瑤鎮中的眾人守在渡口三天三夜,終於等到了柳文烈歸來,只見駱邑神女身披黑袍玄甲,騎一匹戰馬,身側是同樣騎著戰馬的雲州世子李雲,而二人的身後是雲州兩萬精兵,高舉的雲字旗幟,此時已經被火燻得焦黑。
思及這支精兵在雲州的所作所為,李雲沒有帶他們過河去,卯誇撐船過來,只接了柳文烈一人渡河。
柳文烈一入扶瑤鎮,阿邦衝過來便跪在了柳文烈的腳邊無論如何也不肯起身。
“我有罪,我有罪……”阿邦口中不停念道,“我愧為巫祝,愧為駱邑祭執!”
柳文烈沉默許久,說道,“你這是在怪我嗎。”
阿邦額頭抵著地面拼命搖頭,泣不成聲,扶瑤鎮的長老雙蓮跪地行了大禮,抬頭問道。
“神女既已助雲州世子奪回了兵權,為何那雲州軍仍不撤兵?”
柳文烈大約是累了許久了,此時嗓子都是啞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於多聞不過是個聽了幾句挑唆,便經不住誘惑去給他人做了嫁衣的鼠輩。”
聞言,雙蓮和阿邦都抬頭一愣,卻聽柳文烈疲倦道。
“我原是要送李雲將這兩萬軍帶出駱邑,卻在旱渡口被圍困住,原來就在我們和那區區五萬雲州軍拼個你死我活的時候,蜀州大軍已然打了進來,只這三天,已將駱邑三面圍住,只進不出。”
“我們,”柳文烈自嘲道,“竟是全都中了蜀王李嶽的奸計。”
卯誇急道,“難道駱邑真就沒有活路了嗎?”
柳文烈閉了閉眼,“再等等,你讓我……”
言罷,渾身脫力昏了過去。
女司馬病來如山倒,新傷疊舊傷,人燒了一天一夜才終於清明瞭一分,睜開眼時是師妹阿文在侍疾,才知援軍終於是到了。
“阿姐躺著吧,”阿文柔聲勸道,“我已集結駱邑九十七寨一千二百四十二村共四萬兵力,未嘗不能與那蜀軍一戰。”
柳文烈搖了搖頭,“四萬民兵,若對上蜀軍,那是去送死……”
阿文不信,“萬山之餘怒仍在,我等有諸神庇護!”
柳文烈卻嘆道,“諸神向來不插手人禍,只在雲端笑我等看不穿罷了。”
到了第五天,李玉和婁之晏才互相攙扶著走過那焦黑的荒野,來到了扶瑤鎮的渡口門前。
雲州軍殘兵敗將,早就被下了不得對平民出手的禁令,此時斷糧多日,哪裡還有力氣爭高低,只是望著這兩人越過軍營一路走過去,腳邊竟然還跟著兩頭三四個月大的幼狼。
卯誇老遠就看見了他倆,急忙喊寨裡的人放船,柳文烈聞訊也趕到了河邊,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許遠望著一步步蹣跚走來的李玉。
李雲在渡口前攔住了即將上船的二人。
“你還要躲下去嗎?”李雲問李玉道,“蜀王爺再三挑唆,說若不謀反當今聖上遲早會揮兵南下,我父親原是怎麼都不肯信的,是聽聞你南下入雲州界,才不得不信,惹出種種是非來直至今日。”
李玉嗤笑道,“令尊糊塗,你不去勸解,卻要來怪我嗎?”
李雲搖頭,“我非是要怪你,而是提醒你生在皇家,乃是盤根錯節,牽一髮動全身,我都逃了這麼久了,不也是回來了,你呢?又打算逃到哪去?”
李玉面上的冷笑中帶上又一絲冷暖自知的苦楚,手中暗自握緊了手中的刀柄,片刻後又鬆開來,口中說道。
“世子何必拐彎抹角,不如亮出誠意,你我共歷生死,我李玉非是忘恩負義之輩,未嘗不會賣你一分人情。”
說到這裡李雲又有什麼還不懂的呢,當即跪在了地上。
“雲州義陽王世子李雲,親父不仁,識人不清,使亂臣禍藩,殃及臨邑,在此替父請罪,願效忠攝政王大人,共扶李氏江山,南伐叛黨,北上救駕!”
身後的雲州軍見狀大駭,當即也跟著跪了一大片。
卯誇撐船過來迎接,卻見李雲跪迎了李玉,當即便愣住了,手裡還握著船撐子站在船頭,只好回過頭來望向對岸,卻見柳文眼也早已站在了渡口邊,一雙眼睛似有了希冀,對著卯誇點了點頭,片刻後,卯誇和柳文烈也雙膝跪地,至此,駱邑村人也紛紛下跪。
柳文烈氣勢如虹,用漢話高聲喊道。
“駱邑司馬柳文烈,耽於桃源鄉中,置亂世於不顧,毀情滅義固步自封,終禍及眾民,為叛臣賊子所困,願效忠攝政王大人,共扶李氏江山,南伐叛黨,北上救駕!”
李玉望向眾人,目之所及,皆是臣民,唯有婁之晏還站在身側,片刻後也低頭跪在了他的腳邊。
“涼州北郡王婁之晏,願效忠攝政王大人,共扶李氏江山,南伐叛黨,北上救駕,平亂定江山,萬死而不辭!”
李玉望著他的發頂,攥緊了手裡的那塊名為瓊漿的黃玉,一時間一輩子的點滴都從眼前掠過去,險些就要落下淚來,趁無人敢抬頭當即一袖子擦過去,沉聲道。
“諸位請起!我吳王李玉但凡還有一口氣在,定要為駱邑和雲州,為天下萬民,謀出一條活路!”
“這便是,如今被市井說書人們稱為‘雲落之下,扶搖直上’一事的真正始末,”仁顯帝嘆道,“所謂扶搖直上,便是指此事發生在駱邑扶瑤鎮渡口門前,而所謂雲落之下,則是雲州軍遭蜀王毒計軍權割裂無首,精兵進軍駱邑後一同被圍困之事,‘雲駱’二字後被好事者傳為雲落,意指我流落於雲州與駱邑交界之處,乃是明珠蒙塵,後得天命相助方能平步青雲,實則哪有什麼明珠蒙塵,是我自己不顧世人性命去逃了命做了茍且偷生的小人,又哪有什麼平步青雲扶搖直上,不過是……臨危受命。”
“然而當時的我不過頂了一個攝政王的虛名,私下裡先帝早欲將我除之而後快,礙於安清王爺的面子不敢挑到明面上罷了,柳文烈和李雲抬了我在旗上只能勉強佔個大義的名頭震懾蜀軍,若我能走出駱邑,未嘗不能一呼百應,可想要走出駱邑,卻難於上青天。”
“於是那日真正臨危受命救駱邑與水火的……乃是婁之晏。”
阿煙聞之唏噓,片刻後撥響了手中的琵琶,清唱道。
“朝至涼城夕至京,
樊花入掌結南雲。
落得一身好瑤錦,
一船愚痴望吳情。”
仁顯帝似有所動,“這是什麼曲子?唱的又是什麼?”
阿煙道,“此曲名為‘思君’,乃是吳州茶肆詞人所作,唱的乃是婁將軍手中的兵權。將軍在江南被好事者稱為‘四軍之將’,乃是因‘雲駱扶搖’一事臨危受命時,仍任有涼城西北軍鎮北將軍,京城羽林軍驃騎將軍兩軍統帥之職,又被委以雲州,駱邑,兩軍之權,至今不曾放權,江南文人墨客才子佳人便附會道,將軍雖貴擁四地軍權,真正惦念的卻是吳地,是當年秦亂之年,和自己一起揮兵北上的那個吳王。”
仁顯帝聞言笑了,這大約是這個不眠之夜他所真心實意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思君之將……好,說得好,他日若能尋得作此曲的人,朕要重重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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