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玉推開帳子的時候，婁之晏正在屋裡給小狼餵奶。
兩隻幼狼已經快四個月大，狼只哺乳不到兩個月便吃生肉，這個年紀已經不喝奶了，然而幼狼驚懼過度，性格又暴烈，經歷一場家變，目睹了父母兄弟姐妹被焚燒致死，狼隊覆滅，群山被焚，吃什麼吐什麼，且寧願餓死也不吃沾染人類氣味的東西，除了婁之晏親手捧到眼前的連水都不肯喝一口，婁之晏受他們父母臨終託孤，此時手頭卻也沒有別的，只有親手擠羊奶來給它們勉強果腹。
“怎麼樣？”婁之晏見他回來了，急忙抬頭問道。
李玉一口氣嘆出來搖了搖頭，“蜀州這回真是下了本錢了，斥候回來的說大約有十二萬軍進了駱邑，還有更多的在外邊圍著，駱邑彈丸之地，論富庶比不過吳州，論驍勇比不過楚州，論精器比不上雲州，拼拼湊湊也湊不出四萬民兵來，不知怎麼就入了蜀王爺的眼，領兵的是老熟人了，西南郡守俞平貴，看來俞家是打定主意要誓死追隨蜀王李嶽。”
西南郡守俞平貴原是崇元帝的下臣，派出去原就是監視蜀州動向的，只是大約是這些年崇元帝接二連三被皇家內鬥所傷，眼看著似是要靠不住了，無暇顧及之時，他便轉身投奔了李岳父子，後來挑挑揀揀選了父親沒選兒子，李瀧率領一半蜀軍北上，他卻留守在蜀州伺機而動，此次破雲州取駱邑自是他的手筆，只是此人凡事好徐徐圖志，此番來得如此之急，不像是他的作風。
婁之晏思索片刻道，“應是後有追兵，將他的後路斷了，”想了想又說道，“怕是羅碧成在圍他。”
李玉與他在駱邑呆了這小半年光景，兩耳不聞窗外事，也不知羅碧成突圍後戰況如何，那西南軍統領齊忠之子齊世傑受封為驍騎大將軍半路截走李玉的冀州軍後又是什麼光景，然而此時李玉更擔心的反而是因為自己而險些被崇元帝打為反賊的西北鎮將程阿旺，羅碧成勇猛，但並不忠主，若得知李玉的訊息雖會出手救人，但並不會聽他調遣，而程阿旺則不然，此人江湖俠義，又自知將才有限，這樣大的軍權攥在手裡只會覺得燙手，更何況他手中的西北軍惟婁之晏之命是從，若想要尋得後援，三軍之中，非此人莫屬。
婁之晏喂完了一隻狼崽子又換另一隻，李玉見那一隻被放下的還沒吃飽朝著奶袋子就要去，便伸手替它拿過來，誰知手一碰，那狼掉頭便走了。
婁之晏佯怒著拍了那小狼頭上一巴掌，“鬧什麼，人家親手把你從火場裡抱出來的。”
那狼自然是不理睬的，轉頭就鑽進窩裡，李玉只有嘆氣，望著婁之晏道。
“你也別光顧著奶孩子，柳文烈和李雲合了輿圖，這會在祖廟議事，說喊了你兩輪了你都不出來。”
婁之晏不說話，外人看在眼裡怕是覺得此人在端著架子想壓旁人一頭再出山，可李玉這些年早就把此人真正的脾性摸透，自然知道他並非是為了這個。
“沒什麼好顧忌的，”李玉搖了搖頭道，“他們的品性你也知道，你若是為了我而故意想讓他們覺得你跋扈自傲便算了吧，我不是我爹，你凡事都順心些，我才能鬆口氣放手一搏。”
婁之晏抬起頭來，“我沒想那些。”
李玉笑道，“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婁之晏沉默了一會，過了一會放開小狼，往他身上靠了靠，“逼退蜀軍我勢在必得，但以眼前兵力必不能殲之，又要想順勢再復雲州，此事須有人相助，我得出去借兵，你暫時還不能出駱邑，我得給你尋個妥當的法子。”
李玉點了點頭，“能得西北軍相助自是最好不過，此戰也合該成為我回歸的契機，我自然該親自帶兵，”想了想便明白了婁之晏的猶豫，勸道，“此事你不必擔憂，我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什麼都不懂只會逃命乞食的小王爺了，我有分寸，回頭我為你點一隊人馬，你看準時機便走，剩下的交給我。”
婁之晏道，“我雖有計，但此計險難，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人心難測，就算是我也沒有萬全的把握，你一定要靈機應變，多加小心。”
李玉忍了忍又忍了忍，最後還是沒忍住把人拉過來親了親，在耳鬢廝磨道，“我知道的，我如今是有家室的人，自然不會冒進，你也一樣。”
婁之晏點了點頭。
李玉臨危受命在外奔勞，要迎接迫在眉睫的戰事需要準備的東西可不是一樣兩樣，縱使駱邑遍地是礦石靈草也實屬不易，婁之晏有心讓李玉在駱邑立威，便一直閉門不出，柳文烈傷病纏身，眾巫祝忙於各村內務，駱邑當地話晦澀難懂，這時便顯出李雲這個多年遊方商人的好處來，跟著李玉走街串巷，十分得力。
饒是李玉也有些想不明白，如此聰慧的一個王族公子，如何就落得了一個不學無術的罵名在，閒暇時談起來京城往事，李雲只是笑道。
“我少時不愛讀書，只喜歡看遊記閒志，旁人常拿我和廣搜美人圖的父親作比，也是自然的。”
李玉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老雲州王禍害遍天下卻唯獨寵著自己的兒子，和他那個一心謀天下卻把兒孫當芻狗的便宜皇帝爹比，著實讓人說不清哪個更糟心些，思及此又突然想起一件事來，“那日在南水村外，神女帶我等藏匿在洞中過夜，你一個人夜裡驅馬如山，沒到洞口便喊起了她名字，到底是如何知道她在內的？”
李雲聞言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笑著說了實話，“是靠蠱。”
李玉當即嚇了一跳，李雲急忙解釋。
“沒有你想得那麼嚇人，當初我隱姓埋名行走四海，後入駱邑為商與阿烈交好，一朝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她便怨我欺瞞，後又恐我禍及駱邑子民，任我如何求她都命我永生不得再踏入駱邑半步，情急之下我病急亂投醫，硬是求了當時還在世的老神女為我種了蠱，我體內乃是子蠱，阿烈則是毒母，二者之間有所感應，若是離得近，便可知母蠱方位，若是她死，我也不能獨活，種成之後阿烈屢次要給我解蠱我都死活不肯，這般死乞白賴不要臉地跟著她，這才求得了能留在她身邊的機會，卻也不過是每年秋收時見見罷了。”
李玉不知其中竟還有這樣一段過往，心中又是震驚又是佩服，一時百感交加，反而語塞了起來，最終小心地繞開這話題道。
“沒想到駱邑居然真的有蠱毒秘術，我還以為只是為了驅逐外人而編造的傳說。”
李雲卻也不否認，“自然也有誇大其詞之處，畢竟駱邑周圍藩王林立，神女們以女子之身庇護駱邑，自然也要使些不同尋常的手段。”
李玉又問，“你說若毒母身亡，你也會毒發病故，那反過來呢？”
李雲笑道，“毒母只有一人，毒子毒孫卻千千萬萬，自然是會無虞了。”
李玉又是一驚，“千千萬萬？”
李雲見他被嚇到，也不馬上作解釋，反倒神神秘秘地講起故事來。
“蠱術乃是駱邑第一秘術，傳聞曾經的百越毒物遍地，人人體內都有蠱蟲，互相陷害下毒爾虞我詐，過得苦不堪言，而駱邑的第一位神女便是蠱毒之術的集大成者，但她又心懷天下妙手仁心，深知此術害人，便舉兵攻打各個部族，每打下一處，就將其部族所圈養的蠱蟲收納入體，最終統一了百越後也成為了毒母之體，凡百越之民，之獸，之蟲，之草，無處不是她的毒子毒孫，只要心下一動，便能號令成千上萬的民兵異獸為自己所用，為了脫離她的掌控，下一代的百越之民便徹底戒掉了在體內養蠱的惡習，從此改頭換面，互相理解，最終換來了一個世外桃源之鄉，而蠱毒也從此成為了巫祝禁術，只有歷代神女得以習得，並透過換血，代代整合毒母之體。”
李玉聽得有些恍惚，卻見李雲說完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過這都是神話傳說，要真有這樣神奇的術法，阿烈哪裡還會徵民兵抗敵呢？蠱毒不過是一種時而有毒時而沒毒，靠吸食血液而生的寄生蟲罷了，哪裡又有那麼神奇。”
然而李玉自幼在宮中長大，看慣了旁人話裡有話，聽多了半真半假的故事，此時看著李雲，卻覺得，他口中所說的這些，恐怕並不只是一個故事那麼簡單，只是見他不願多說，便也沒再多問。
到了第三日婁之晏才出了帳子，第一句話便是問柳文烈的侍女。
“我讓傳出去的話可傳出去了？”
這侍女曾在山中婁之晏獻計時口不擇言咒罵過他的，此時知道了他是何人，心中未免驚懼，又怕他遷怒神女，故而自請在他帳前侍奉，自然不敢怠慢，單膝跪地道。
“命幾人扮作商隊被俘，此時應當已在蜀軍中傳開。”
婁之晏傳出去的話有三，一是駱邑民兵勇猛，妖計頻出，入駱邑的雲州軍已是全軍覆沒，李雲和於多聞皆葬身於柳文烈之手，屍骨無存。二則是吳王李玉在此，已與駱邑司馬柳文烈聯手，自立為王。三則是，北郡王婁之晏尚在人世。
婁之晏聞言點了點頭又問道，“我讓準備的東西準備得如何了。”
侍女低頭答道，“都齊了，殿下正在檢視。”
她口中的殿下乃是李玉。
“祭祝大人可算好何時落雨？”
侍女又答，“三日後，子時無疑。”
婁之晏想了想說道，“我記得你叫赤叢，你哥哥也在扮作商隊被俘一列。”
侍女聞言心下一緊，他哥哥做了內應此事兇險，如今或許已經不在人世，卻也不知此時這位婁將軍為何要提及，莫不是是要羞辱自己。卻聽他又道，“阿玉與我一道長大，親如兄弟，若能有他法我也不願他涉險，我知你心中所想，你自是重情義之人才會願為旁人出頭，過幾日我與阿玉分開，求你照料他一分，不必如待神女那般，只是殿下心悶，有的話不肯自己說出口的，你便替他說了吧，我……在此先謝過你。”
言罷，竟是對她行了拜禮，兩個人對著拜，模樣好不滑稽，片刻後一併站起來了，赤叢心裡仍經不住有些尷尬，傳聞中鎮北將軍婁之晏天生狼目，能一眼看穿人心，誰知竟當真如此，直到一路護送婁之晏進了祖廟議事廳去，人都還有幾分恍惚，一進門就對上了李玉直白的一雙眼睛，思及方才婁之晏的懇切，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只是這多看了一眼，赤叢卻突然發覺此人竟有一雙如此憂鬱的眼睛，彷彿一直在悲傷一般，哪怕看著婁之晏也是如此，令她心口怪異地疼了一下，彷彿心臟漏了一拍，山間的清泉撲通一聲落在石上。
“將軍總算是來了。”雖然有李玉周旋眾人還不至於覺得婁之晏是借勢拿喬，柳文烈卻總歸是個急性子，“關起門來便向我族人要了那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還非要等下雨，也不知究竟是做了何種打算。”
婁之晏卻不接她的話茬，只是一上來便在輿圖上添了幾筆，口中說道，“敵眾我寡，雲州軍不忠，駱邑兵未練，縱使地形易守難攻，對上十二萬蜀軍也沒有勝算，因此須得要借力打力。”
李雲不解道，“借誰的力？”
婁之晏將沙盤推平道，“駱邑自設以來，鮮少有外敵入境，然而民兵寥寥，地廣人稀，此地最強力的兵力乃是何物？”
李玉思索片刻便有了答案，“鬼神。”
婁之晏自沙盤中圈出一處平地來，“既然如此，便願諸位鬼神借我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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