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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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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章 入甕

次日清晨,天矇矇亮蜀州兵便在遠處林界亂石之處望見一隊人馬,那隊人影甚是詭異,彷彿自夜裡便在那處不曾動過,陰影中似有非無,紋絲不動,起初守夜人疑是一排怪石,駱邑地形險惡怪石詭木眾多,夜裡看著駭人,令人疑神疑鬼也是常事,可誰知隨著天越來越亮,那一排東西竟然看著越發像是人影,到了寅時初再望去,不是人又是什麼?分明就是一排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一整晚!

哨兵大駭,告至長官,又報至俞平貴帳中,俞平貴初聽此話只當是一群膽大的斥候,可聽到後來不免也疑心起來,先日俘獲的商隊信誓旦旦地說那婁之晏也在駱邑,且已投了雲州軍的名下,自從婁之晏洛陽兵敗後就沒了訊息,鎮楚將軍聶雲飛聲稱人已經死了埋了,可崇元帝倒是還在四處找人,幾個商賈的話雖聽著是無稽之談,但也令人不得不防。

遂派一隊人馬上前一探究竟,誰知到了跟前一看,竟是一排身穿雲州兵服甲冑,面目猙獰的死屍,也不知究竟是用了何種秘術有以何種毒法浸泡過,竟然每個都屍身不腐,各有各的模樣,各有各的姿態,毅力不倒,僵硬如磐石,而領頭的那個佝背咧嘴,怒目圓睜,駭人之極,不是於多聞又是何人,又見那於多聞的屍身手中握有一物,似是密信信筒,當即取了送回俞平貴帳中,俞平貴心中疑慮,便命侍從開信,誰知那侍從接過信筒一開啟來,筒中頓時冒出綠色的火焰直衝帳頂而去,當即將帳子燒了大半,副官忙命人救火,可那火竟然使水也難滅,綠煙陣陣直往外飄散,好不容易滅了大半,只見方才那侍從已是七竅流血地倒在了地上,死得渾身都僵了,一旁哨兵大聲哀嚎道。

“著火了,著火了!”

俞平貴本就一肚子火,抽出鞭子來當即便要軍法處置這群不長眼的東西,這點小事大聲嚷嚷成何體統,誰知一眼望去說得竟不是自己營房,而是遠處的那一隊怪屍,此時已冒出綠煙化作一團鬼火,沒多久,便徹底沒了影蹤。

此事眾目睽睽自然瞞不住,一個時辰功夫便在軍營裡傳遍了,待到拔營上路囚車裡的俘虜更是一路哀嚎。

“火神已顯靈了!你們不敬諸神,山神已將火神放了出來!前日的山火就是證據!此次的鬼火,也定是警告你們不要再前行,否則和所有入我駱邑的兵卒一般死無葬身之地!”

俞平貴命人堵了他們的嘴,心中不屑,說什麼駱邑險難,有鬼神相護,也不過是裝神弄鬼罷了。

誰知第二天天一亮,又是一排殭屍擺在遠處,和前日的一模一樣看得人心裡發毛,這回哨兵隊同樣帶回一支信筒,卻根本沒人敢開,命一懂岐黃之術的校尉擺弄了一陣,裡面竟驟然傳出聲響來,又是嚎又是鬧,聽著分明是人的聲音,一群人驚駭不已,俞平貴被鬧得不勝其煩揮刀便將那東西斬了,誰知不斬倒好,一刀下去竟然濺出一包毒水來,濺了俞平貴一手,如火燒一般劇痛非常,饒是他今年四十有三見多了大風大浪此時也難免心生怒意,再低頭向那木筒中看去,竟不過是一隻八哥,此時已經被他一刀劈成兩半,死得不能再死了。

三番五次被這雕蟲小技戲耍,到了第三天夜裡俞平貴幹脆先發制人,命哨兵在外圍巡視以防再被人裝神弄鬼,果不其然到了凌晨哨兵遠遠地便又見了那一排漆黑的屍身如怪石一般矗立在黑暗裡看不清臉,隱約就著月光見那寒光照鐵衣,確是雲州軍的行頭無誤,當即便上前去欲將這東西提前燒個乾淨,誰知剛走近一步,便被那“屍首”一刀揮下來攔腰斬斷,頭顱落地時方知眼前的非是死屍而是實打實的雲州軍,幾聲驚呼之下全軍覆沒,一隊人馬趁著夜色朝著軍營奇襲而去,蜀州軍此時哨兵已被殺了大半,天還未亮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卻也反應飛快,值夜的兵士迅速整裝迎戰,誰知那隊人馬並不戀戰,踢了鐵板轉身就跑。

俞平貴高聲號令道,“不過一群裝神弄鬼的小人,殺了。”

一隊先鋒追出營去,誰料方才接近了那密林便是萬箭齊發而出,當即將一隊人馬射死在了山下,俞平貴見狀方知大軍已至,卻是藏在山中靜候,等了三天為的就是今日誘敵深入,然此時蜀軍營中已是蓄勢待發,又何懼雲州軍區區殘軍敗將,俞平貴此人不似楚王李堯殘暴勇猛,乃是多疑謹慎的性子,頗有耐心,此時見密林中悄無聲息,不知來敵幾何,便按兵不動只等著天亮,敵明我明之時再做打算,竟使兩軍僵持了足足兩個時辰,待到旭日東昇,照亮了密林中的雲州軍,方知林中不過是千人之兵,此時雲州軍見大勢已去,又無法誘敵前來,急忙要撤,俞平貴深諳御人之道,明白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道理,高聲命道。

“給我殺!”

蜀軍早已憋了一夜,此時士氣高漲,得令後迅速圍剿上前,密林中的雲州軍則倉皇而逃,不多一時便被蜀軍殺了個片甲不留,誰料就在這時異軍突起,身後突然吼聲震天,圍軍于山中自北向南衝出直取空虛的後方大營,乃是駱邑之民,男女皆有,袒胸露背,瓊面獸甲,花臂紋身,口噴綠焰,乃如鬼神之兵一般,此軍駭人,難免令人心生懼意,蜀軍雖裝備精良卻也迫於毒霧無法他們的近身,人雖不多,卻勝在出奇,逼的蜀軍三躲兩躲被衝散了陣型,生生將蜀軍佇列自中間截斷,一側擁著那衝入密林的四萬先鋒軍向北,另一側則擁著仍在山間的俞平貴八萬大軍向南,俞平貴這才方知乃是中了連環計,那數千雲州軍不過是餌,駱邑兵要取的打一開始自是他後方營地,心下急忙思考對策,方要命諸將一不做二不休,率軍直推向南進軍搗入駱邑腹地,突然心中一動,此戰詭計頻出,難不成真的是婁之晏在背後指使嗎?這才驟然驚覺這群裝神弄鬼的獵戶牧民根本沒有真的出手殺敵,只是一味逼著蜀軍拔營換陣,卻又不是趕向駱邑外,竟是將他們往駱邑深處的西南方攆去,不出意料,前面必還有埋伏無疑!

俞平貴參透其中道理,當機立斷,一面命部下佯作迎敵一面調轉方向往西去,不多一時便入了谷澗,追兵見他們入了谷地毒沼之處,似有遺憾之意,但很快便將身形隱去,不見了蹤影。

這一場仗打下來看似混亂之至,實則並無損傷,反倒幫多疑的俞平貴坐實了猜測,正如他所料那般,雲州軍殘部也好也好駱邑的那些民兵也罷,整個駱邑怕是橫豎加起來也沒有幾萬人的兵力,自古此地地廣人稀無法蓄兵屯營,來來回回靠的都是將人逼入毒沼了事,再來一句鬼神顯靈,以唬住外人,那婁之晏怕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只盼望著靠伏擊和地形能煞煞蜀軍的威風,都是虛張聲勢罷了,否則以那人的性子,夜裡的奇襲本是天時地利人和,為何半途而廢撤入密林,既然靠著夜色掩蓋了兵力不足一事,又為何要強留到天亮來送人頭,既命那群獵戶野人來奪取了軍營腹地,又為何不敢交戰呢。

三次先機,三次都拱手讓人,既這般自以為是,就不要怪他狠心了。

思及此,俞平貴不免面露冷笑。

駱邑之民向來自視清高,覺得此地固若金湯,殊不知蜀王早已買通商隊花了十數年時間做出了能徒步走出毒沼的滑草鞋來,於多聞和他既然都能跨過毒沼帶數萬人入駱邑而不折一兵一將,自然不怕再走一遭,更遑論駱邑輿圖早已落入他手中,出了這谷澗過了毒沼便是駱邑腹地,彼地乃是駱邑之中難得的好山好水一馬平川,更是駱邑神女的堡壘——五邑。

當即命道,“命諸將士服下避瘴丸,以麻繩束腰,腳綁滑草鞋過這沼澤,三天之內,我等必取駱都!”

都尉問道,“副將與失散的人馬,該當如何?”

俞平貴道,“放訊號,命他們兩日後與我等在駱都外會合。”

婁之晏身騎戰馬立於遠方山頂,遠遠地一直看著俞平貴帶人入了沼谷,禁不住勾起了嘴角,兩隻幼狼站在他腳下似有所感,也道貌岸然地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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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烈見之卻心緒複雜,哪怕是對著敵人,思及接下來的安排,女流之輩也難免更容易心生不忍,掉轉馬頭便要回去,又對李玉道。

“你這兄弟是那鎮北將軍婁之晏一事,我原本是不信的,看著頗為年幼不說雙目又過於純淨,此時倒覺得幸好此人心地尚純,若是多一絲邪念,此等算計,便如那虎狼玩弄手中的獵物一般,當真可怕。”

李玉聞言有心為婁之晏辯解,卻見婁之晏回過頭來笑著朝他搖了搖頭,於是便作罷。

待柳文烈帶領獵民散去婁之晏才向李玉道別,“過了今晚,蜀軍便要失了大勢淪為窮寇,俗話說窮寇莫追,我卻要把你和他們一起鎖在這裡等我回來,其實心有不忍。”

李玉寬慰道,“此局甚大,一是為了請俞平貴入甕,二是為了敗挫蜀軍心氣,三是為了調虎離山重開駱邑門戶,讓你能出得去,追兵也進得來,你能謀算到此,已是不易。”

婁之晏卻似是有些心不在焉地望向遠方俞平貴的去處,問道,“殿下可也覺得我算計過重。”

李玉聞言真心實意地搖了搖頭,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小吳王爺,如今思及當年上元節因為婁之晏的一句和盤托出而與之離心,只覺得可笑,婁之晏見他這般眼中便又多了一分笑意,看著欣喜,卻倒不似是真的在信他,只是一口氣長嘆出來,鬆快道。

“那我先走一步了,殿下等我。”

李玉點了點頭,見他驅馬,突然喚道,“阿晏。”

婁之晏停馬回過頭來。

李玉說道,“路上小心,我等你回來。”

婁之晏笑著點了點頭。

是夜,俞平貴率領十萬蜀軍越過毒沼,自虯髯山東側出,要往五邑駱都去,夜深子時方出谷入石林,此地人跡罕至,空氣中瀰漫著石粉的味道,子時到,山雨落,沖刷掉了人為裹在磷石外的那層鹽粒,露出裡面大塊的紅磷來,遇水即燃,碰上蜀軍穿著過沼澤的滑草鞋,當即便燒成一團烈火,山雨中渾身著火的兵士慌不擇路衝進水塘,殊不知水中早就被灌了一層薄油,一入便化為火海,一時間哀號遍野火光沖天,虯髯山怪石林立的谷間,化作了人間地獄。

俞平貴被烈火燒光了渾身的錦緞,跪倒在巨石上揮刀斬斷身上的麻繩,拼了命撕開身上滾燙的鐵甲來,對天罵道。

“婁之晏,你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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