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李玉在五邑駱都外的平谷迎戰了雙目血紅的俞平貴。
這俞平貴倒是個硬氣的，照婁之晏的猜測，此人很可能在遇火陣後掉頭回毒沼以求一條生路，誰知他竟是一咬牙硬逼著大軍趟過火海走出了石林，只是入陣時足有八萬軍出來卻只剩六萬餘人，重傷者更是多如牛毛，到了塔寨山下已是面露兇光成了真正的窮寇，如惡鬼一般。
塔寨本最易火攻，西南不設石樓，然而連夜大雨將竹木澆了個透心涼，又豈能留給俞平貴去鑽這個漏子，婁之晏故意在屋裡等了多日閉門謝客，等的就是今天，李玉不禁暗暗道婁之晏果然是什麼都算到了，此時的蜀軍已然沒了活路，又如何不會為了眼前的城池放手一搏？自然是不會等與副將一行會合，而是直直朝著五邑攻來。
不怕他來就怕他不來，婁之晏早已為此事備下了對策，可卻只有到了今晚方能起效，這一白晝的功夫五邑絕不能破。
聽了斥候的彙報後李玉當機立斷，“點七千人，拿最好的戰甲刀劍隨我出寨，在天黑之前必須將他們拖在城外，成敗在此一舉！”
柳文烈一把攔住了他，“你留下，我去！”
李玉不容辯駁地推開了女司馬的手，“你忘了婁將軍的囑託嗎？你自有你的事要辦，萬不能耽擱！”
遂領七千城衛出戰，與俞平貴交戰於平谷。六萬斬盡退路從火海里爬出來謀求一條生路的蜀州窮寇，對上七千親眼目睹了親人被屠戮家園盡毀化為一片火海，滿心仇恨無處發洩的駱邑之軍，二者一碰面當即便是你死我活，蜀軍把駱邑軍當惡鬼，駱邑之人又何嘗不把蜀軍當牲口一般，血肉橫飛之中李玉對上了被燒得滿臉潰爛的俞平貴，此人天生力大無窮，手中的長刀足足四十斤重，兩刀揮下來便將李玉摔飛了出去。
“不知廉恥！”俞平貴罵道，“和你爹一樣狼心狗肺！”
李玉怒極反笑，“我是什麼人，還輪不到你這喪家犬來評說！”
遂一劍挑起飛沙來迷了他的眼，自下而上欲一箭穿心而去，誰知劍到胸前卻推不動一寸，那俞平貴竟然用膿水直流的手接住了劍，一個掃腿欲將李玉摜倒在地，卻被李玉拔出劍來反手向下一刺，當即便刺入了他膝中。
俞平貴一聲悶哼，口吐鮮血，卻紋絲不動。
這蜀州藩兵竟也忠心耿耿，此時見主帥受傷，當即就將李玉圍困，駱邑兵寡，無暇顧及，更何況再高的心氣也擋不住以一敵十，此時已然隱隱落了下乘。
然而就在這時塔寨之上突然戰鼓雷雷，乃是柳文烈擊鼓助戰，此地乃巫祝之城，無人不會擊鼓，無人不會祝歌，柳文烈更是巫祝之首，歌聲最是高亢嘹亮，只是一聲高歌，就彷彿要震得山川都跟著抖動起來，旁的巫祝用當地話高唱，唯獨柳文烈卻用漢文唱得擲地有聲，讓每個人都聽得真切——這一首，乃是向山神請神喚鬼的祝歌。
她這一嗓子唱出來，在場的駱邑人當即就都站穩了。
“山神會醒來的，”有人念道，“火神也一定會來的，沒有罪人能夠逃出駱邑的群山。”
“我們葬身群山的家人們，今晚就會歸來了！”
眾人心一定，隨即便如同得了天令一般，不管不顧地衝入敵陣，拼死殺敵。
李玉聞聲也似有所感，卻不是因著他們口中的鬼神，而是柳文烈的決心，她本該在傍晚時分祝歌擊鼓，為了同胞此時便現身塔寨，乃是打定主意要一直唱到天黑，這歌聲他也曾聽過，那日卯金站在山下高聲唱出來的歌謠，乃是親手接納了他和婁之晏的最後的世外桃源。
——世人沒有你想得那麼好，卻也沒有你想得那麼壞。
思及此李玉撕下腦後的髮帶，當即就矇住了自己的雙眼。
俞平貴冷笑，“怎麼，莫不是要效仿那兵敗自裁的西楚霸王，無顏見江東父老嗎？”
李玉卻道，“你等也是我大業臣民，因國禍藩亂而有今日與我兵戎相見，我乃大業皇子，更是吳州藩王，我吳州藩兵已滅，我自是飽嘗國破家亡退無可退之苦，今日不得不殺你們，卻並不願見你等身死，舍了這雙眼睛，就當我替你們祭了鬼神。”
聞言，那群圍著李玉的蜀兵竟有了片刻的遲疑，卻聽俞平貴厲聲道，“道貌岸然一派胡言，殺了他。”
李玉自幼一套盲劍出神入化無人能敵，壓過開頭那片刻心悸後便是如魚得水，耳畔只剩下婁之晏當初在他耳畔留下的話。
——你少想一點，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順其自然點，放過你自己些，也……放過我一些。
耳畔的眾親衛步步緊逼卻無人能近他的身，身後的歌聲直達天聽，不知不覺中李玉竟已然殺出了重圍，只見他一襲白衣如飛鶴，披散著發，雖遮了雙目卻步步殺招，但凡靠近的都被他一劍穿心取走性命，遊走于軍陣之中如入無人之境，儼然已化身為修羅惡鬼，渾身上下除了殺機，再無其他。
饒是俞平貴也未曾料到李玉竟如此難纏，越來越多的兵士圍向李玉的方向，一時間竟任由他一人牽著百千兵士而動，到底是雙拳難敵眾手，一柄平平無奇的劍到底不是玄鐵，砍在鐵衣上豁了口，被人一刀斬斷劍鋒揮了出去撞為了碎片，李玉以殘劍柄擋下那刀鋒，卻是一時間數刃同來，將他死死壓住，他雙手施以巧勁脫身，卻一個後退撞入了包圍裡，亂劍砍向他的手臂，雙腿，被他狼狽躲離，轉瞬間一襲白衣染為暗紅，粘膩的血匯聚在腳邊，此時這平谷戰場上已遍佈殘肢血肉，他猝不及防一滑，當即被人看準時機一刀刺入他的小腿，李玉吃痛跪倒的瞬間，又是一劍穿肩。
揮來的劍鋒劃開了他束住雙目的髮帶，李玉抬起頭來對上百十來雙被他震懾得不敢上前的眼，禁不住哈哈大笑。
“怎麼，不敢來了嗎？可是於心有愧，可是悔不當初？諸位，聽我一句勸，回頭是岸吶。”
此時李玉已是窮途末路，分明處於劣勢，卻仿若身居高處一般自傲，口出狂言，似有睥睨天下之意，俞平貴見之大駭，本以為崇元帝的兒子沒一個拿得出手的，如今看來，蜀王大業要成，此子絕不能留！遂分開兵士親自提刀前來。
“受死吧！”
長刀迎頭就要劈落，卻被一女侍突出重圍迎面一刀擋下，駱邑兵原就不分男女，女子的兵器更是多奇巧暗毒，令人不得不防，而跟隨的駱邑兵士更是當即衝上前來將李玉圍護在身後，一手彎刀一手毒刃，分明是大有要拼個魚死網破之意。
蜀軍這些時日早已見識了駱邑之兵用毒用藥的厲害之處，雙方僵持不下，一時間無人敢動，彷彿滴汗的聲音都能聽得真切，頭頂天色漸暗，可鼓聲卻漸急，柳文烈的嗓子依然嘶啞得像是吞了沙子，此時卻依然嘹亮，彷彿對月嚎叫的狼，然而烏雲遮月，鬼氣森森，眾巫祝越唱越高，密林層層疊疊的隱隱黑暗中，彷彿有什麼將要應聲而至，破殼而出，突然之間喊聲遍野，如有千軍萬馬，兩側密林中泛起層層螢火，起初看似螢蟲飛起，再看卻分明是寒光照甲冑，兩軍自五邑山寨腳下的密林中一左一右出現，足有萬人之軍！
這些兵士身穿雲州軍兵服，口中唸唸有詞，竟也並非是漢話，而是巫祝們口中的祝詞，面色青白不似活人，更有甚者滿臉是血，所有人都散發著詭異的光芒，在黑夜中彷彿渾身燃燒著幽綠的火焰一般，一側為首之人佝僂矮小，滿臉是血，看著分明是那被一把火燒了乾淨的於多聞，而另一側的主帥身跨高頭大馬，分明是傳聞中早已身死多時的雲州世子李雲！
饒是俞平貴見多識廣，此時也險些被眼前的奇景唬住，回過神來急忙高喊，“不過是裝神弄鬼！”
然而身邊的將士又如何肯聽，這些人自從對上那隊殭屍日日遇上怪事，那商隊俘虜日夜不休地喊著火神要來鬼神要現，拼殺半日又被李玉帶著寥寥七千人挫了銳氣，又聽那神女巫祝們唱了許久的請神喚鬼之歌，如今已死之人當真出現在眼前，更遑論於多聞的屍首還是他們親眼看著燒成灰的，如何能不怕？
李玉笑得志在必得，“俞大人啊，多行不義必自斃，看來連鬼神也看不下去了！”
俞平貴險些站不穩來，他原是崇元帝身邊的老臣，早已不年輕了，此時更是氣血不穩，急怒攻心，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
“是婁之晏對不對？他在哪！讓他出來見我！”
婁之晏此時怕是早就鑽了這空子出了駱邑了，可李玉卻無心讓他做個明白鬼，身後高臺上柳文烈一聲令下擊鼓高鳴，得令的“群鬼”全都聽她號令佈下軍陣，再擊鼓拔刀，再擊鼓，便是全力以赴兩面夾擊朝著平谷腹地中的蜀軍襲來，不多一時便將嚇破了膽的殘軍敗將殺得七零八落，李玉從中率一隊親衛乘勝追擊，咬緊了俞平貴不放，三次短兵相接又三次被他脫逃，俞平貴見大勢已去，急忙號令眾軍撤退，只一心想要儲存實力與副將匯合方能再戰，然而李玉又如何會放他走，窮追不捨一路到了虯髯山外圍，身旁的女侍一箭射到了馬腳下，令俞平貴險些跌馬，李玉憑輕功直接從馬背上跳入敵陣，先是一劍斬了企圖救人的隨侍，又是一劍挑了俞平貴的心窩，然而此人果然謹慎，這一劍讓護心甲擋下，反手又是一盞暗箭，李玉側身躲過，卻見俞平貴跳上那死去隨侍的馬就要出逃，急忙拉住韁繩，當即便被馬拖行了出去，滿身碎石之中翻出裡衣下的短匕，使全力朝著俞平貴的後脖處投擲了出去，當即血噴濺而出，馬載著那身首異處的身體一路狂奔，然而那顆頭顱卻大睜著驚詫的雙目落入草叢，被李玉鬆開韁繩一把抱住，抱著那頭顱滾了許久直到撞上了樹根。
女侍急忙趕到將他扶了起來，“殿下！”
李玉冷笑，拂袖安然站了起來，朝著面前的蜀軍們舉起了那顆頭顱。
“主帥已死！降者不殺！”
此話在山寨密林之間迴盪，擲地有聲，一場惡戰便在此時見了分曉。
到了這是李玉才注意到了身邊這位今日救了自己兩次的女子，隨口問道，“我記得你是神女的隨侍，叫什麼名字？”
女侍頓時臉頰緋紅，窘迫道，“我，我名叫赤叢。”
李玉笑著點了點頭，“赤叢，我記住了。”
遂跨馬而上，疾馳歸寨，手中高舉著俞平貴的頭顱高喊。
“降者不殺！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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