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聶雲飛醒來時,已經是三天後了,赤叢坐在他床邊撐著頭打瞌睡,手裡還捏著一本話本,話本在她手裡晃了許久終於掉在地上,人也驚醒過來,低頭一看聶雲飛醒了過來,當即露出笑容。
“你醒了,你等著,我去給你喊郎中。”
說完便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不多一時一群郎中藥童魚貫而入,幾個人給聶雲飛又是把脈又是問診,秦哲在旁邊直抹眼淚,口中喃喃道著您真是受苦了,一通折騰過了好一陣子才消停下來,念及人還虛著,只先餵了些溫補的湯水,又命廚房裡做下藥膳在,這才都離了屋子,放他一個人好好休息。
赤叢復又進門來,為他更衣梳頭,用手帕擦了唇角眼角,見聶雲飛有些牴觸,又笑道。
“我是知道你們漢人男子是尤其防著女人的,不過我們駱邑人不講究這些,我原本是駱邑神女的女侍,除了會打架,伺候人也是做慣了的,我們駱都五邑巫祝寨中多巫醫毒師,送來的病人不是生爛瘡就是渾身爬滿毒蟲,到了我手裡都很熨帖,你這都不算什麼。”
言罷,又嘆道。
“不過我也真是蠢,不識好人心,之前罵婁將軍,這回還罵了你,早應該聽神女的話多讀讀書,我聽說你原是有名的讀書人,我已差人給我買了漢文書冊了,現在照顧你,等你好了,記得要指點我的。”
聶雲飛沒什麼力氣,只是胡亂點了點頭算作答應。
待到傍晚時李玉才終於來見他,幾日不見人清減了,但依然神采奕奕,波瀾不驚地聊起衣來坐下在聶雲飛身側,等著他來問。
聶雲飛醞釀半響,問他,“城中災情如何了?”
李玉道,“水就漲了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便走排水道入了芙蓉谷,我差程阿旺去看了,如今憑空多出個湖來,夜裡發水沖垮了幾戶民家,沒有淹死人的,如今正是在驅使當晚投降的那批楚軍在城中挖渠排水,搭房賑災。”
“你是怎麼知道我會引水過去,又猜到李堯會在那處動手。”
“我也是治過水的人,”李玉道,“你說一早修了水道入谷,便猜到你不可能只是為了誘騙李堯過去,芙蓉谷地勢低窪,人煙罕至,用來蓄水再合適不過,至於李堯,他到底是我堂兄弟,你也說過,我和他的想法,總歸也有一分相似。”
“你真的一早就猜到我會利用你,將你獻給李堯以騙取他信任,又如何會任由我動作,甚至暗中助我守住芙蓉谷?”
李玉給自己倒了杯茶,“我說了,我已猜出你乃是心懷天下,不計恩仇之人,就斷然不會覺得你真的會將我獻給李堯那個暴君。”
聶雲飛復又問他,“既已勝券在握大勢所趨,為何不直接將此事告知我,讓我殺了李堯?若我早知你提前命西北軍親衛守住了芙蓉谷,便不會棄戰回城救人,李堯本該死在我手上。”
李玉皺眉道,“有時候,能得人心比能奪人命更重要——”
聶雲飛不信,撐著身子就要起來,“你難道不信我是真的要殺他——”
“實話就是,”李玉到了這時才終於轉過頭來看他,“當晚那一仗你若再打下去,雖然能勝,但你也必死,我說了,我不會讓你輕易死了。”
“我聶雲飛何德何能,拿我一條賤命換楚王逃出生天!”
李玉終於是露出一份慍色來反問他,“為什麼不能?我手下有幾個能作田賦論的將軍?放眼整個大業,又有幾個像你這樣心懷天下萬民棄自身安危於不顧的臣子?我手裡不缺武將,不過是個李堯,我將他捉了再放已不是第一次了,就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又如何?今後莫要說婁之晏,便是我讓尹刀去,讓羅碧成去,哪怕是讓程阿旺去,也未嘗不能將之殺得片甲不留,他算個什麼東西,我為什麼要拿你的命去換?莫說你是真心想他死,便是真心不肯殺他又如何?來日將他活捉了,你拿著在府上養著玩去!”
聶雲飛被他這一通狂言震得雙目圓睜,半響都沒說出話來,李玉將喝完茶的茶杯猛地放下在桌上,面不改色地丟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便起身出了屋門。
出來就直直撞見正在聽牆角的尹刀,尹刀面露難色,小聲道,“我覺得吧……我真不一定能打得過楚王爺。”
李玉正在氣頭上,“我是你主公,我說你能你就能,少頂嘴。”
尹刀聽了便規規矩矩地站著在那,又規規矩矩地跟著李玉往外走,不敢觸他黴頭,只聽李玉邊走還變氣不打一處來地直唸叨,“怎麼一個兩個都這個德行,上趕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這樣,婁之晏也這樣,我爹到底是怎麼給東宮養的人?這灌得是什麼迷魂湯,還是當了將軍的都是這個德行?那羅碧成怎麼就沒這個毛病!”
說到這裡又突然停步指著尹刀,“你不準學,聽見沒?你學了我就給你趕去做軍奴。”
尹刀不解,“可我本來就是軍奴啊。”
李玉大驚,“啊?”
這些天李玉算是終於明白了倪駿這些年過的是什麼日子了。
“您真的是不容易,太不容易了。”李玉喝得酩酊大醉,口齒都有些不清了,“這些個將士,真的都是……聶雲飛也就算了,尹刀他還……我實在是,這種事他為什麼不早說!他早點說我在京城的時候好歹還能幫他把籍給改了!”
倪駿依然寵辱不驚,端著半杯酒喝了半宿,“尹刀是北狄胡妓所生,這般的孩子在西涼多如牛毛,根本就沒有戶籍,若為了混口飯吃而投軍,又趕上軍裡不缺人不招兵的時候,便入奴籍,此乃慣例,人數眾多,因著軍中之人命短,早些年便得了老將軍恩典,無論籍貫如何都在西涼與良民無異,尹刀從小在西涼長大,出去了也是出關去打仗,這些事不懂也是有的。”
思忖片刻後復又提道,“不過,此事也確實要請王爺多費些心思,也非是單單為了尹刀一個,西北軍軍中胡人血統賤籍者眾多,日後若要堪大用,還請王爺尋個由頭赦免些個,再者……”
李玉醉醺醺地眯著眼睛,“再者?”
倪駿彷彿當真是猶豫了多時,這才下定決心說道,“婁大將軍出身也不高,如今亂世,有能者皆稱英雄,故而不顯,日後總會被有心人提起來的。”
李玉聞言半醉半醒地思來想去半天,得出一個結論,“不如找個機會直接把軍奴籍一事給廢了,要麼入軍戶要麼入良民,省事。”
倪駿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是給他碗裡添菜,口中輕聲道,“少喝點,吃些東西,這樣對胃好。”
李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拉著倪駿就問,“先生您是個什麼來頭?也跟我透個底,別哪天讓我冷不丁聽了嚇閃著了。”
倪駿人還清明著,聽了這話看著李玉一時間眼睛裡流光一轉,竟帶上幾分戲謔,笑道,“我嘛,也沒什麼,也就和你一樣。”
李玉此時腦子裡亂作一團漿糊,竟仔細地想著自己是個什麼籍,倪駿見他想不明白,搖了搖頭笑著話鋒一轉。
“就是個平頭百姓。”
李玉連連點頭,舉杯邀飲,“平頭百姓便是最好的,王公貴族都不如平頭百姓。”
倪駿拿起酒杯來跟他碰杯,贊同道,“說得不錯。”
第二日李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來以後仔細一回想總覺得倪駿仿若是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可又想不起來,當務之急卻也不是倪參將如何,而是聶雲飛那邊,便強忍著宿醉端著架子又去見了聶雲飛,彼時聶雲飛已經能起身了,正在榻上喝藥,屋子裡一股苦得人難受的藥味,李玉耐著性子等他喝完,聶雲飛大約也是傷病纏身又幾日水米未進,平日裡喝慣了的藥這一回竟喝了許久才喝下去,喝完後才回過頭來拜會李玉。
“恕末將不能起身相迎。”
李玉點點頭就算是免了禮數,“今日你可想清楚了?”
聶雲飛點頭道,“臣想清楚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王爺需要臣做什麼,臣自當萬死不辭,以報知遇之恩。”
李玉聽的一個頭兩個大,“你能不能少提兩句報恩,我之前說你欠我哥的,那是唬你的,你別往心裡去。”
聶雲飛聽了卻笑了,湊近過來些道,“可我這人就是這樣,不喜歡欠人情,總想都還清了才好。”
“待還清了以後呢?”
聶雲飛思索片刻道,“大約便是學母親年輕時那般,去走江湖,快意恩仇,了無牽掛。”
他說得坦誠,李玉一時竟無言以對,險些要端不住昨日積的威壓而破功,片刻後卻聽聶雲飛小聲問他。
“不知您今日還帶了那蜜餞嗎?”
李玉一愣,這會算是徹底端不住架子功虧一簣了,“你向我討糖吃?”
聶雲飛沒想到他問得如此直白,一下子就不好意思了起來,“也不是。”
片刻後又承認道,“今天的藥怪苦的。”
李玉從懷裡摸出一顆來,剝開糖紙要遞給他,遞到一半手又收了回來,對聶雲飛道。
“從今往後,你便是我副將。”
聶雲飛沉聲道,“主公說得是。”
李玉抬手便將飴糖塞進了他嘴裡。
此事至此便算是終於皆大歡喜了,不料一推門出去李玉又撞上尹刀站在那,這回卻不是小心翼翼的了,而是一臉敢怒不敢言,手裡緊緊捏著樣東西,仔細一看竟是鷹奴新送來的軍報,尹刀一把塞進李玉手裡,轉身就走。
李玉疑惑道,“這又是怎麼了?”
一旁的赤叢不明所以地搖頭,“我也不知。”
李玉看了看手裡的軍報,便也顧不得管尹刀如何,急忙開啟來看,只見軍報上只有一列小字,卻不是婁之晏的筆跡。
——昆池實為佯降,誘軍於玉溪東處遇伏擊,敵乃吳兵,掛帥者,鎮吳將軍,田林。
如果您覺得《金戈鐵馬玉琵琶》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