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幸挾持著李堯入了車廂中,聶雲飛在一旁看守,李玉則又入了關押赤叢的囚車,一刀斬了她身上的枷鎖。
赤叢還搞不明白狀況,“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聶雲飛到底是幫誰的?”
李玉搖頭道,“你先記著,聶將軍是自己人,別的回去再說。”
一輛馬車急急下山,此時已到了落日時分,天色漸暗,守在蟒山山下的楚王親兵掀開撤車簾見是李堯,便不疑有他,痛快地給放了行,出了蟒山赤叢便一腳將車伕踢了下去,驅車朝著雁城奔去,然而就在這時陡然生變,楚王被挾持一事到底是暴露了,親兵追至,將他們圍追堵截,赤叢驅車左右躲閃,仍是幾乎要被楚軍圍困其中,雁城就在眼前,眼看就要功虧一簣。
李堯笑道,“雲飛不如服個軟。”
聶雲飛此時藥勁兒還沒過,面色慘白,人還虛得厲害,倒也沒空理他,一旁的蔡幸罵了一句狗日的拼了,一腳踢開後廂門,拉著李堯就摁在了車輿上,當著楚軍一眾的面揮刀就要往下劈。
不料李堯的義肢兩指中卻暗藏殺機,拇指一捏掌心從那銅鑄的指尖驟然射出一枚毒針,穿入蔡幸眉心,蔡幸雙目大睜墜車而亡,李堯看準時機踩著他的屍首跳下車去,口中一聲哨響,戰馬應聲衝出列來尋至他身側,他翻身跨馬便跳了上去,任由蔡幸死不瞑目的屍身被踩踏成泥。
李堯一歸隊,訓練有素的親兵親衛當即唯馬首是瞻,重整佇列,轉追為攻咄咄相逼,此時天色已晚,一行玄甲玄馬有如鬼魅,只有月色照在寒刀上映出一抹銀來。
“聶雲飛!”李堯高聲笑道,“降吧!回我門下,你不肯做將軍,我封你為妃!”
話音未落,一柄匕首被以十成十的內力射出了馬車,迎面朝著李堯飛來,李堯偏頭一躲,匕首射入身後的軍隊之中,連斬數人都穿胸而過,鐵甲寒刀莫不能擋,竟一路從佇列最前飛至最末尾,斬三十四人方得休。
聶雲飛站在車輿上冷笑,“師弟,師門有訓,不打誑語,不貪生怕死,不食嗟來之食。”
話音未落,另一隊兵馬自雁城方向趕來,同樣是楚軍,掛的旗幟卻是聶雲飛的聶字,人數眾多,頃刻間便與李堯的楚軍親兵形成了對峙之勢,為首者恭敬地拜至聶雲飛身側。
“末將來遲!”
赤叢已經徹底看不明白了,脫口而出道,“你又是何人?”
那人一怔,隨即恭敬道,“在下楚州藩軍副將秦哲,奉聶將軍之囑託前來。”
赤叢又問,“副將不是死了一個逃了一個?你是哪個?”
那人思忖片刻後恭敬道,“在下乃是死了的那個。”
李堯看著本已該死去多時的副將秦哲帶兵趕來,神色暗了幾分,再開口時,竟帶上了幾分唏噓。
“你我兄弟一場,你竟防我到這步田地。”
聶雲飛從秦哲手中接過佩刀,拔刀而出便破口大罵,“誰他媽的跟你兄弟一場!狗孃養的王八蛋,我恨不得把你扒皮抽筋,敲骨吸髓!”
此戰聶雲飛乃是攢足了力氣要讓李堯身首異處,二十萬大軍傾巢而出在雁城城下將李堯的人團團圍住,然而楚王親衛暴烈嗜殺,區區千人之兵竟也一時沒能讓聶雲飛討到任何便宜,其中數人陣亡時,臨死前竟從懷中摸出一枚竹哨吹響,其聲尖利刺耳,十里外皆可聞,此物原是聶雲飛效仿牧民用的骨哨所制,楚軍兵士二等以上的皆有,乃是吹來搬救兵用的,果不其然,李堯率親衛苦戰了一盞茶的功夫,便聽見馬蹄聲陣陣,大地震顫不止,就連雁城城牆上的軍旗都搖晃了起來,竟是十二萬大軍全軍趕來迎戰。
騎兵先至,一行人揮刀便殺入聶雲飛陣中,意圖尋見主公李堯,秦哲見勢不好一個使詐將李堯一腳踢下馬背去,人此時跌入廝殺的兩派楚軍之中,便不好辨認了。
然而李堯怕是化成灰聶雲飛都能認得,彼時聶雲飛也已渾身浴血,他今日原是以俘虜的身份來的,故而並未著甲冑,只是秦哲奉劍時掛了兩面輕甲,以內力暗暗護體,身輕如燕,一躍而起踩著眾軍的腦袋飛身過來,一劍直指李堯命門。
李堯用金屬製成的義肢兩指夾住劍鋒,“你與我究竟有什麼仇?你要這般恨我?”
聶雲飛怒道,“就像你說的,我想留就留,想殺就殺,還要管為什麼?”
李堯冷笑,“你記我的話記得如此準,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心裡有我!”
聶雲飛一怒之下將內力注入刀鋒,片刻後竟將那兩根義指生生切斷,李堯一時不敵,卻仍面不改色,左手拔刀而出迎戰,他原是自幼修習那右手刀法,武學遠在聶雲飛之上,可自洛陽城下被婁之晏一刀斬斷兩根手指廢去一眼,從此便只得改習左手,功力自是大打折扣,準頭亦是大不如從前,在盛怒的聶雲飛手中幾個回合下去,儼然要落了下乘,被聶雲飛一劍鎖喉。
“王爺小心!”親衛數人在軍陣中遍尋楚王不得,終於尋見卻眼看要大事不妙,急忙追至身前,以劍擋劍,然而又豈是聶雲飛的對手,手中的劍一路震碎了整條手臂的骨頭,劇痛之下人幾乎是當即就要跪下,卻被李堯一把捏住了後脖提了起來擋在身前,生生擋住了聶雲飛的第二劍,被一劍割喉,大睜著雙目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就血噴了聶雲飛一眼,入脫水的魚一般最後張了兩下口,便被李堯如棄敝屣一般丟在了地上。
“無恥。”聶雲飛罵道。
“人生而有命,各司其職,”李堯反問,“為我而死乃是他的本分,我幫他一把,又有何不妥?”
“好一個各司其職,”聶雲飛質問,“你為人兄,卻殺弟,你為人子,卻弒父,你為人徒,卻弒師,你為人臣,卻謀反!這便是你口中的各司其職!”
李堯怒道,“吾弟懦弱貪婪,幾次三番欲害我性命,父偏心昏庸,到死還在喊著要將我千刀萬剮,姜桓樂是個什麼留不得的黑心玩意你自己心裡明白,那皇座上的皇帝又是個什麼官逼民反的狗東西你心裡也最清楚,天要亡我,連你都知道要逃命,難道我就合該坐以待斃嗎!”
聶雲飛本就受了十天的苦肉之刑,白日裡又被數次灌下壓制內力的毒藥,今夜頻頻全力出手制敵,對李堯連出了三次殺招都被擋下,已經到了力竭的邊緣,此時被李堯質問,氣血上湧,一時氣結,張口就吐出一口黑血來。
李堯一驚,“你……”旋即心下了然,“你竟然不是裝的,是真的不想活下去了。”
聶雲飛少時以邪術承生母內力,卻既無心法也無功力傍身,投奔老楚王后被其以千金方續命,形同服毒,李堯殺楚王繼位後,重金遍尋名醫,為聶雲飛炮製瞭解毒的藥,交到他的手中,如今看來,此人分明是一次也不曾吃過。
此時戰事勝負漸分,聶雲飛兵力遠勝李堯,更是籌劃數月厚積薄發,
聶雲飛擦乾嘴角的血,抬起頭看他,一雙眼睛如同夜裡的惡獸一般,乍一看,其中的狠毒竟和李堯如出一轍。
“你們楚州父子二人,先是你父親用毒藥吊著一條我命足足十年,使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後你又用楚西四城的人命逼迫我從命,使我備受煎熬夜不能寐,老王爺對我尚且還有救命之恩在,你算個什麼東西?”
李堯聞言哈哈大笑,高聲道,“好!好哇!你不肯受我的恩,寧死不從!既然如此,我便去做你仇人,同你生不能同眠,死同xue!”
旋即當場從懷中摸出了的燃彈,咬開後面的火摺子便點燃了,此物砰的一聲竄上夜空炸得火星四濺,一時間眾軍士無論是哪方的人都是一愣,任誰也不知此為何意。
然而身為鎮楚將軍的聶雲飛卻是認得的,“你燃這火是給誰。”
“蟒山裡的工匠。”
“水閥已落,斷不可能再拔出來,你要他們做什麼?”
“炸堤,你該不會以為炸藥我能撤下來,就放不回去?”
聶雲飛聞言終於冷笑出聲,“你該不會以為我這大半年都什麼也沒做?水閘一落,三個時辰後青巖湖便只剩六成的水位,我早已將雁城的汙水道打通引至芙蓉谷,此時就算決堤,水蓄入穀道,洪水斷不會發在城裡。”
然而李堯卻同樣笑道,“聶師兄與我二人同師承姜恆樂姜相國多年,唸的是一樣的聖賢書,學的是一樣的水田兵稅,這麼些年你看不上我,我卻把你盯得緊,你想做什麼,會挑在何處,我如何會猜不到?雲飛啊雲飛,你心裡想什麼,我永遠猜得到,可讓你猜我,你卻永遠都猜不準!真是可笑!”
聶雲飛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只聽李堯冷冷道。
“我一早猜到你會尋一處山谷開鑿以洩洪蓄水,芙蓉谷底人煙罕至,豈不是正合了你心意?故而今早一走,我便命人去谷中尋了水路,全都將它炸了,埋了,堵了,你想要天下萬民安心送你一個去死,我偏不要,我就要拉著天下人跟你陪葬!”
只聽話音未落,遠處的群山之中,傳來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青巖湖決堤了。
聶雲飛幾乎是當場就棄戰了。
“回城!回城!”鎮楚將軍慌不擇路,躲過旗兵手中的戰旗便往雁城跑,“秦哲!”
“屬下在!”
“你率天甲,地乙兩營將士,分別往城東南,城西南兩處救災,其餘玄丙,黃丁兩營隨我走城東北並西北。以太祠街,芙蕖街兩街為界,將城中人驅趕至城樓鼓樓,地勢高一帶!萬不可耽擱!”
此時已入夜,雁城人多半已就寢入眠,不知外面發生了何事,若此時水位高漲淹上來,怕是死傷無數,再遠的永州城一帶鞭長莫及,至少眼前的雁城能救一人是一人。
秦哲一邊策馬一邊憂心,“將軍,我們若此時從城南入城,去城北少說也還要一炷香的時間,水勢漸大,您趕到也是晚了不說,怕不是也要跟著摺進去了!”
聶雲飛不容他質疑,斥道,“快去!”
“是!”
待到入城時,雁城護城河已經漲到了岸上四處流溢,聶雲飛踏水一路率領眾將士往城北,口中高喊道。
“決堤了!速去鼓樓避難!”
家家戶戶急忙點燈,一望地上竟已化作汪洋,推開門來只見院中的水井如同噴射一般直冒綠水,當即嚇得三魂丟了七魄,家中細軟都來不及收拾,穿上衣服就往高樓處跑去,有被水困在家中推不開家門的,將士們便直接拔刀砍了門把,年紀小的孩子站在越漲越高的水裡險些要站不住,用木盆裝著往外街上送,一群官兵急忙接過來,揹著扛著老弱婦孺往外走。
一行軍隊送人的送人,揹人的揹人,越走人越少,等到了南城樓一帶,聶雲飛身後已然沒了人在,只剩他自己一個苦撐著驅馬,口中高喊著“還有沒有人,還有沒有人。”
馬已然是不肯再走了,水已沒過馬膝,到了馬腹,步履維艱,一腳踩空便是連人帶馬橫倒在了地上,水花四濺,此時聶雲飛也顧不得那麼多,一抹臉上的水掙扎著從水裡爬起來就走,口中依然還高喊著。
“還有沒有人在!”
此時雁城城門開啟,李堯卻紋絲不動,手下的楚軍聽聞乃是青巖湖決堤,不多一時便要發洪水,嚇得兩股戰戰,然而李堯卻不走。
親衛長跪下來求他,“王爺逃吧!”
李堯看了他一眼,突然劍拔出鞘一劍刺穿了他的胸口,拔出刀時噴了一地的血,親衛長雙目大睜倒地,死不瞑目,李堯看了一眼周圍的將士,冷冷道。
“我李堯,這輩子沒逃過哪怕一件事,生是如此,死亦然。”
楚軍無人敢回話,無人敢抬頭,然而李堯等了許久,卻仍不見所料想的洪水到來,雁城護城河漲了水,卻又退下,洪水還未至,竟已然要結束了。
彼時被秦哲等人帶上城樓避難的平民已然擠滿了城牆頂,無數雙眼睛眼看著他們的王爺是如何親手殺了自己忠心耿耿的親衛,又是如何看著雁城化為一片汪洋無動於衷。
月光落下來,映照在青石搭建的老城牆上,映照在老弱婦孺,平頭百姓們的臉上,身上,眼睛裡,髮絲上,映照在流溢在雁城的護城河裡,無數口逐漸平息的水井裡,聶雲飛的部下們還在城中搜救,前一日還被城中萬民罵作反賊受刑示眾的鎮楚將軍一步一個泥腳印地攀著泥牆走著,口中依然喊著,還有沒有人。
有人點起了火把,挽著衣袖站在了城門前,竟是李玉。
李堯問他,“是你做了什麼?青巖湖莫不是沒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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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道,“青巖湖決堤了,只是水已被引去了芙蓉谷。”
李堯又問,“你替聶雲飛出親兵保下了芙蓉谷?他求你這麼做的?”
李玉又道,“聶將軍義薄雲天,這點小事斷然不必要等他開口,我也不需他求我。”
李堯不解,“你信他?他拿你的命來謀求我的信任,他算計你,你憑什麼信他?”
李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彷彿在看一個無藥可救的愚人。
突然有人在城牆上高喊道,“聶將軍是好人!憑什麼不能信!”
又有人罵道,“老王爺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畜生!雁城名列楚州四古城之首,你居然也下的去手!”
有婦人指著李堯身後的楚軍斥責,痛哭流涕,“你們當兵的男兒送出去難道不該是去保家衛國的,你們是楚軍,這裡是楚州,你們現在到底是在做什麼?”
城牆上人聲四起,被痛斥的楚軍一眾面露愧色,片刻後,竟有不少人丟下了手裡的武器,不肯再戰。
大勢已去,然而楚王李堯的眼中卻依然絲毫沒有百姓,沒有投降的兵士,更沒有水漫金山的城池,他望著李玉,越發不解,越發難堪,越發得暴躁,遂又頻頻望向他身後,彷彿想要尋見聶雲飛的身影,想要聶雲飛來與他說個清楚,來為他主持公道。
李玉舉著火把冷冷地看著他,口中卻頭一回用上了皇族李氏族中的稱謂。
“堯弟,”他說道,“我說過,你會後悔的。”
李堯聞言沉默片刻,片刻後跨馬而上,掉轉馬頭,背對著李玉說道。
“我不會。“
言罷,率眾親衛策馬揚長而去,不復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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