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來時,李玉已然上了一輛關押囚犯的馬車,和赤叢被關押在了一處。
赤叢羞憤道,“我竟然信了那卑鄙小人!雁城半個月前就淪陷了!他竟是打一開始便和那楚王合謀演一齣戲,為的就是將殿下生擒到手!”
李玉沉默不語。
車已經行至蟒山山頂,碧波無邊的堰塞湖鋪陳在李堯與聶雲飛面前,圍守在湖邊的副將蔡幸急忙上前拜會。
“王爺,”拜完見到李堯身旁的舊主聶雲飛,遂又面露愧色,不敢看他,只是低頭拜道,“將軍。”
李堯並不屑於理會這叛主的副將,只是對身側的聶雲飛道,“你若當真跟了裡面那位吳王爺,這會挾持我進了雁城,也未嘗不能得償所願。”
聶雲飛面不改色,“你是什麼不擇手段的狂人我再清楚不過,莫要說自己身陷險境,就是你人此時就站在堤壩下面等死,也一樣不會受人威脅,恨不得親手炸了堤與我同歸於盡才好。”
李堯道,“那你就不怕你將李玉騙來送給我,我卻反悔了嗎?”
聶雲飛搖了搖頭,“你向來說話算話。”
李堯哈哈大笑,“雲飛啊雲飛,看來讓你在我手底下吃了場敗仗,竟也讓你終於看出我的好來了,你這輩子竟還有誇讚我的時候!”
聶雲飛卻道,“實話實說罷了。”
李堯聽了也不氣惱,依然是心情至佳,到這時才轉頭去看那跪在地上的蔡副將,吩咐道。
“去,兌現諾言,當著聶將軍的面,把那些圍堤的火藥和引線,全都給我拆下來。”
“是。”蔡幸覆命道。
“慢著。”聶雲飛卻攔住了他,轉頭打量著李堯,“我反悔了,我還是信不過你。”
李堯便好脾氣地問,“那你信得過誰?”
聶雲飛指了指囚車,“吳王李玉,曾入秦地治水修壩,他懂水利,讓他去看著。”
李堯眯起眼來看著他。
聶雲飛將腰間的佩刀一把丟了出去,插在了石縫中,竟然足足沒入石中,只餘刀柄,高聲道。
“拿我的藥來,我知道你備了!”
蔡幸於心不忍道,“將軍,是藥三分毒啊,更何況那藥——”
“讓他喝。”李堯厲聲道。“一炷香喝一碗,什麼時候李玉回來了,什麼時候停藥。”
李玉被請出了囚車,開了足枷,聶雲飛面色慘白地跪坐在地上,地上的藥碗已然摔了粉碎,人像是在忍耐著什麼劇痛,牙關緊咬著。
“仁王李玉,我的好堂兄,快去替你的天下萬民看看,我李堯可有食言而肥,”李堯嗤笑道,“務必要看清楚了再回來。”
李玉被蔡幸一行架著上了湖堤,這才看到李堯竟使一隊工匠進駐山中,已搭建了高臺,使火藥圍湖堤,十二條引水道各自鑄巧閥,水緩時開,湍急時閉,自山頂處以風車代替踏車引水過峰,匯入山溪,另設瞭望塔四處,以觀水體,山火,洪情,將雁城等地一覽無遺,設計之巧妙,儼然是將這地處山巔因地震而出現的怪湖,馴服成了一處四通八達的蓄水要塞,此乃百年大計,絕不是近日搭建,分明是多年的謀劃。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李玉道。
蔡幸實話實說道,“將軍受封那年便在建了,將軍心善,心裡放不下這個大患,這些年也總在想方設法求王爺將當年擱置的工程完工,不過王爺他時聽時不聽的,最後……就成了這樣,明明只差一步就要完工了,然而水閥不開,只圍堤壩,就是隻進不能出,那便不是水利,而是水患了。”
言罷又寬慰道,“不過今日就好了,今年水少,井水低,將軍早先已命匠人將雁城地下的洞xue排空,算好了儲量,如今王爺也已經答應放閘了。”
聶雲飛十七歲時曾於京城作《水論》,得太學群儒盛讚,一時間被學子爭相謄抄,卻也有好事者批判之,說他年幼無知,不過只是紙上談兵,如今看來,聶雲飛並非誇誇而談,確實是有真才實學之人,不料第一次得人賞識重用於此道中,卻被李堯借用來給自己挖了座經年跳不出的墳。
李玉望著那玄鐵所鑄的閘門一言不發,蔡幸等了許久也不見他作評,這才大著膽子命道。
“王爺有令!放閘了!”
工匠聞揮斧砍斷麻繩,碗口粗的麻繩足足砍了二十斧才斷,千斤重的巨閥轟然落入水道口卡住,激起萬千水花。
一行人圍著湖堤足足走了三個時辰,將十二處水閘都裝備完畢,才終於回到了李堯處,彼時聶雲飛已經不在他身側了,地上的碎瓷片已經被人收拾乾淨,然而藥汁濃濃的苦味卻經久不散。
“人呢?”李玉問道。
“你倒是有閒情,”李堯眯著眼看過來,卻並沒有繼續出言諷刺,“不過是讓他吃些苦頭罷了,既咬了主人自然就要好好教一遍長記性,我自己的東西,我自然會上心。”
李玉不悅道,“你心繫於他,卻要這麼待他,不怕日後後悔嗎?”
李堯聞言大笑,“你這是經驗之談?”
李玉面不改色道,“是。”
李堯面上的笑意淡了些,“半年不見,你倒是明事理了不少。”
李玉卻道,“你還是一樣冥頑不靈。”
二人僵持不下,卻見聶雲飛推開左右隨侍,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堤上,人分明都站不穩了,卻還是一把拜倒在了李玉腳邊,抬起頭來無聲地望著他。
李玉點點頭道,“堤壩的火藥都已拆了,十二處閘門已都落下。”
聶雲飛聞言,彷彿渾身都卸去了力氣,整個人爛泥一般趴在了地上,口中喃喃道。
“我本是一介書生,十年寒窗苦,學的是治國之道,奉的是君臣之禮,請的是萬民之願,求的是盛世太平,然而王公貴族上至皇帝下至王吏,卻都要我殺人,要我害人……我聶雲飛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被罵作奸臣,被笑作是瘋人,今日總算是做成了一件想做的事情。”
聞言,李堯似有所動,竟向前邁了一步去,伸出手來,像是想要低頭將伏在地上的聶雲飛扶起來,幾乎要躬身下去,卻又猶豫,然而片刻後卻聽見聶雲飛大笑不止,枕著李玉的鞋子人仰面翻過來,自下而上地望著李堯,嘴角噙著恣意的笑,只那麼片刻,彷彿又是當年鮮衣怒馬時。
李堯移不開眼地望著他,而地上的聶雲飛也坦蕩地任他這麼看著,嘴角的笑意一分不減。
“你還有什麼想做的,”李堯沉聲道,“不如一併說了,興許我今日開懷,也都肯允你。”
聶雲飛笑道,“我想你死無葬身之地,你允嗎?”
李堯方要答話,卻被人從背後將刀架在了脖間,竟是副將蔡幸。
“不允也沒什麼,”聶雲飛笑道,“跟了你這麼多年,我也已經學會想要什麼自己搶了。”
“蔡幸?”李堯疑道。
“得罪了,”蔡幸道,“我尊老楚王爺的意思,早年便已效忠了聶將軍,先月雁城兵敗時我投奔了您,也原就是將軍自己的意思,為的就是等這一天,卑職軍奴出身,賤命一條死不足惜,然而永郴雁攸四城,實在是罪不至此。”
李堯越發開懷,“竟是這麼一回事!倒是我小瞧了雲飛你!”
聶雲飛面不改色道,“放長線才能釣大魚,全賴王爺教得盡心。”
遂命隨行上山的車伕道,“送我們回雁城,否則,我聶雲飛斷不會留你們楚王爺活過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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