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肉計做了三天三夜，聶雲飛每日都捱上一百刑鞭，片刻都不曾從那刑架上放下來過，到了第三天，莫說赤叢了，連李玉都有些不忍，想當年聶雲飛多幹淨的一個人，如今滿身血汙，甚至瘡口裡都開始生蛆了，只靠倪駿每天行刑前一碗參湯喂下去吊著命在。
足足捱了五天，李堯才終於沉不住氣，城中的探子暗中將密信送來了李玉手中，要招降他，李玉冷笑，信看都不看當即就燒了，轉天依然照打不誤，當晚又是一封密信送上門來，李玉看都不看便揚言道。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當日在洛陽打了我的將軍，今日我便打了他的，禮尚往來罷了，他楚王爺是還要拿喬不成？若楚王真有意與我議事，便別這麼躲躲藏藏扭扭捏捏的，直接去城外芙蓉谷中等著我，待我消氣了，自會去找他說道說道。”
清晨時便傳信來，只有兩個字，放人。
這便是同意了。
李玉後又故意多吊了聶雲飛一晚上，轉天下午這才將人從刑架上放了下來，雖然聶雲飛此人內力雄厚足以護體不傷根本，每日倪駿喂他的參湯中又暗藏了些名貴傷藥，但是熬到這個時候，也已經是滿目瘡痍，人徹底不清醒了，爛泥一樣被抬回將軍府裡，李玉看了一眼便看不下去了，雁城潮氣重，饒是每天潑鹽水也止不住傷口潰爛，一道一道的口子外翻得嚇人，上一個他見過被刑鞭打成這副樣子的人，還是詔獄裡的婁之晏。
李玉閉著眼吩咐了倪駿照看著，轉頭就回了屋中，不肯回頭再看。
一身的傷不能放著發炎，裡面的蛆蟲也得泡出來，倪駿乾脆命人燒了一大桶白醋水把聶雲飛整個丟了進去，人一進去就疼得撕心裂肺，卯足了勁要往外跳，被倪駿死死摁著許久，最後那點力氣也讓人耗沒了，這才消停，口中還喃喃地說著些什麼，湊近了聽才聽清楚，說得是爹，娘，讓雲飛死了吧。
縱使是倪駿鐵骨錚錚的漢子此時也要給他揉碎了，想起這些年在他手裡來了走走了來的那些個小兵，哪一個沒有爹孃，又有幾個得了好死的，北狄人好使砍馬的大刀，下了戰場屍體能拼出個三分之一個人樣的那都是祖上積了德的，手底下的力氣便卸了一分，柔聲哄騙道。
“不怕，爹在這裡呢，都過去了。”
然而到底是體質特殊，聶雲飛傷好得極快，兩劑固本培元的湯藥喝下去，到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只是精神有些不濟，人披著件大氅坐在門前吹風，看著道貌岸然得很，彷彿太陽底下照得著的東西就沒有什麼能值得他去放在心上的，若不是知道這些日子的罪他是為了什麼才受的，險些要被這個人給騙了過去。
赤叢小心翼翼地把市集過早買的碗兒糕送給他，他道謝了接過去，一低頭就咬上去大半。
赤叢見他吃了東西了，便安心了一分，待她離開以後聶雲飛方又轉頭嘔出來，壓著嗓子不出聲不讓人聽見，一抬頭卻見李玉站在那，遞給他一杯漱口的清水和一塊帕子。
“你在意的東西太多了。”李玉說道，“赤叢不是那般不能經事的姑娘，你沒必要非跟自己過不去。”
聶雲飛接過他的水漱了口，又拿帕子擦了擦嘴，道貌岸然地說道，“我這人就是喜歡自己折騰自己，跟旁人沒關係。”
看見李玉手裡捏著的帛書，隨口問道，“婁之晏又來信了？”
李玉聞言又露出一分笑意來，也不避他，直接將那張鷹奴送來的帛書遞給他看，展開來上面卻也沒有字，只是畫了一隻狼，耳朵尖尖眼睛圓圓，一條尾巴又大又蓬鬆，暖洋洋地蜷縮在那張小小的帛書上，支愣著耳朵偷瞄著外面的李玉。
聶雲飛看了就也笑了，“有時候我真羨慕他，能這麼沒心沒肺的。”
李玉笑著搖頭，“他也有他的難處，不過跟你的不同罷了。”
聶雲飛沉默許久，突然說道，“當初在瀘州見到他，我是真的想毀了他，千金方連灌兩碗下去人就徹底廢了，我剛灌完一碗，讓人再去熬，他嗆得趴在地上咳嗽，我站在那看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看什麼，過了一會他翻過身來仰躺著看我，躺在泥水裡把氣喘勻了，對我說，這藥這麼苦，你每天都要喝，難怪看著這麼一臉苦相。”
李玉聽了簡直哭笑不得，想了想那樣子，過了一會便也不忍了，乾脆笑出了聲來。
聶雲飛也笑，兩個人就這麼笑了一會，直到一併沉默下來。
“其實我也不明白他。”李玉承認道。“他說你當年出東宮時曾想要帶他走，但他沒同意，當年的我到底能有什麼好的，又有哪裡能比得上你，若我能回到那時，便是趕也要將他趕出皇城去，往後能少受多少罪，萬不會讓他再回來了。”
“嗯。”聶雲飛跟著承認道，卻也不知到底是在承認什麼，又說道，“其實我也沒什麼好的，說那些好話也都是騙他的。”
李玉一愣，“騙他？”
“我沒想真帶他走，”聶雲飛承認道，“我當初只是想騙走他的腰牌好出宮，出去了，便把他尋個去處丟下，地方我都想好了，便是玉華樓的那家點心鋪子，他那時候那麼貪嘴的一個孩子，到時候路過了玉河邊上我就去和他說，出了京城就再也吃不到了，騙他去多買些，日後到了我家，見了我家中父母也好做見面禮，待他真的去買了，回頭我就自己離京，再也不回頭，他那般通透的人，是斷然不會追上來的。”
李玉問他，“然後呢？”
“然後他直接把腰牌解下來塞到我手裡，”聶雲飛回憶道，“說你走吧，早去早回，回來還給我，我說好。”
“我騙了他。”聶雲飛重複道。
李玉並沒有反駁他。
次日清晨，聶雲飛暗中調兵前往城外芙蓉谷伏擊斷路，而李玉則挾聶雲飛來到了城外的芙蓉谷，與李堯交涉。
時隔半年未見，李堯變得更加銳利，稜角分明，被婁之晏削掉的手指裝了銅鑄的假肢，臉上橫著半條疤，瞎了的那隻眼睛裡橫著一道渾濁的血痕，泛著駭人的顏色，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戾氣十足，更不像個人了，然而完好的那隻眼中的神色，卻又比半年前沉靜了許多，與李玉二人兄弟相見，竟也並沒有一上來就嘲諷他，而是單刀直入地問他。
“你想要什麼？”
李玉直言不諱，“我要襄陽。”
李堯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被關押在李玉身後籠中的聶雲飛，片刻後，竟點頭道，“可以。”
李玉飲了杯茶，慢條斯理道，“楚王爺突然這麼爽快，讓我覺得自己要少了。”
李堯卻道，“你已是獅子大開口，後面那個沒用的東西，本就半文都不值。”
李玉放下茶杯，“那為什麼要答應？”
李堯面不改色道，“因為我想要，那就合該是我的。”
話音未落，聶雲飛手下的一眾楚軍衝入谷底，將二人對飲的涼亭圍了個水洩不通，李玉站起來開啟關聶雲飛的籠子，將聶將軍放出牢籠，對李堯冷眼道，“那這一回恐怕要讓楚王爺失望了，勞駕楚王爺跟我們走一趟。”
然而李堯卻依然面不改色，低頭喝茶，圍困李堯的楚軍一行竟突然刀鋒一轉，臨陣倒戈，全都向著李玉，隨侍的赤叢急忙劍拔出鞘，卻見方才還病懨懨的聶雲飛抬起頭來反手就將刀架在了李玉的脖頸上。
李玉一驚，旋即明白了過來。
“看來這苦肉計不是演給楚王爺看的，”李玉笑道，“是演給我看呢。”
“可惜了，”聶雲飛由衷地嘆道，“你該一早殺了我的。”
李堯在一旁嗤笑道，“我說了，我想要的，就都合該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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