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次日清晨終於是沒有在帛書裡向婁之晏問起服毒散功的事來,而是寫了自己已與聶雲飛順利結盟一事,甚至也不曾告知他眼前湖堤引洪的岌岌危局,這般交代完了又覺得太過生澀,婁之晏看了未免要疑心,末了,便又寫了些瑣事。
“吾夢中遇狼,通體雪白,聰明伶俐,通人言,與吾夜遊九州,望山河,騰雲駕霧,飛天攬月。”
“醒來後,總覺得那狼眼神狡黠,彷彿和我在哪裡見過。”
落款後,入印,便送了鷹奴飛出去,推開門來卻見聶雲飛正坐在門前喝藥,見他出來了,放下喝了一半的藥碗來抬頭問他,
“殺我嗎?”
李玉搖了搖頭,“不殺。”
聶雲飛聞言眼神一暗,又低頭繼續喝藥。
堰塞湖一事,李玉也不瞞著幾個親信,一併叫來書房議事,尹刀倪駿赤叢程阿旺都在,而聶雲飛只有自己一個。
尹刀臉色不大好看,“怎麼鎮楚將軍這麼寒磣,連個副將都沒?”
聶雲飛面不改色道,“兩個副將一個跟楚王爺跑了,一個死了,現在我這別說副將,連個參軍都沒有。”
尹刀悻悻道,“那,那您節哀?”
聶雲飛依然面不改色,“是個叛徒,我親自打死的。”
尹刀張了張嘴半響沒說出話來。
倒是赤叢那個一根筋直腸子張口就直言不諱道,“那你人緣很壞呢。”
程阿旺和倪駿兩個成年人面露尷尬地側過頭去。
李玉全當沒聽見,“若是加急開渠引洪,多久能完工。”
聶雲飛面色一沉,“若是能避過李堯的眼,日夜兼作,也要半年時間,來不及的。”
程阿旺斟酌道,“硬拼不行,怕他來陰招洩洪來個水漫金山,那咱們能不能把他先騙過來抓了?”
李玉思忖片刻後問道,“他送過招降書來嗎?”
聶雲飛閉著眼點了點頭。
李玉得了準信,便直接走到輿圖沙盤處,圈出雁城東南角的一片地方來,“此處地勢低窪,將水渠連夜趕工引至此,務必避人耳目,而後佯作答應議和,誘李堯來此地議事,到時候他得知自己身陷險境,便不能命下屬炸開堤壩洩洪淹雁城。”
聶雲飛又點點頭,“已經引了的。”
李玉一愣,“什麼?”
聶雲飛呷了一口藥茶,慢條斯理道,“秋收那會子兵敗,招降書一到我就讓工匠連夜把旁邊郴州的地下水道繞過護城河通了到這個山谷,之後我人一直在雁城便是為了掩人耳目,工事是四天前竣工的,這些天就一直在等你們來找我。”
程阿旺都讓他說愣了,“啊?”
李玉丟下手裡的沙盤推子,“你早知道我要來?”
“不知道,”聶雲飛放下手中的茶,“我覺得自己去辦這個事不穩妥,首先我一出雁城城中就再也沒了人坐鎮主持大局,加之李堯跟我認識這麼多年,一見面就十有八九能看出來我到底是想做什麼,所以誰都行,我得找個後援,聽說西北軍有一支騎兵南下到了懷底一帶,便準備騙過來撐場面,婁之晏的副將,總歸是有些本事的。”
尹刀這才知道自己竟然是差一步就被人給綁票了的,“咱們這無冤無仇的——”
赤叢依然哪壺不開提哪壺,“那你還怪會算計的。”
倪駿從頭到尾都靜靜地低著頭喝茶,全然懶得點破此計李玉也跟著算計到了這一點。
李玉依然當沒聽見也沒看見,直言問聶雲飛,“既然聶將軍已經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那我又該從何處演起?”
聶雲飛道,“你先把我——”
李玉義正言辭,“我是不會殺你的。”
“——當眾打一頓。”聶雲飛道,“施個苦肉計。”
李玉隱約還記得過去聶雲飛是個極要面子的人,翰林院裡就數他衣服換得勤穿得講究,如今卻百無禁忌,沒臉沒皮的,也不知道究竟是被李堯怎麼折騰成這樣的。
程阿旺在雁城鬧市正中的刑場上中氣十足地念。
“鎮楚將軍聶雲飛,出身沙城聶家,安元十一年進士,入東宮為太子門臣,欺君叛主投奔反賊姜桓樂門下,助前楚州世子李堯謀害楚王,後舉兵謀反,霍亂南地諸州,助紂為虐,戕害南下吳軍一脈,數罪併罰,當授凌遲之刑,然吳王受先太子囑託,念亡兄仁德,莫敢殺之,故不造殺孽,施以鞭笞之刑,當眾謝罪。”
言罷,倪駿便在滿堂觀刑者竊竊私語和指指點點之中請了帶倒刺的刑鞭,對著當眾袒露脊背被捆在柱上的聶雲飛就抽了下去——
倪駿一邊抽還一邊質問道。
“聶雲飛,你可知罪了!”
聶雲飛誠惶誠恐道,“罪臣知罪了,我對不起太子知遇之恩,對不起陛下栽培,求王爺開恩!”
李玉面不改色道,“繼續打,每日一百鞭,打完吊起來示眾。”
這麼說了,人自然是不能一下子打死了,這一百鞭倪駿打了足有小半個時辰才打完,其間聶雲飛也不知是裝得還是真的,到一半的時候竟然嚎哭求饒不止,好不懦弱,那圍觀的眾人不知虛實,見他如此,又聽了程阿旺唸的罪狀,便當真覺得他是個背信棄義之人,險些害了他們一併做了反賊的,便也跟著咒罵,更有甚者,朝著他吐唾沫。
人群裡的赤叢看到一半就再也看不下去了,掉頭就亂跑出去,尹刀見狀急忙追了上去,在沒人的地方把她攔住。
“你怎麼了?”尹刀急道。
赤叢一雙眼睛都紅了,“我哥哥駁叢,當初為了救駱邑而故意扮作商隊被雲州軍活捉去,也是像這樣被吊在柱子上讓人當眾鞭笞,最後折磨至死。”
說著便又落下淚來,“哥哥他雖為了救其他俘虜而出賣了神女,卻也依然被寨中的倖存的眾人所敬重,神女不將他治罪,還為他斂屍,為他淨罪,將他體面下葬。如今這雁城能安然無恙,還能歌舞昇平,甚至有人去賭坊賭,有人狎妓,有人在這鬧市裡走街串巷做生意,分明是全賴那聶將軍苦苦撐著,然而他們卻沒有一人心中敬他,還要這般跟著旁人怨他和作踐他……”
說到這再也忍不住,兩行清淚流了下來,看得尹刀手忙腳亂,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只有口中寬慰她。
“你別哭你別哭,咱們一會去吃碗兒糕,我請客,你吃幾個都成。”
然而赤叢只是越哭越狠,悲從中來道,“當初婁將軍暗中護我等出逃,又向神女獻計,我也是這般口不擇言,罵他膽小,罵他自私,是我淺薄,如今還肖想了不該肖想的人,真是恬不知恥,可我只是想想罷了,只是想多看看罷了,並沒有要做什麼的,我……我打小沒出過駱邑,沒見識,是不是外頭做將軍的都是這般苦?是不是為王為相,就是這般難?”
尹刀聽了她的話,剛想要開口說一句不是,卻發覺怎麼都說不出口,他乃是天山腳下死人堆裡爬出來拿命拼出來的軍功,本是和兄弟幾個陪著婁之晏興高采烈上京受封去的,誰料卻掉進京城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漩渦裡,險些就沒命出來,後來洛陽城下他眼看著赫連徹和啟冉兩個身首異處,婁將軍又心脈受損重傷不醒,楚王李堯下毒洛水致使全城大亂,每天死的人都成千上萬,將軍不醒軍營裡便是他在撐著,那些病得流涎泣血的平頭百姓躺在街上,人還沒死就渾身爬滿了蛆蟲,也是用最後一口氣這麼指著他大罵。
“——害人的惡鬼,自你們來了,洛陽永無寧日!便是死了,我也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尹刀人還沉在回憶裡越陷越深,突然就被赤叢一把摁進了懷裡,赤叢抱著他的頭摁在胸前,他一個慈幼院裡讓殘疾老兵養大的男娃哪裡見過這陣勢,臊得滿臉通紅,偏得赤叢自己還不覺得,將他抱著如孩子一般哄著。
“殿下心善的,斷不會讓你也吃這樣的苦頭受這樣的委屈,等到不打仗了,一定會讓你好好的去過日子的。”
尹刀張了張嘴沒說話,片刻後大著膽子小心翼翼地往她肩窩上湊了一下,輕聲應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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