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與聶雲飛二人當日便輕裝出了城,喬裝打扮避過城中人的耳目,入天門山,順著水脈一路向上,到了半山腰處突然豁然開朗,目之所及數百里,遠望去,群山攬翠之中,隱約能得見一湖,竟居於一處山頂,如龍口的那枚珠子一般閃爍著光華。
然而此情此景卻並不能讓聶雲飛舒心,人看著懨懨的,柔聲道,“自此往東百里開外,蟒山一帶,有一堰塞湖,名為青巖,安元十六年地動,長江上游的老堤崩塌,湘江逆流,白沙城遭了百年不遇的洪水,老王爺命我隨嫡次子李鳴前去治水,我西去修壩後便又引洪入湖,行至此,見了這因地動而憑空出現的怪湖,深知其日後必為禍端,一朝決堤湧入湘江,江水恐要倒灌,公子聽後命我力保白沙,以水利取此地命脈,日後死生自滅,我猶豫再三,自作主張引了十二條細道入永,郴,雁,攸四城,與井水道,汙流道相連,西四城雨水不如東邊充沛,地下水每逢秋冬便要枯竭兩月,如此一來,便留出了餘量,只要無人去動那山中湖,便也算得上兩全之策……可人算不如天算,水道尚未竣工,李鳴夜歸遇滑石而死,而我也被急招回白沙,因次子死在我任上,老王爺為此疑心我另投了長子李堯效力,幾度欲將我除去,幸而得恩師姜相照拂,才撿回一條命來。彼時我心繫水事,更不願夾在老王爺和李堯父子二人之間,楚中四城引水道竣工一半之時最是危險,水道入,卻未曾出,若堰塞湖不慎決堤,則城中必將井水暴漲化為汪洋。李鳴一死,此事便只有我知道,我秘將此事告知了恩師姜相,不料姜相轉日便告知了師弟李堯,李堯大喜過望,命人夜尋此湖,後他與王爺父子反目,大軍蓄勢大戰在即,老王爺病中高呼李堯害死我鳴兒,撐著一口氣非要殺了長子給次子報仇,我不願他為了這毫無根據的無稽之談拉著半邊楚州陪葬,便在病床前將此事告知了他,李堯若真有那個心,此時炸了湖堤一息之間便能水淹雁城永州以絕後患,聽後老王爺當即急怒攻心,口吐白沫,死在了病中。”
只見聶雲飛望著遠方,神色如常,彷彿說起的並非是自己的事。
“後李堯自封為楚王,要加封我為鎮楚將軍,我羞憤欲求去,他卻當真命人在此湖畔佈下炸藥,以四城萬民為質,逼我留下繼任鎮楚將軍一職,不得卸任,不得請辭,不得自戕,不得叛主。此事乃我心頭大恨,故而那日邵平城下,我與他割袍斷義,第一件事便是趁他失勢帶兵奪了雁城一帶,將青巖湖收入麾下,然而自你在邵平失蹤後,那新上任的驍騎將軍齊世傑將我視作眼中釘肉中刺,竟信了李堯投誠的鬼話,與他合力將我逼退百里,失了湘潭,後又被李堯翻臉不認人趕入婁底,敗走西北,不敢再邁出雁城半步。”
聶雲飛靜靜地說著這些,李玉便也靜靜地聽著,他帶著婁之晏隱居駱邑的這半年時日,從齊世傑橫空出世到羅碧成大勢所趨,便是聶雲飛一個人在撐著這亂局,李堯未能收復楚州,羅碧成能夠順利入蜀,此人功不可沒,然而叛賊兩個字卻烙在他身上掙脫不得,想來定是十分不易。
聶雲飛就站在那裡望了一會,最後掉轉馬頭往回走,口中說道,“這也是為什麼自兵敗我一直稱病閉門不出,此處離蟒山最近,若湖堤破,雁城必是第一個毀的,我也斷逃不過一死,李堯那偏執的性子自然不會讓我輕輕鬆鬆死在平頭百姓前面,由著這個,我能保此地一時是一時,可憐我恨了他十年,如今卻要死抓著他對我的那點私情不放手過活。”
又問身後的李玉,“這沒人,你要變卦,現在對我下殺手應該還來得及。”
李玉哈哈大笑,“聶將軍死了這條心吧。”
“嗯,”聶雲飛隨意應道,整齊的馬蹄聲響在山間小道上,“其實我也不是真想死,是試你的。”
“哦?”
“想看看你是不是如傳聞裡說得那麼仁義。”
李玉笑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是就留著用,”聶雲飛說,“不是就綁了,拿來要挾婁之晏,不怕他不出兵救我。”
“你跟他倒是不客氣。”李玉酸溜溜道。
聶雲飛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人就是個小孩,記吃不記打。”
李玉無奈點頭,“他確實少年心性難移,有的時候我甚至覺得他其實並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片刻後又道,“還要多謝你饒了他一命。”
聶雲飛懶洋洋的,“嗯?”
李玉道,“我原以為他落進姜桓樂手中,斷然是要傷筋動骨的,想來是你保的他。”
聶雲飛沉默片刻後突然大笑出聲,“原來你不知道啊?難怪你下不去手殺我,原來我做過的最混蛋的事,他壓根沒告訴你!”
李玉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只聽聶雲飛道,“楚軍營裡他一來我給他灌了一碗千金方下去,那藥原是我吃來壓制內力的,然而康健的習武之人喝了卻是劇毒,如今他身上功力,怕是連一半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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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的雁城。
我怎麼就一個字都沒問,他想道。
我怎麼就,一個字都沒問過他。
難怪婁之晏在逃亡中數次出手都十分猶豫,難怪他在駱邑時總是欲言又止,現在想來不過是皇家暗衛圍攻,他如何會傷成那樣險些逃不出來,不過是抱著兩頭幼狼,山火裡他如何會被困在樹上無法動彈。
難怪在從李玉手裡接過虎符的那個夜晚,婁之晏在最後一刻雙目緊閉不肯看他,難怪婁之晏一救下他就馬不停蹄地跑回了西北營去不敢和他獨處。
難怪婁之晏到最後的最後都沒有相信自己是真的在乎他。
一回將軍府李玉就看見尹刀正捧著一枚帛書笑,大概是想朝他獻寶呢,結果回頭一看李玉的臉色就被震住了,李玉此時也顧不得他,當即就奪過來一目十行,婁之晏的軍報裡全是喜報,曲靖一天就破了,四天後就要到了昆池,還沒到昆池那邊的降書已經送來了,過了此地便是真正入了雲州腹地,一路便要朝著大理推過去。
然而此時李玉正在氣頭上,看著這軍報只覺得字裡行間全是報喜不報憂,婁之晏定然是瞞著他了,定然是遇到什麼了,定然是吃了苦頭有了難處了,甚至可能是傷了,病了,受人欺侮了,卻一個字都不肯告訴他。
他氣得兩眼發昏,奮筆疾書,回過神來新的帛書上已經讓他寫滿了蠅頭小楷,全都是質問婁之晏為何不跟他說實話的字句,急忙又團成一團燒了扔了,重新拿出一片來寫,然而這一回,卻怎麼都寫不出來。
情愛一道,玄機萬種,多少痴男怨女,口中含著問不出口的話,手中捏著送不出的心,過去少時李玉也不是不曾看過那你儂我儂的話本戲文,如今自己深陷其中了,方才知曉自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李玉撚著筆在案牘旁站了許久,表情變化莫測,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他黴頭,直到天色都黑了,也不知該點燈,周圍安安靜靜的,彷彿有鬼魅一般,直到門突然開了,有人端著食盒進來,李玉以為是尹刀,張口就要命他退出去,抬頭一看,卻發現是倪駿。
“倪參將。”李玉恭敬道。
“都知道了?”倪駿放下食盒問道。
李玉點了點頭。
“將軍不讓我告訴你。”倪駿將食盒裡的飯菜一樣一樣地擺出來,放在案牘上,甚至還有一壺溫酒,“將軍心裡害怕。”
“他怕什麼?”李玉自嘲道,“怕我要關他?打他?欺負他?”
“是。”倪駿直言道。
李玉終於是卸下了力氣,坐進了椅子裡,頹然地捏住了自己的額頭。
倪駿給他斟了杯酒,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將軍這輩子怕的東西不多,旁人就是對他再狠毒百倍他也是不往心裡去的,然而對殿下卻不一樣。”
李玉嗤笑一聲出來,“我還合該感謝他怕我了。”
言罷又覺得自己說重了,心煩意亂,伸手就捏住那酒杯灌下肚去,烈酒燒喉,到了肚子裡就又生出幾分疼來。
倪駿依然不為所動,為他擺了盤布了菜,葷素皆有,清淡可口,“王爺如今也是半生戎馬,年少時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甚至不惜為了天下而與皇帝反目,不怕嗎?”
李玉搖了搖頭,“不怕。”
倪駿問他,“那現在呢?”
李玉只覺得心口發悶,半響才如嘆息一般承認道,“怕極了。”
倪駿又為他添滿了一杯酒。
“將軍也是一樣的。”
“那一晚,朕與倪參將徹夜促膝長談,說了許多的陳年舊事,”仁顯帝回憶道,“朕幼年喪母,外祖家早年貶官出了京城,在皇城裡又不得父親寵愛,周圍不曾有過可與我交談的長輩,更不曾與人說起過情愛二字。倪駿倪參將,大約是我這一生中,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肯授我此道之人。然而人之情千奇百怪,晦澀隱秘,不能一言以蔽之。他侃侃而談,我便問他,參將深諳此道,可曾有交心之人。”
“聞言他沉默良久,最終答道。”
“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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