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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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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八章 恩仇

正如李玉所想那般,當天夜裡聶雲飛就來了,尹刀大約是壓根沒聽見,在房樑上打呼嚕打得此起彼伏好不快活。

李玉醒過來的時候聶雲飛正在看他留在桌上的詩稿,眉宇間已經沒有了白天時候的戾氣,皺著眉伏在書案旁秉燭夜讀的樣子看著十分文弱,油燈裡的火苗在他眼睛裡一跳一跳的,令人想起不可追的往昔。

“讓聶公子見笑了。”李玉啞著嗓子道,“都是寫著玩的。”

聶雲飛直言道,“寫給婁之晏嗎?”

李玉點了點頭。

聶雲飛回憶道,“他喜歡聽小曲,現在還喜歡嗎?”

李玉又點了點頭,“喜歡的,喜歡聽也喜歡唱。”

聶雲飛一雙眼睛裡的光明明滅滅。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李玉小聲道,“你十六歲入宮,走的那年已經十九歲了,你比我們兄弟二人都長兩歲,比婁之晏長五歲,他打記事起就習武,然而你卻不過是懂些強身健體的武藝,在宮中修習三年,也不曾修習內功功法,又為何……”

“又為何會再一露面就有了如此深厚的內力。”聶雲飛替他說完,沉吟片刻後坦言道,“我本是沙城聶家三房名不見經傳的庶子,生母是江湖中人,功夫了得,卻迷戀上我父親這個走地商,我父親不喜習武之人,尤其輕賤江湖中人,她便自封經絡,自請入宅為妾,不問世事,從此守著我被困在一方天地裡度過一生,因著我父親厭惡武師,便也不准我習武,到家變那天,她知來者皆是高手,宅中人斷然都沒有活路,自己又經絡已封,空有一身內力卻無力迴天,便以祖傳的功法將內力強渡給了我,使我茍且活到恩師姜桓樂趕到,後我雖逃出,功力大漲,卻終日受丹田灼燒之苦,要以千金之方調息,正是因此得了老楚王爺的賞識,天潢貴胄,想來最喜歡有把柄好拿捏之人。”

“你便是由此而得了鎮楚將軍一位?”李玉問道。

“彼時我人微言輕,身不由己,”聶雲飛道,“楚王父子鬥法,起初先楚王為奪世子手中兵權而強將我封為鎮楚將軍,只為了折辱自己的兒子,我為報王爺知遇之恩答應了,到了後來,李堯又為了氣死病榻上的親父硬是要讓我這叛將坐穩了這位子,我為報恩師姜相國救命之恩,也允了,然而我到底是個書生,做不來這些事情,但到了後來,鬱郁不得志,殺起人來,反倒覺得有幾分快意。”

言至此,聶雲飛默不作聲地搖了搖頭,回過頭來看向李玉。

“我無將才,亦無氣度,論謀略不如婁之晏,論果敢不如羅碧成,論仁善,我不如你,論狠戾,我甚至也比不上李堯,唯獨論武功倒是尚有一分可取之處,不過也非是自己練來的,曾經在京城時,我還算有些本事,做文臣最重要的無非是兩樣,名聲和人脈,當年我都有,如今這些也都荒廢了,從此往後恐怕也幫不了你許多,聽了這些,你還想留我一命嗎?”

李玉聞言沉默良久,說道,“曾幾何時,婁之晏曾和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聶雲飛一愣。

“‘臣如今不比從前,恐怕幫不了殿下許多……’”李玉回憶道,“然後他求我饒他,不要再多為難他。”

“你呢,”李玉問他,“你說出這樣的話,究竟是想我放了你,還是想我殺了你?”

聶雲飛笑道,“我若說我是真心求死,你會覺得我瘋了嗎?”

李玉搖頭,“想死又不是什麼只有瘋人才會做的事,婁之晏也不見得就沒有想死的時候。”

聶雲飛於是揶揄他,“你總拿他做比,就這麼喜歡他?”

李玉笑了一下,“就這麼喜歡他。”

“那他知道嗎?”

李玉搖頭,“他知道的,不過打心底裡不太信。”

“那你呢?”

“我?”

“他不信,你又是怎麼想的?”

“我覺得……”李玉斟酌道,“他不信就不信吧,我喜歡他是我自己的事……他能保身最重要。”

聶雲飛聞言沉默不語,片刻後沉聲道。

“原來你與李堯,也不是沒有一分相似的。”

李玉一怔,“你對李堯……”

“別會錯意,我與他之間並無情誼,”聶雲飛淡然道,“我聶雲飛沽名釣譽多年,但凡是攔著我讓我一事無成的,我都恨,可說來也怪,每個對我有大恩的,最後竟都厭恨我到了欲殺之而後快的田地,你父皇,姜相國,老楚王爺,不外如是,我對他們不敢還手,也不想還手,只是不知為何次次都逃出生天,到頭來倒黴的卻永遠是別人,世人笑我命途多舛,唯獨李堯那人恨極了我,他恨我卑躬屈膝還不知廉恥,卻又不想著殺我,而是要將對我有恩的都一個一個殺過去才解恨,自己的親生父親,自己的恩師,他都不放過,我都在想有朝一日我若真信了他是有心救我的,便向他道出一聲謝,他莫不是要當場將自己也殺了。”

說到這裡,聶雲飛竟突然真心實意地笑了一下,只是那麼一下轉瞬即逝,恐怕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若不是李玉一直盯著他看,大約也都不會發現。此時的聶雲飛不似白天時那般裝瘋賣傻,只這麼片刻的功夫,又彷彿是當年的樣子,沉穩內斂,卻又透著當年所沒有的惆悵,然後又低下頭來,彷彿想起什麼畢生中難得的溫情而心有不忍,喃喃道。

“我敬的,愛的,都要殺我,我恨的,厭的,卻偏要救我,常言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也不知為何到了我這,卻只剩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八個字……”

李玉只裝做全然沒有聽見,而去問他,“聶公子今夜來是為了求什麼?”

聶雲飛反問他,“我若說要求死,你可會允嗎?”

李玉避而不答,“現在雁城有多少兵力。”

聶雲飛直言不諱,“二十萬。”

“李堯手裡呢?”

“十二萬。”

李玉質問,“即便如此,你依然斷定若硬碰硬,西四城必將失守嗎?”

“是。”

“為何?”

“殿下將我殺了,明日自會得知。”

李玉沉默許久,“你既已一口咬定不能一戰,我今日若留你一命與你結盟,不日便要助你迎戰楚王,而我若殺你,更是要稀裡糊塗地去代你迎戰楚王,你就沒想過,將話挑得這麼明瞭,我乾脆兩個都不選,一走了之,讓你們兩個鷸蚌相爭,只等著漁翁得利?”

“你今日殺我也好,不殺也罷,都走不出雁城去,”聶雲飛平鋪直敘道,“實不相瞞,我的人早就跟了你一路,守衛如今已經圍在城門下,親兵已經等在山門外,你今天說一個不字,我就在你屋裡揮刀自刎,也是一樣的。”

李玉聞言禁不住大笑出聲,“好,好啊,你果然也和從前不同了!若你當年留下來了,大哥斷不會葬送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毒婦手裡,若太子還在,大業又如何會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我大哥多孝順的一個人,為了成全你不惜與父王作對,十年了,你報答這個報答那個,可曾想過報答他一分?”

聶雲飛沉默不語。

李玉卻冷冷道,“如今你想死,沒那麼容易,楚州人叛國背信,他李堯能下的去手殺自己人,我李玉可也還有十萬吳軍之仇沒報呢!”

聶雲飛聞言終於是面色一白,望著李玉的表情一變,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眼神彷彿是在邵平城下看著李堯時那般,層層疊疊經年累月所練就的處變不驚底下,是一分壓不住的驚懼之意,片刻之後一柄刀刀鋒一轉,架在了李玉的脖子上,怒道。

“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李玉不為所動反而越發輕蔑,“聶雲飛,你有謀略又如何?有才華又如何?有兵權有人望又能如何?我乃大業皇子天潢貴胄,我能做的,能說的,能張口管天下去要的,你不能,你不敢,你做不到。”

聶雲飛在黑暗中看著他,雙目明明滅滅,片刻之後終於收刀跪了下來,頭壓得低低的,將刀舉過了頭頂獻上。

“請吳王爺不吝賜教。”他敬求道。

然而李玉到此時卻故意擺足了架子。

“身死和楚西四城的人命,今天你只能選一個。”

聶雲飛片刻都不猶豫,“我選人命。”

李玉於是終於打心底裡鬆懈下來,伸手輕輕握住那柄刀,“那就一言為定。”

待到聶雲飛走後尹刀才從房樑上爬下來,裝睡裝得兩手都是冷汗,背脊都僵了。

“他……”尹刀猶豫道,“我看他分明是個好人,為何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李玉搖了搖頭,“就是因為他人太好了。”

才會有報不完的恩,還不完的債。

次日巳時二刻,李玉帶著倪駿尹刀程阿旺和赤叢,率兩百輕騎招搖過市,大張旗鼓地來到了雁城最熱鬧的街市上,在眾人的注視下,敲響了將軍府的大門。

命程阿旺高聲喊道。

“鎮楚將軍聶雲飛!攝政王親自前來招安!你可敢開門?”

這樣喊了三次,第三次時,府門終於大開,苦澀的藥汁味撲面而來,管家強打精神站在門前迎道。

“將軍有請。”

李玉被大張旗鼓又遮遮掩掩地迎進將軍行府裡,聶雲飛還在喝藥,整個府邸到處都聞著發苦,彷彿連石板都讓藥汁浸透了,看見李玉一行來了,也並不抬頭,只仍是慢慢地將藥喝了,才終於起身。

“讓諸位見笑了,”一晚上過去聶雲飛彷彿又將昨夜點起來的那一點活人氣燒完了,死氣沉沉道,“少時引渡內力留下的舊疾,這麼多年藥都不能斷。”

李玉點了點頭以示並不怪罪,坐下在他榻前,想了想,從懷裡抹出塊糖來遞給他。

聶雲飛一愣,似乎並不明白。

李玉沒曾想過聶雲飛這般的富家么子卻不曾有人給他遞過藥後的蜜餞,遂解釋道,“藥苦,含一塊去去味道,我們小時候都是這樣的。”

說著,便丟了一顆進自己嘴裡。

聶雲飛於是也效仿他張嘴含住,在牙縫裡仔細地舔了舔,舔到糖粉混著奶鹽的味道,人又終於有了些神色。

“今日可是打算告訴我了?”李玉問他,“為何你如此篤定楚西會失守。”

聶雲飛放下藥碗,沉吟片刻對僕從吩咐道,“備馬,我和王爺要出城一趟。”

聞言赤叢當即便要自請跟去,卻被李玉攔下了。

“不必。”李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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